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伍拾捌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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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鏡嬌在日落時分回的茶肆, 走步間,唇齒間溫熱的氣凝成氤氳的水珠,落日熔金, 夕陽餘暉揉碎了撒在她的鬢角, 讓氤氳的霧氣變得虛幻迷蒙。

她緩緩行走在寬闊的平康大街上,剛才同江老說話的場景歷歷在目。

“徒兒有一個請求。”

“什麽請求?”江老抿一口茶問道, 以為陳鏡嬌指的是晁珩的事。

“徒兒想趁著自己還能記得, 將所學悉數寫下,寫成後麻煩師父過目。”陳鏡嬌斂眸道。

江老沒想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論故事跟茶裏面的玄乎我可講不過你,老頭我這一輩子, 憑的就是一雙手而已。”

陳鏡嬌笑著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

江老後知後覺,“我懂了, 你是讓它們從我這裏找個合適的理由?”

陳鏡嬌但笑不語。

江老聽後卻滿意的大笑起來, 難得陳鏡嬌想通了,連連道好:“好,好, 好, 我會昭告天下,這是我江淵的關門弟子所作, 讓世人都知曉,你陳鏡嬌的名字也會傳遍中原。”

從前的陳鏡嬌更像是一根筋的鋼鐵,可過剛者易折,江老怕就怕在陳鏡嬌心高氣傲不肯低頭,吃了大虧, 而現在陳鏡嬌的想法,明明白白的告訴江老:

她學會了妥協。

可出乎江老意料的是,陳鏡嬌說:“並非我所作,我只是將它們搜集了起來,它們每一個芽葉,都有所屬之人,我會將每一種我記得住的茶的過往經歷,發現之人,詳細註解在上面。”

“我只是恰巧知曉了這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又幸運的將它們的故事告訴了別人而已。”

綠茶、烏龍茶、紅茶白茶黃茶黑茶,一芽一葉,都傾註了前人的心血,即便在這個架空朝代,陳鏡嬌也要將他們的名字一一標出,這是對前人,對茶道最大的尊重。

這是陳鏡嬌最終的抉擇,也算她自己暫且能做的最大的事。

“你有如此之心,甚為難得。”江老沈默許久,緩緩點頭,同意了陳鏡嬌這個做法。

陳鏡嬌走在回茶肆的路上,一直在想,雖然說是怎麽說的,但是究竟怎麽給他們一個合理恰當又真實的背景,唐宋元明清,這個時空的人恐怕都不會知道,可她又不想因為這個而把他們的身世糊弄過去。

於是她幾番拿起筆都又放下,不知如何是好。

遠處的觀瀾看到以後很是心疼,又多為陳鏡嬌面前填了一盞油燈。

“小姐,你這從回來以後就寫東西,飯也不吃,現在已經戌時了,不妨休息休息,明天再寫也不遲。”觀瀾親眼看到陳鏡嬌心事重重的回了茶肆,然後徑直上了樓,開始提筆寫著什麽東西。

陳鏡嬌搖頭,“時間來不及,我得盡早寫出來,要寫的東西太多了。”說完後繼續埋頭寫著,愁的觀瀾一個頭兩個大,但又不能阻止陳鏡嬌,只得呆在一遍默默配著陳鏡嬌。

中間陳鏡嬌只讓帳房先生上來過,雖然她自從來到這裏後開始學習著這裏人的書寫字體,但有些過於覆雜跟偏僻的字還是拿捏不準,於是讓之前是個書生的帳房先生上來幫她寫幾個字。

陳鏡嬌本來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在她眼裏這跟小學生不會寫作文加拼音沒什麽太大的區別,不過好在帳房先生聽到後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好,認真的將這些字告訴了她,臨走前還打趣了幾句。

“掌櫃怎的不讓少卿來?少卿那字多漂亮,寫來定然好看的緊。”說罷還沖陳鏡嬌擠眉弄眼的。

陳鏡嬌一楞,旋即落落大方回道:“他最近比較忙,以後再有這種機會便讓他來。”

帳房先生顯然沒有想到陳鏡嬌會這麽說,後知後覺,大驚道:“掌櫃,你這是同意了?”聲音不禁提高了一個度,嚇得一旁研墨的觀瀾差點手一抖把硯臺打翻了。

陳鏡嬌不由得看向觀瀾,“怎麽回事,感情這是整個茶肆都知道?”

觀瀾撇撇嘴,“是啊小姐,少卿中意於您,茶肆裏每一個人都看在眼裏的,偏偏只有小姐您不知道,我們都急得很。”

帳房先生連連點頭,當初他們甚至打了賭,打賭自家掌櫃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看到少卿的心意。

陳鏡嬌苦笑搖頭,沒想到她讓這麽多人跟著自己操心上火了,但轉念一想,自己竟然如此遲鈍,讓晁珩等了如此之久,心裏不禁有一絲酸澀,但那酸澀細細品去,又帶著一點蜜意,繾綣心頭。

所以陳鏡嬌從那日便下定了決心,決不會繼續這麽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做了晁珩的拖油瓶,她也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跟晁珩並肩,共同面對。

於是她從見了江老回來以後便不吃不喝的寫著詳細的手劄,一筆一劃都傾註了心血,將前人的身份中不重要的地方大體模糊過去,最大程度的保留下來。

每一個人的心血都不該被敷衍對待。

沒日沒夜寫了三天,陳鏡嬌才算堪堪寫完了上冊,眼底一圈淺淺的烏青昭示著主人最近的疲憊,窗外鞭炮紅名鑼鼓喧天,陳鏡嬌將自己名字寫在了最後一頁的最下方,註釋自己僅僅是將手劄裏的故事收集起來的人。

然後她差人去快馬加鞭送給江老,這才放下了筆準備起身。

當她起身的那一刻,昏天黑地的眩暈感席卷了全身,陳鏡嬌眼前一黑沒有任何征兆的向一旁栽去——

“小姐!”

剛把東西托付出去的觀瀾回來就看到陳鏡嬌跌坐在地,揉著太陽穴,急的她拋下手裏的東西匆匆向陳鏡嬌奔去將人攙扶起來。

“磕到哪裏了?要不要我去找大夫來看看?”觀瀾說話的語速跟連環炮一樣,不停的說著,一邊還檢查陳鏡嬌身上是不是有磕傷的地方。

陳鏡嬌無奈的笑道:“沒有,我只不過有點腿軟而已,沒關系的,不用請大夫,我休息休息就好了。”說罷拍拍觀瀾的手背安撫著,“好了,該走了,再走可趕不上令季姐姐的大婚了。”

觀瀾又氣又難過,長長嘆了一口氣,拉著陳鏡嬌去重新打扮了一番,為陳鏡嬌添了層胭脂,遮了遮眼底的烏青,“這樣看起來氣色好一點。”

陳鏡嬌知道觀瀾是擔心自己,捏捏她的手心,“好啦,以後我肯定不這麽拼命,這次是例外,真的是沒有時間了,你看我沒日沒夜的寫了三天才剛剛寫完,可想而知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了吧?”

觀瀾心裏這才舒坦了些,叮囑陳鏡嬌以後可不能這麽折騰自己了。

亓清紈跟宋戚的大婚,良田千畝,十裏紅妝,場面壯觀又隆重。

陳鏡嬌在大廳候著時,看到了幾日不見的晁珩,晁珩臉頰明顯的瘦削讓陳鏡嬌心疼,最近胡人越發猖獗,沒少讓晁珩操心上火,人都累瘦了。

她望向晁珩,後者也看到了她,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便一起去了大廳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

“胡人的事解決了嗎?”陳鏡嬌問。

晁珩坐在她身邊,伸手將她的一只手拉過來,兩掌掌心貼住她的,說道:“不用擔心我,他們太心急了,不小心露出了馬腳,現在魚餌已經下好了,就等著他們上鉤了。”

陳鏡嬌臉一紅,下意思想要將手抽出,但抽了一下沒抽出來,晁珩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事,這裏沒有人會註意到我們。”

陳鏡嬌這才發現,他倆所在的地方比較偏僻,再加上在場的人要不就是翹首以盼新郎官新娘子的到來,要不就是在熱烈的聊著天,確實沒有人會註意到兩人的動作。

她這才不再繼續掙紮,但還是紅著耳根,頗有些做賊的感覺。

“長金澤沒來嗎?”陳鏡嬌決定岔開話題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

“他在大理寺幹活呢。”晁珩說,“最近跟不要命一樣幹活,我都要怕他哪天幹著幹著直接過去了,不過這次也多虧了他,膽子不小,嫌人太多容易暴露,自己單槍匹馬闖對面的小據點了,差點被削。此次功勞少不了他,這次事成之後,我會跟上面稟報,他這個寺正做的太久了了。”

陳鏡嬌聽後彎起嘴角,“確實,也是屈才了。”

但來的有點晚了。

“來了。”晁珩突然說到,陳鏡嬌連忙擡頭,看到宋戚站在了堂前,一身紅袍將將沖淡了渾身的煞氣,然後在人的攙扶下,鳳冠霞帔的亓清紈緩緩走了進來,一步一步走向宋戚。

在儐相的呼聲中,新娘新郎拜了天地。

陳鏡嬌看不清亓清紈珠簾下的面孔,不知道亓清紈的表情,但只希望她可以幸福。

突然,一只溫暖的大手撫在她的頭頂,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她擡頭看到晁珩沖自己淺淺的笑著,心裏那點抑郁之情也統統消散了去,她回了他一個甜美的笑。

婚宴結束後,晁珩將陳鏡嬌送回了茶肆,自己還要折回大理寺,說是有點事沒忙完,還得去處理一下,陳鏡嬌點點頭,叮囑他不要太累了,隨後便在晁珩的註視下進了茶肆。

雖然不是她結婚,可這一天折騰的也夠嗆,她早早的洗漱後便熄了燈準備去睡下了。

窗外的月高懸著,陳鏡嬌走上前去將窗關緊,心裏嘀咕著:今晚的風怎麽這麽大。

突然!

一只手從她身後伸出,沒等她尚有什麽反應,用帕子狠狠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出一點聲音。

意識模糊中,陳鏡嬌想要尖叫,卻渾身無力,刺鼻的味道直頂著她的嗅覺,身體像灌了鉛一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擡起。

她最後望向的是晁珩的方向,不甘心的沈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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