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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願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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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時間以後,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小院被平瑢和平箏兩兄妹把手,其餘的護衛都撤到了幾十步以外。

對面坐著小夫妻二人, 孟玹難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有太多的事要講,可又不知從何處開口。

沈長寄先撇清了自己的事情, 他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脫口而出, 生怕謝汝與他算賬。

“這位孟公子, 孟煢,本名孟玹, 就是我曾與你說過的, 來自西戎王庭的玹先生。”

謝汝點點頭,並不意外,她早猜到孟公子身份特殊。

“阿汝, 接下來我的話,可能會讓你一時難以接受, 但我提前聲明,此事我也是才知曉不久。”沈長寄戰戰兢兢,“是孟先生叫我瞞著你, 不是我故意的……”

謝汝皺眉, 看著孟玹, “與我有關?”

孟玹見她看了過來,不自在地“嗯”了聲。

她道:“你們說吧。”

“阿汝,我……與你的生母有些淵源。”

孟玹一開口, 就將謝汝震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 “你是……”

“他是你舅舅。”沈長寄道,“但我也只知道這些,旁的他未曾告訴我。”

“……舅, 舅舅?”謝汝喃喃道。

孟玹抿了抿唇,頷首,“算是。”

謝汝怔怔地看著孟玹,唇微微張著,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孟玹垂下了眼睛,不與她對視,自顧自地將從前過往一一道來。

“你母親名叫陸元霜,出身禦醫世家,祖父是太醫院院使,父親也是禦醫。她自小熟讀醫書,聰慧過人,過目不忘。”孟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與你很像,很像。”

血脈的力量是偉大的,她們一樣的聰明伶俐,一樣的明媚善良,一樣喜歡治病救人。

“陸……元霜……”

霜,那封信的落款。

原來她叫這個名字。

孟玹從懷中掏出一條絲帕,淺黃色的手帕,上頭繡著盛開的白色梨花,角落裏是個“吾”字。

就是這條帕子,讓沈長寄發現了他們之間的關聯。

孟玹將手帕攤在桌上,目光柔和,帶著幾分懷念。

“這兩條帕子,是我看著她繡的,她的繡工不太好,練了許久許久,終於像模像樣了。我問她,這是送給誰的。她紅著臉,說我要是再問就滾出去。我知道是給誰的,給她遠在邊疆打仗的心上人。”

“我問她為何不送紅豆,此物最相思。”

“她罵我俗氣,毫無新意。她說這帕子是一對,一個‘吾’,一個‘汝’,她將汝留下,將吾送了出去。”

把“汝”留下,把“吾”送給你。

這是孟玹這輩子聽到的最動人的情話。

“我笑她肉麻,說她姑娘家家不知羞臊。她嘲我無知,說我是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她說那人遠在苦寒之地,若是沒有她的陪伴,必定十分難熬。”

她等啊等,終於把人盼了回來,可真正的噩夢也到來了。

“陸家剛正,本是中立,不願用那雙救人的手去害人,可在那個動蕩的朝局之下,不偏不倚便是最大的罪過。”

“後來陸家被人背叛,遭人汙蔑,被迫卷進了奪嫡之爭中,因著子虛烏有的罪名,先帝下旨株連九族,屠了滿門。”

謝汝的心上好似覆上了一層寒冬裏的霜雪,她渾身發冷,冷到人不住地打顫。此時後背貼上一個溫暖胸膛,是沈長寄將她抱住了。

“我當時在外游歷,逃過了一劫。阿姐為人所救,用一死囚替代之,逃過一劫。她發現自己懷了孕,逃出了京城,往西去尋找當時在涼州的我。可還未找到我,便發現仇人竟一路找了過來,她的蹤跡暴露,東躲西藏,生下你之後,只能匆匆將你托付給旁人。”

謝汝攥緊了拳,艱難開口:“那她,可還……活著?”

孟玹垂著頭,沈默了良久,他放在腿上的手握緊又松開,咬緊的齒關讓他的側臉看上去愈發冷硬。

許久,他才輕聲哽咽,“我親手,埋了她。”

謝汝有一瞬間,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她原先並不執著於尋找親人,因為不找,心裏便一直能留著個念想,不管那人是生是死,是好人亦或是壞人,在她心裏總能有個最好的樣子。

可當一切真相劃破妄想,刺向現實,她無法再自欺欺人。

明明她沒有見過那個女人,明明是第一次聽說她的名字。

明明只是寥寥數字將當年之事道來,她竟能體會到那個女子的無助與絕望。

“反正我也不能再管她了,是死是活,全憑造化……”

這是伶娘臨死前,覆述的那個女人說過的話。

不能再管……

明明就是想管卻無生路可去了啊。

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輕而溫柔地撫上謝汝的臉頰,她回過神,這才發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不哭,不哭。”沈長寄輕柔的嗓音纏繞在耳側,將她從無盡的深淵裏拉了出來。

“我不知她生下了孩子,找到她時,她已只剩最後一口氣了。天意弄人……”孟玹痛苦道。

“那我生父……他……”

他是誰?他去哪了?為何叫她娘獨自一人面對這些?

孟玹彎了脊梁,弓著身,伏在桌上,頭壓得很低,他的聲音平穩而沈靜,可謝汝明明瞧見有一滴透明的液體落到了石桌上。

“死了,死在阿姐的前頭。”

謝汝噤聲,連抽泣都停了下來。纏在她腰間的手臂越收越緊,她不由自主地握住在置於她腹前的那只手。

“你的生父,乃是先帝的第七子,蕭順景,他亦是成宣帝的親兄長。”

“他是先帝幾個孩子中最有出息的一個,是個能征善戰、有雄才大略的人,他很早就隨著外祖在外征戰,十五歲便立下戰功赫赫,叫北狄人聞風喪膽。戍守北境的那些年中,北邊的人都知道大軒朝有個風姿綽約的少年將軍,卻無人知曉,他其實也是最尊貴的皇子。”

“七殿下從來都不想當什麽皇帝,他只想用一腔熱血守衛家國。”孟玹的聲音冷若山峰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可這樣一個赤膽忠心的人,卻被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背叛,被誣陷通敵叛國,意欲起兵謀反。”

他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得眼睛通紅,渾身發抖。

“當年阿姐和殿下都那麽信任他,可他呢?他就是個畜生!”

七殿下蒙冤入獄,很快被判斬刑。

陸家一夜之間覆滅,淪為階下囚,並在短短七日內,全府上下四十八個活人變成了四十八具屍體。

“這個帕子,阿姐送給了殿下。殿下被囚後,回到了阿姐的手中。阿姐死後,便到了我的手裏。”

沈長寄從懷裏把另一條手帕拿了出來。

孟玹又咳了一聲,輕聲道:“這一條是阿姐自己的,應是塞在了你的繈褓中,特意留給你的。”

“那是誰救了……母親。”沈長寄問。

孟玹冷笑,“是蕭順明。”

謝汝瞪大了眼睛,沈長寄微微蹙眉,直覺這不是個好事。

孟玹看到他的反應,微勾了唇,“蕭順明喜歡阿姐,可阿姐卻鐘情殿下,他得不到阿姐的心,便要將阿姐的人據為己有。”

“他事先準備好替身,救下阿姐後,將阿姐囚於離陸家不遠的一個小宅子裏,本想當作養在此處的一個外室,可惜啊,被他的小情人給放走了。”

“說起蕭順明的這個小情人,與沈大人還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孟玹眼底還帶著紅,冷冷地看著沈長寄。

沈長寄思忖片刻,“是沈玥璃?”

沈玥璃是沈貴妃的閨名。

“聰明。”孟玹嘲諷道,“大人姓沈真是便宜那對兄妹了。”

“沈家兄妹是孤兒,早年在路邊乞討為生,後染上時疫,被陸家所救。陸家人世代行醫,醫者仁心,最是好心腸,可惜啊,救了兩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沈長寄亦嘲諷地勾了嘴角,沈家人是什麽德行,他最清楚。

“殿下和蕭順明的外祖母與阿姐的祖母乃是手帕交,因此跟在阿姐身邊的沈玥璃亦從很早便認識了蕭順明,因愛生妒,因妒生恨。”

沈家兄妹與蕭順明聯手,背叛陸家,陷害陸家,事成後,蕭順明除掉了實力強勁的七殿下,成功上位。而沈玥璃毀掉了陸元霜擁有的一切,又因不甘,私自放走了陸元霜,警告她永世不許回京,這樣蕭順明便再也得不到她了。

因著自私與貪婪,生出了妄念和憎惡,人性的惡在他們的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為我爭得了一線生機,她自己卻沒能逃脫命運。”謝汝兩眼含淚,哭得不能自已。

孟玹艱澀地開口講述,這些句子他說得很艱難、很慢,每一字都被陸家上下四十八條人命浸泡了十八年,字字句句都帶著血。

十多年了,他沒有同旁人講過這些往事,如今回憶起來,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仍是這般清晰,絲毫未曾褪色。

他緩緩出了一口氣,咬牙切齒,“蕭順明,他背叛親兄,囚我阿姐,他罪該萬死!”

……

夜深了。

床榻之上,在睡夢中的謝汝緊緊抓著沈長寄的手,睡得極不安穩。她眉頭緊蹙著,時不時夢囈出聲。

沈長寄附耳過去,只聽她喃喃地喊著:“娘……”

帶著哭腔的呼喚像是給他心上像是紮了把刀子,鉆心地疼。

沈長寄側躺在她身邊,將人緊緊抱在懷裏。

胸口的玉石吊墜從衣裳裏掉了出來,謝汝一把抓在手心裏,她用力攥著,眉間卻漸漸舒展。

他就著她的動作,僵著身子不動,將吊墜從脖子上解了下來。

她握著吊墜,睡得漸熟。

沈長寄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又到了孟玹的院子裏。他開門見山:“先生有話對我說。”

孟玹點點頭,咳了聲,“坐吧。”

沈長寄並未坐下,“先生白日那番話,未說完。”

“是啊,沒說完。”孟玹攏了攏衣袍,擡頭看向皎潔的月亮,“七殿下死在沈家兄妹和蕭順明的聯手之下,那你可知,我阿姐是死於何人之手?”

白日他沒有將此事說得很清楚,特意將結果混淆在一起,只用“仇人”來形容追到澠州殺害了陸元霜的人。

沈長寄心頭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是……誰?”

“沈大人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沈長寄心口被重重一擊。

“沈長寄,若我說,這場仇怨裏,有一份是屬於沈家的,若我說,我要殺的人中,有沈家那兄妹二人,你待如何。”

孟玹直視著沈長寄,銳利的目光看透人的心底。

當時是蕭順明最先探聽到陸元霜的下落,蕭順明派了人一路向西尋,沈玥璃也派了人暗中跟上。

最先找到陸元霜的是沈家人,蕭順明不舍得讓陸元霜受傷,他想將人帶回去。只有那個女人會下手,她恨她。

沈長寄垂眸斂目,腦海中閃過一些片段。

他看到他的生母渾身是血,拉著他的衣袍,咽了氣,而他漠然地後退了一步,抽回了衣角。

他看到自己赤足走在雪地裏,迎著風雪,一步步走回了家,把攔著他進門的小廝一刀捅死。

他看到自己十分平靜地殺光了床榻上的毒蛇毒蠍,將毒物的屍體還給了始作俑者。

沈長寄淡漠地與之回視,負手而立在月光裏。

“願效犬馬之勞。”

沈長寄回去之前,問了孟玹一個問題。

“先生喚阿汝的母親為阿姐,可您為何姓孟?”

孟玹笑了笑,輕描淡寫道:“因為她不是我的親姐姐。”

沈長寄微微蹙眉,不是親姐姐……

“我姓孟,當然是因為我死去的父親姓孟。”孟玹擡頭看到沈長寄的眼神,“不懂?”

“我與沈家那對兄妹,本是在一起乞討為生,一起染上了時疫,一起被陸家救了回去。”

“我就該在當年,在一起去到陸家之前,親手宰了那兩個畜生,這樣阿姐便不會有後面的事了,不會有了……”

沈長寄挺直了背脊,雙手交疊與身前,恭恭敬敬地對著孟玹行了一禮。

“您與他們不同。”

同樣的出身環境,同樣的寄人籬下,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沈氏兄妹為了一己私欲,殘忍陷害恩人。

而孟玹,卻為了他曾經的家人,心甘情願地奔波一生,即便頑疾纏身,即便行將就木,他至死都堅定不移地背負著報仇的使命。

孟玹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回吧,別叫那丫頭醒了看不到你,回吧。”

沈長寄又揖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人走後,阿諾抱著厚重的大氅從屋中走了出來,給孟玹披在肩上。

“先生,夜已深,睡吧?”

孟玹仍看著那一輪彎彎明月,聲音微弱,幾不可察,“阿姐,你的孩子她找到了良人,你,安心吧。”

他也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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