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鋒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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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城 道外區 四道街

平日裏會在早上八點就開門的富榮扒肉館今天沒開門,讓不少老食客失望而歸。

老富榮已經不掌勺很久了,這幾年都是他兒子在經營餐館。

老富榮的兒子富俊輝以前是個潑皮,街坊鄰居見了要避著走的那種,神憎鬼厭的。

後來這小子突然有一天就轉性了,讀書是沒什麽指望了,可就是長大了,也成熟了,見了街坊鄰居也知道打招呼,好好來往打交道了。

又老老實實娶了隔壁家的本地姑娘當媳婦,結婚第一年就生了孩子,繼承了他爸的手藝,現在的日子過得挺像那麽回事兒。

要不是他姜叔給富俊輝打了個電話,富俊輝自己都快忘記自己當年什麽樣子了。

他現在膘肥體壯,體重將近二百斤,走街上就是個標準的東北老爺們。

年輕的時候,富俊輝是個潑皮,動不動就要拖著自行車鏈子和砍刀上街,在學校裏立桿子這種事都不稀罕提,沒意思,他上學等於不上。

富俊輝青春期的時候,個子躥得快,他初三就有一米八,那時候成天覺得胃裏燒得慌,人瘦的不行。

焉頭耷腦地跟兄弟們在學校側門口抽煙,故意裝憂郁點兒,來來往往的小姑娘們都稀罕他。

因為他長得帥啊!

不過這都是俱往矣了,當初的風流人物如今發愁自己的敗家媳婦,家裏都有三件貂了,今年還想買新的,兒子上雙語幼兒園,學費貴死人。

店門關著,光線有點兒暗,富俊輝跟坐在自己店裏的一男一女侃侃而談。

說起青春,那話可太多了,他當年也算道上人,在整片區都有名,提起他,那得喊一聲“小輝哥”。

小輝哥當年有排場,可惜沒有什麽風流韻事,因為輝哥當年有個對象,姜妮。

後來她嫌自己名兒太土,自作主張改了名字。

新改的名字全國人民都知道,叫姜離。

用來待客的一打啤酒,富俊輝自己喝了快一半,談性起來就止不住了。

聽他說話的男人還時不時講講話,問個問題啥的,男人旁邊的漂亮妞基本在他開始回憶人生以後,就沒說過話了,靜聽功夫一流。

等富俊輝說到自己當年賣盜版碟,姜離只要回冰城就蹲到他存貨的出租屋裏看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碟。

漂亮妞開口了,直楞楞地問他道:“你覺得姜離愛過你麽?”

愛這個字可太重了,漂亮妞沒問姜離喜不喜歡他,問的是有沒有愛過他。

富俊輝就跟三九天被潑了盆冷水似的,談性下去了,他抄起酒瓶大喝幾口,又給自己點支煙。

煙點著了,富俊輝沒抽,性格外放豪爽的東北男人居然看起來有些寥落。

“咋說呢?姜妮兒這人,跟我們就不是一路的,她心裏想啥東西,我就沒整明白過,跟……”

富俊輝撓撓他剛剃好的圓寸頭,指指漂亮妞,“跟你似的,我要喜歡誰,我就說我想跟你處對象,我稀罕你,什麽情呀愛呀的,那不是演電視劇演電影才說的話?她在活在雲裏頭,我追不上啊……”

富俊輝自顧自地絮絮叨叨,顧左右而言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後來聯系過你麽?”

“拿冠軍以後就沒有了,跟冰城這塊兒的朋友全斷了,這個你們可別拍啊,不是她瞧不起人,是我們跟她壓根就不一樣。

姜叔除了賣烤冷面,還收舊書,那些書她全看過,都能看的懂,要是不滑冰,我覺得她能考個清華北大啥的。”

……

長長的談話持續一上午,屠子肅和遲念從富榮扒肉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此時天光大好,初秋的冰城,是一年裏最好的時候,天空高遠透亮,氣候幹爽舒適。

屠子肅開車,遲念坐副駕駛位,他們要回酒店。

劇本改的很快,故事情節不需要大動,改的地方是有關江遠音的人物設定和一些細節。

分鏡腳本也快重新繪制完成了,屠子肅手快,而且遲念寫的小傳給了他很多靈感。

開著車,屠子肅問遲念,“你覺得姜離愛過富俊輝麽?”

遲念沒有回答,她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道外區是冰城的老城區,很多房子都是老實風格,帶了歐洲情調,破落中有時間積澱出的歷史感。

“我問過鄭濟生相同的問題,你猜他怎麽答的?”,遲念反而問了屠子肅一個問題。

屠子肅想了想,“我猜他也沒回答。”

“不,他回答了。

他說,姜離想象她自己愛他。”

如果換個人,可能都聽不懂遲念在說什麽。

屠子肅到底是導演,他聽完有些了然道:“這應該是他後來才想明白的,心理學沒白學,姜離是個異化的表演型人格。”

“對,但是我覺得她愛富俊輝,起碼,她愛過富俊輝。”

“可是她看不起他。”

屠子肅想起他們剛剛待過的餐館,不大的空間,墻壁因為長年煙熏火燎而泛黃發黑。

富俊輝那已經嚴重中年發福的體型,長年吸煙熏成焦黃的手指皮膚,整個人都透著碌碌無為的鈍拙……

只在偶爾的某個瞬間,才能發現這個東北男人是好看的,察覺到他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清秀少年。

“姜叔才是最了解姜離的人,他說她像她媽,心比天高,看不起他這個爸爸,看不起富俊輝,同樣的,她也不喜歡她自己。鄭濟生看不出來,真實的姜離其實自戀又自卑。”

“所以你不想用原來的劇本,姜離想象她愛鄭濟生,鄭濟生自己何嘗不是一廂情願,想象了一個他愛的‘姜離’。

江遠音就是他想象裏的愛人,美麗,孤高,絕對驕傲,一個沒有缺點的花滑天才,她的所有危機都來自於外界,他與姜離分手是因為姜離只喜歡滑冰。”

“對,所以我看完小說就在疑惑,單單對一項運動的熱愛足夠讓人為之不斷向前麽?小說裏江遠音的行為動機太牽強了,鄭濟生在下意識的遮掩,替他自己遮掩,也在替姜離遮掩。”

被先拋下的那個人才會在後來的日子裏不斷回憶,耿耿於懷。

鄭濟生的小說,是通過他自己對記憶的美化和塗抹來讓他自己釋懷。

說起來有點殘忍,但是遲念確實認為原著小說就是一副鄭濟生開給他自己的療傷藥,通篇男性視角,他不懂姜離,因為他或許懂一點女人,但是他必然不懂得一個天才的心靈,他也不曾真的知道全部的姜離。

“我原先其實是不太讚同你走的這麽深的,因為我只想拍一部商業片,平時沾枕頭就能睡著,結果看完你發的人物小傳,我躺床上睜了一夜的眼。”

“如果你真的只想要一部商業上成功的電影,你當年就不會去學電影。每個導演當年報考專業的時候,他們想要的肯定不是我拍一部電影票房大爆,然後掙他個好幾億,真的那麽想要錢,學經濟學金融才對。

你睡不著,是因為你看到了一種更好的可能,你不甘心,你不甘心拍一個完美的江遠音,一個完美的女主不會有鄭濟生想要的那種鋒利美感,那種鋒利的,刀尖和冰面接觸而反射出的寒光。”

紅燈亮了,城市中心,車流擁擠,屠子肅停下車。

“對,我不甘心。我也想看見那種鋒利的美感,你能給我麽?

這不再是那個完美的江遠音,她自卑,她自戀,她附庸風雅,她跟大自己二十歲的已婚編舞師有婚外情,她鄙棄自己功成名就前的經歷,她試圖成為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她為了滑好《卡門》可以同時跟兩個男孩子談戀愛。”

綠燈亮了,車流開始緩緩湧動。

遲念接話道:“對啊,這就是姜離,她敏感,她脆弱,她神經質,她充滿缺點,她無法忍受有人比她更優秀,她害怕孤獨,她一點都不謙遜,她偽裝自己,每一個人眼裏的姜離跟其他人眼裏的姜離大相徑庭。

但是她也是個絕無僅有的天才,她哪裏是熱愛花滑,她是只有花滑,花滑讓她與眾不同,花滑讓她脫穎而出,花滑讓她得到一切,所以她一定要做最好的那個,花滑不會放棄她!

花滑是她這個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她永遠不能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她不可以忍受碌碌無為。

她是鋒利的,會割傷所有靠近她的人,但是他們依然會被她吸引,這就是天才,你可以辱罵她,不讚同她的人格和私生活,但這只是你的事,天才生來尋求發光,不惜任何代價!”

“所以姜離遠比江遠音吸引我們倆,跟姜離比起來,江遠音無趣而乏味,空洞又無聊。”

“可出現在屏幕上的,仍然會是江遠音,只不過,是一個與之前那個不相同的江遠音。”

屠子肅遺憾道:“商業片受眾無法承受真正的真實,而我,目前也沒有能力去呈現真正的真實。明明可以感覺到偉大的作品在敲響你的房門,可是你根本不敢開門,在自己不夠成熟的時候去觸碰偉大,只會讓它毀在你手裏。”

遲念安慰屠子肅道:“而我也不可能做到完全重現姜離,沒有人可以真的成為另一個人。

我們可以稍微任性,但是不能過於任性,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去拍它,過於任性,不僅會喪失商業性,也會因為生疏而使想要表達的東西破碎掉。

克制,在很多時候都是一種美德。”

聽完遲念的話,屠子肅突然嚴肅鄭重地說道:“遲念,謝謝你。”

遲念聞言愕然,“好端端地,謝我幹什麽?”

屠子肅沒有解釋,聲音有些低沈,“你以後會明白的。”

不是每一個導演都可以在第一部作品遇到足夠好的演員。

他很幸運,遇到了。

接下來路程,兩個人沒有再聊跟電影有關的話題。

回到酒店,遲念給正沿西伯利亞鐵路作長途旅行的宋衍發了消息。

【你之前問我,真正的天才是什麽樣子的,我告訴你我無法回答。

現在,我也許可以試著回答,人與人不可能相同,天才也是如此。

但是藝術上的天才,大多具備格外敏銳的神經,一分痛化作十分痛,一分愛化作十分愛,常人的庸常經歷,在他們那裏,是波瀾壯闊的情感風暴。

裏爾克講,什麽是你最痛苦的經驗,若得嘗飲之苦,就化為酒。

成功的天才就是將生命的悲喜皆化為酒液的人。

我們暢飲這天賦和情感完美結合而成的佳釀。

姜離就是如此。

劉導讓你停下拍《如訴》是對的,因為失敗的天才無法掌控他們的天賦,他們制造毒液,他們自斟自飲。飾演天才就是在刀尖上行走,我在深淵前停下,所以可以完成拍攝,劉導要的,正是墜入深淵 。

或許有一天,我會主動躍入這樣的深淵,但我想,不是現在。】

一個演員對所塑造人物的感知與洞察,除了使用自己的共情去努力理解人物的心理,還要抽出身來,站在上帝視角,去洞察人物自身所沒有發覺的東西,這是一種創作者視角。

遲念一貫如此塑造角色,但是姜離不同。

她不是遲念塑造出來的,她是個曾經活著的人。

所以,姜離代表著前所未有的真實。

遲念知道自己可以選擇繼續深入這個角色,但是她停了下來,只是窺探了一眼姜離的黑色深淵。

商業片受眾不需要她走得更遠,停在這個位置,剛剛好。

遲念也不想走下去了,就讓故事裏的江遠音做個多少還算幸福的人。

離電影開拍還有一天,遲念在她的第二本表演手記上寫下:

要明白戲劇與人生終究不同,影像生活與現實生活的區別,我一生都無法成為姜離,能塑造的,只是獨屬於我的那個江遠音。

而在開拍前一夜,再次難得失眠的屠子肅給他的老師荀懋生發了一封字數很短的電子郵件。

【師傅,也許我在經歷一個傳奇的誕生。我的鏡頭足以呈顯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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