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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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百裏鈍刀磨骨血,筋肉骨骼咯吱響動盡灌在刀裏,他常年伴著這雙鈍刀入眠,夜裏入耳都是骨骼刀鋒相磨嘶啞與人之將死時求生而不得的淒厲哀嚎。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啊。

姜百裏剛殺過了人,把彎刀向沙土裏插進去,深至沒柄。

四周俱是血腥味,也不知道身上沾了多少,唐逢春站了一會兒,走過去牽駱駝。

姜百裏看著好笑,殺人時還分神去護駱駝,看來沙漠裏趕路,蜀中人士仍力有不逮。

“這麽晚還上路?”姜百裏問道。

“唐家堡早先做刺客生意,現在也開始正兒八經從商。”唐逢春騎上駱駝,慢悠悠地說,“本行是不能忘的。”

姜百裏靜靜聽完他這句話,開口道:“久聞唐門大名。”

“唐門刺客最惡有二。”唐逢春道,“一是,殺人前已無生息,這二麽……”

唐逢春頓了頓:“是殺人後仍有生息。”

“聽懂了。”姜百裏點點頭道,“我若不用這彎刀抹脖子,你便要拿弩箭取我命,殺人滅口。”

“一點就通啊。”唐逢春笑道,“可惜我不是唐門刺客。”

“現下不是罷。”姜百裏插嘴道。

“你很想試試?”唐逢春擡了擡千機匣。

“唔,不想。”姜百裏答道,“我只是要多嘴一句,你不睡,駱駝是要睡的。”

唐逢春拉了拉駱駝韁繩:“那依你看?”

姜百裏笑了笑不說話,把彎刀抽出,自己走開去了。

唐逢春騎著駱駝跟著他走到另一方山丘環繞凹地裏,姜百裏踏了兩步,彎刀入沙尺,又掘出個大洞來,把自己埋進去。

“你特地折返,前面的路不太好走吧。”姜百裏道。

唐逢春沈吟片刻道:“是。”

“彎刀借你,你也挖個坑,將就一夜。”姜百裏道,“明日裏還得花不少力氣,活過今晚才好。”

“此時殺你,你可能擋?”唐逢春問。

姜百裏埋在沙礫中露出個頭來,打個呵欠回答他:“不能。”

唐逢春便不由分說毒鏢出手。

姜百裏瞬出一手以掌為刃,帶出刀口勁風,將毒鏢擋開。

“兩敗俱傷而已,逢春老兄啊……”

“叫得這麽親熱。”唐逢春收了手道,“我與他們無冤仇,屋子被你強擠一夜,便被錯當你同黨,我虧了十分。”

說罷亦不客氣,將姜百裏彎刀從旁拔了,在沙地上挖起洞來。

三尺。

遠得很。

姜百裏面相無辜:“非我所願啊。”

唐逢春安安穩穩藏進洞裏,呼一口氣道:“若殺了你,提頭去解釋,還清楚些。”

“殺了我,你亦走不出十步。”姜百裏困倦得很了,昏昏沈沈講話。

唐逢春在沙洞裏便覺得好些了。

按理習武之人不畏寒,更何況武藝高強根基深厚之人。

可這大漠裏夜來的寒風,針紮一般砭骨蝕皮,不單是冷,更不如說是痛。

姜百裏早睡得模糊,不知不覺前想道,前方必有殺陣,連這唐門都不敢輕探,看來自己只身前去亦是送死,倒不如拉著這唐門同行,多一人,多些勝算。

多些活命機會。

第二日姜百裏一起,便轉頭去看唐逢春,只怕他夜裏遁逃,自己要獨一人去闖奇門詭陣。

旁的不顧,命是姜百裏最要緊的東西,若沒了這樣東西,要別的也無用處了,倒不如低聲下氣一些,請這身手不凡的老兄相助一把。

唐逢春仍閉著眼躲在沙坑裏,駱駝醒了,給舊主馴出溫軟脾性,舍己為人,便站在唐逢春頭頂將太陽全擋得幹凈。

被遮著的人雙目緊閉,不動不醒,咽氣了一般。

姜百裏皺眉沖那駱駝低聲說話:“忘了誰將你從草棚子裏搭救出來,認了新主了?你倒是忠心耿耿。”

“何苦跟個畜生講忠義。”唐逢春閉著眼不疾不徐開口道。

“逢春老兄這麽聰明,知道我一早醒來苦思冥想要說些什麽?”姜百裏道。

“我探了路,前行二十裏不下四十人,皆是個中好手,不知你怎麽惹了這些個麻煩。”唐逢春道,“既是你的麻煩,莫要煩勞別人了罷?唐某原路回沙鎮去,姜兄自便。”

“你探了去路,難道未探來路?”姜百裏道,“都是聰明人,怎麽會任我逃呢。”

唐逢春打了個呼哨,駱駝緩緩擡腿走開去,沙土易滑,唐逢春甩出長刺,牽著根半粗不細的繩索,深深插進遠地沙土裏,單手一拉,便全身脫出。

天亮多時,埋在沙裏渾身大汗淋漓,唐逢春裹得嚴實,還一身黑衣,汗津津地,透到最外層罩衣上,沙土泥粒都黏在上面。

唐逢春對這一身臭汗不以為意,一步步踏到姜百裏面前,一雙厚靴正擋在姜百裏眼前。

“你這可是過冬的衣裳……”姜百裏幹笑一聲道。

唐逢春單手提姜百裏一把彎刀,居高臨下瞧他。

姜百裏安然湮於沙塵,不見懼意。

唐逢春便笑了,將彎刀一甩,險險插在姜百裏身邊,伸一手給他,道:“也好,來此一遭,道大漠刀客高手萬千,我也要見識一回。”

姜百裏亦笑回去,沙地裏兀地伸出一只手來,反握住唐逢春伸來一只手借力便自沙洞中脫出全身。

雖穿得比唐逢春少許多,腰間一片皮肉還是黏了不少沙土。

姜百裏伸手抹一抹,皮裏刺得生疼。

“我騎駱駝,你使輕功,不消多時便要動兵器了。”唐逢春道。

“二兩。”姜百裏一哂道。

“便宜了。”唐逢春笑道。

姜百裏便瞬時蹤影全無了。

原想到在二十裏外,大可悠哉十裏,不想是這殺陣裏好手耐性還欠火候,這一夜之間前移了十裏,想是這雀圍之籠愈收愈小了。

唐逢春不顯山露水,當全無知覺,駱駝上晃蕩走去,好似昏昏欲睡。

變化,造化,皆在一息。

便是這一息中,駱駝本是寬掌堅蹄,不覺成了矮腳騾子。

刀法極快,四蹄竟被齊齊砍斷。

唐逢春自駱駝上翻身滾下,無身法講究,同酩酊醉漢,似疲極鄉客。

那極快的刀便又一回來了。

唐逢春本身閉住的雙目猛然睜開,眼裏殺意不濃,殺氣卻重,手腕翻轉間六枚毒鏢發出,血肉相觸嗤嗤,毒鏢透體而出。

旋踵毒發,面前橫臥四具人屍。

還有兩枚,不知便宜了誰。

“姜百裏,你罪大惡極,還不束手就擒。”長須老者忽立於沙丘上朗聲道。

唐逢春身後取出千機匣,雙手一展,道:“這位叔伯,怕是認錯人了。”

“你便不是姜百裏,亦是他同黨,昨夜裏與這魔頭共殺了多少仁者俠士,還想狡辯麽?”那老者竟勃然大怒,一手直指唐逢春道。

“我若說不是同黨你們也不會信。”唐逢春道,“為何多說許多無用廢話?”

話音未落,千機匣已下手二分。

沙丘之上老者瞪大一雙渾濁老眼,似是不可置信,喉間一支弩箭直透,牙齒咯咯作響,不多時,沒了聲息向後倒去。

“多說無益啊……”唐逢春道。

老者方去,四周忽憑空躥出幾十餘人,將唐逢春團團圍住。

“他是我同黨又如何?”姜百裏聲音忽然傳出。

“莫要小女兒嬌羞了,動手。”唐逢春道。

“唉……”

一聲不辨方位的嘆息過後,血濺四方。

距唐逢春最近的幾名“仁者俠士”頭顱俱被生生割斷,刀鈍,割不盡,便都留了虛虛一層皮肉,勉強掛在殘軀上。

唐逢春見慣殺人,只是被濺了滿臉血,眼裏亦糊了些,曉得姜百裏刻意,便把千機匣腰後一別,騰身躍起,在一人肩頭借力鳥翔,半空裏雙手憑空這麽一拉,遍地機關毒剎轟然顯身,沙土殘軀沖天而起,腥莽之氣已不可嗅見,唐逢春單手雙指一碰,天絕地滅百鬼行府。

幾時尺內斷肢殘骸鋪地,呻吟痛叫不絕於耳。

姜百裏終於現出身形,見到叫得讓他心煩的,便提刀善後。

“還有人。”唐逢春道。

“嗯,是還有。”姜百裏道,“我引來的。”

“既然要殺,便一次全殺了,清凈些時日。”姜百裏抹了抹面上鮮血,笑嘻嘻道,“老兄便要多辛苦些。”

唐逢春千機匣忽然正對他臉面,姜百裏弓腰一躲,身後慘叫一片。

姜百裏便這麽弓著腰笑道:“來了,這麽快。”

二人戰得正酣,忽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渾身劍氣裹挾,猶如狂風勁浪。

姜百裏躍起提刀後退三分,誰知那身影竟是向那殺陣而去,雙手握一把重劍,橫掃過處無一人在立。

“唐大哥。”那人收劍輕盈後躍一步,正到唐逢春身邊。

那重劍看來重逾千斤,他背來卻輕巧似蘆瓢。

“熟識?”姜百裏酣戰之中卻還抽空問道。

唐逢春弩箭連出,隨口答道:“是。”

姜百裏便笑了。

他向來曉得,多個幫手,就是多條活路。如今幫手兩個,加上他自己,便是三條活路。

天要他活下去,恭敬不如從命。

這一戰,橫屍者少說有百人,這大漠煙塵裏斷肢殘骸,三人都數不清,亦不想去數,多少畜生惡禽的佳肴。

空中早已有禿鷲聞息而來,只等他三人走開。

莽戰中活下來的人,煞氣可攝萬靈。

“這位小兄弟是……”三人走出這殺陣化成的屍陣,臉上身上的血都不抹,姜百裏便問道。

“不是什麽小兄弟……”唐逢春話說一半,被方才那人打斷。

那俊朗兒郎抱手一禮道:“在下藏劍弟子第九宗。”

“第九宗?”姜百裏奇道。

“不是什麽門內派分,姓第九。”第九宗笑道,“若覺艱澀,喊我阿宗便是。”

唐逢春話未說完,見他殷勤自白身份,便樂得閉嘴。

一仗下來口幹舌燥,無水喝,未被殺去,反倒要渴死在這裏了。

“看小兄弟你年紀輕輕,武功造詣卻高,中原武林真是英雄輩出。”姜百裏最擅說好話。

“姜大哥過譽。”第九宗笑瞇瞇道。

“你曉得我姓姜?”姜百裏問道。

“方一開戰我便在陣中坐觀。”第九宗道,“本想等你二人打完了,再同唐大哥見面,不想唐大哥磨蹭起來,等得我不耐煩。”

“陣中不怕誤傷?”姜百裏問。

“誤。”第九宗仍是笑道,“是傷不了我的。”

姜百裏便覺這少年兒郎有趣起來了。

當今江湖豪傑英雄輩出,當真是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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