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肆拾捌 廬山雲霧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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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瀝瀝的雨打碎尚存的暖意, 浸濕了青石板路。

府裏候著的小廝看到雨中的影影綽綽,舉起油紙傘迎了上去。

“少爺,夫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晁珩將被打濕的外衣脫下遞給身旁的小廝, 聽到後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您找我。”他推開木門道。

裏面坐著的女人正拿著剪刀修剪著盆景的枝椏, 清脆的截斷聲被雨聲淹沒。晁珩已經進來,但她沒回頭, 仍舊仔細修剪著盆景, 輕聲道:“你也不小了,從早前,我就同你爹在商議著你的婚姻大事,我知道你是個有主見的孩子,這麽久了我們也沒逼著你去做什麽。”

晁珩敏銳的嗅出一絲不對勁, 反手將門關上, 防止有路過的下人聽到什麽東西。

“您想說什麽,直說就是了。”晁珩平淡開口道, 不想打太極。

晁夫人將剪刀輕輕放在一旁, 坦言道:“你可有中意的女兒家?”

聽到這話後,晁珩一楞,面色尷尬, 可晁夫人沒給他時間跟機會繼續說, “是你常去那家茶肆的小掌櫃嗎?”

“別誤會,娘只是偶然聽說你時常去那家茶肆喝茶, 並不是有意監視你,上次你風寒,也是那家的掌櫃來派人送來熬好的梨湯。”晁夫人怕自己兒子誤會,加深他們父子倆的矛盾,於是解釋了一番。

果然, 晁珩的臉色好了一些。

“是。”

聽到晁珩的親口承認,她心裏一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確實是那個小掌櫃,但同時又提起了心,反問道:“前幾日那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你好幾日沒回家,也是因為她嗎?”

“是。”晁珩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晁夫人知道自己兒子這人隨性慣了,不喜歡被束縛,恃一身才,上面也不能拿他怎麽辦,所以她知曉,晁珩從不會為一件事如此上心,往往是解決了問題跟案件便不再插手,真正意義上的只負責破案。

但這次不同。看的出來,晁珩確實很在乎陳鏡嬌。

“那她可中意你?”晁夫人緩步走到椅前坐下,擡頭認真的問自己兒子。

晁珩不語。

“娘也是從這裏走過來的。”晁夫人緩緩道,“僅憑你的喜歡是沒用的,我跟你爹也不會同意。首先她要配得上你的喜歡跟種種付出,其次才是她的中意,她也中意於你是最好,但婚姻大事並非兒戲,你要想明白了。”

“林隱逸肆,一聽就是喜歡安逸,個性灑脫的姑娘家,這倒是同你相似,可珩兒,你既一日為官,也便知道日日為縛,她肯跟你一起受這等束縛之苦?”

晁夫人句句錐心,直擊命脈。

“珩兒,自你回了京城,也切身體會到同你在洛陽的灑脫不一樣,這京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的一言一行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晁夫人出自大家族,並非不谙世事。

晁珩每一次被禦史臺彈劾,她都知道。

包括晁珩父親明裏暗裏幫著晁珩擋著這些東西。她知道父子倆的關系不好,不奢望父子倆能談心說出這些,更何況自己夫君又是個要強嘴硬的,愛子深切之心,她作為妻子是完全明白的。

“珩兒,你也不小了,應該考慮這些了。”

這是晁夫人最後說的話。

這句話縈繞在晁珩耳邊,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揮之不去。

他是個喜歡自由而不願被束縛的,明白被牽制的痛苦,來到京城的第一個月,他便因此想過要離職,回到洛陽。那段時間又恰好看到了林隱逸肆這個小茶肆,遇見了讓人琢磨不透渾身都是謎團的陳鏡嬌,這才讓他願意留下來。

一留便是半年多。

心煩意亂的晁珩將筆下寫廢的紙團成團丟到一遍。

林隱逸肆內的陳鏡嬌打了個噴嚏。

“小姐,這雨陰冷的,不如你去雅間裏,我去給你拿個小火爐。”觀瀾以為陳鏡嬌是冷,後者擺擺手說自己沒事,可能是有人在想自己。

“有人嗎?”門外傳來的聲音讓兩人紛紛回頭。

油紙傘下的人擡起頭看向店內,看到來人後,陳鏡嬌一時沒反應過來,面前這位面容堅毅,一臉的絡腮胡,卷曲而茂密的發,跟漢人半桿子都打不著關系。

雖然京城中不乏胡人,但因為文化差異問題,很少見到有胡人來茶肆裏,不,準確的來說是根本就沒有胡人來茶肆喝茶,有也是聽說茶點種類繁多慕名而來。

陳鏡嬌將開水沖入杯中,捏著條索精壯的茶投入。

廬山雲霧茶,沖泡時采用“上投法”。

散茶落入水中,有的沈沈垂到杯底,有幾分徘徊緩下,剩餘幾分上下沈浮著舒展游動。

“此為‘茶舞’。”陳鏡嬌說著,吸足了水分的幹茶逐漸展開葉片,現出一芽一葉,茶碗中的水汽夾雜著廬山雲霧的茶香緩緩上升,飄入鼻中。

“茶芽肥綠潤多毫,條索緊湊秀麗,香氣鮮爽持久,滋味醇厚甘甜,湯色清澈明亮,葉底嫩綠勻齊。此為六絕。”因為廬山雲霧茶是漢族傳統名茶,是中國傳統名茶之一,在宋朝被稱之為“貢茶”,因此陳鏡嬌特選了廬山雲霧沖給面前的胡人喝。[1]

本以為這胡人會喝不慣,但沒想到竟然喝的有滋有味的。

看起來不反感,於是她便繼續說,“廬山雲霧九道工序,每一道都不可敷衍了事,一芽一葉皆用心所為。”

廬山雲霧茶的濃度過高,因此她選了腹大的紫砂壺開蓋沖泡,避免茶湯過濃以及將茶悶壞而造成口感與香氣上的偏差。

“長松樹下小溪頭,斑鹿胎巾白布裘,藥圃茶園為產業,野麋林鸛是交游。”不盼著胡人能聽懂白居易的詩,陳鏡嬌只是突然想到,不由自主的念了出來。

這詩是白居易前往廬山挖藥采茶時寫下的。

好茶配雨天,也別有一番趣味。

“客可知,這雲霧茶裏也分個上下之說?”陳鏡嬌心情大好,不由得跟胡人多聊了幾句,胡人放下手中的茶碗,用蹩腳的漢語問:“是什麽?”

陳鏡嬌感嘆,這胡人挺厲害,還能聽懂這麽多。

“漢書《廬山志》曾記載呢這廬山雲霧茶‘初由鳥雀銜種而來,傳播於巖隙石罅’因此又稱廬山雲霧茶為鉆林茶,這鉆林茶就被視為雲霧茶中的上品,但由於散生荊棘橫生的灌叢,尋覓艱難,不僅衣撕手破,而且量極少,所以很難得到就是了。”陳鏡嬌說罷隨口問道:“客的中原話說的不錯。”

胡人點頭解釋自己在京城住了許些年,因此陳鏡嬌說的話中大半部分倒也能理解。

“那客是舉家搬遷來此處?”陳鏡嬌為面前的人再添上一杯。

“不,我的家不在這裏,我獨自住這裏。”滿臉絡腮胡的胡人說,“我經商於兩地,此程前來,也是想跟掌櫃商量一件事。”

陳鏡嬌饒有興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早就有所聽聞,林隱逸肆的掌櫃,茶藝了得,也是因此想要來跟你商量著,我想將你店裏的茶跟故事帶回我的故鄉。”

胡人看陳鏡嬌不說話連忙補充,“錢我會雙倍、三倍給你,這個買賣是不是很劃算?只要你將茶跟茶的故事寫下來,就可以輕松的拿到你店一天的流水。”

陳鏡嬌突然笑出來,“可是只有茶,沒有人,又算什麽茶呢?只不過是茶芽泡水而已,不算茶道。”

“至於這個,就不勞煩你擔心了,我自有辦法。”

她打趣道:“客這可就折煞我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茶肆掌櫃,客讚賞我們中原漢人的茶道,我是打心底感激的,但這要說將我口中的故事跟茶帶回客的故鄉,那我真擔不起。”

這決計不是她可以做到的。

如果一個小小茶肆的掌櫃就能做到文化跨域傳播,張謇就不用出使西域了。

先不說這個,上面會允許她這麽做嗎?

陳鏡嬌小小抿了一口茶,委婉的拒絕,“客若是想來我這裏喝茶那我歡迎,若是此事,那便算了吧。”

胡人被拒絕後不死心,仍跟陳鏡嬌不停的說,陳鏡嬌揮揮手示意他不要白費口舌了,自己是不會答應的。

那胡人便猛地站起了身,語氣中帶有不滿,“傻子都知道做的生意,你竟不如一個傻子!都說你們漢人一個比一個精明,我沒想到今天居然遇到你這種!”

陳鏡嬌懶得跟他浪費精力,讓夥計給這人“送”了出去。

那胡人走前仍在嚷嚷著,惹的行人紛紛往店裏探頭看。

“小掌櫃,等著吧,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那人陰沈著臉,說完後還說了句讓人聽不懂的家鄉的語言,觀瀾看的有些擔心。

“怕什麽,難不成半夜還要來偷我手劄?”陳鏡嬌聳肩,天知道她曾經寫下的手劄是讓人完全看不懂的關於茶點的語言大全,她堅信除了自己,沒有人能看得懂。

除非有人也跟著穿越了,又恰好看到了這個手劄。她自動將這個可能性歸零。

“幾日不見,你倒是沈穩了。”

門口傳來低沈的聲音,陳鏡嬌循聲而望去,看到來人後莞爾一笑。

“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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