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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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將百姓疏散開, 謝汝蹲在男子面前,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脈搏。

還未觸碰到病患,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她回頭看。

沈長寄彎下了腰,將一條絲帕遞了過去。

他眸色微沈, “墊著。”

謝汝接過, 面色如常地轉回頭, 帕子搭在男子的腕上。

沈長寄不眨眼地盯著兩個人“接觸”的地方,死死地看著。

謝汝鎮定地為病患診脈, 片刻後, 她眉峰微蹙。收回手指,用帕子墊在掌心,捏住男子的臉頰, 去查探他的口舌。

沈長寄順著她的手往上看,看清了男子的面容, 眉頭緊擰,皺得能夾死一只蚊蟲。

謝汝收回了手,若有所思,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沈又小聲的嘀咕:

“不許碰旁的男子。”

“……”

謝汝收回了手, 無奈地笑了下。她轉過頭, 對上沈長寄盯著她的手那道幽怨的目光,她唇邊的笑意愈發明顯。

男人突然將視線挪向她。

謝汝抿緊唇瓣,將笑意艱難地壓下, “夫君, 我能把他帶回去嗎?”

沈長寄不可置信:“……你還要帶回去??”

謝汝解釋道:“他這病有些奇怪,我手頭沒有趁手的工具,得回家。”

“你缺什麽, 我叫人送過來。”

謝汝無奈道:“大人,此地也不是看病的地方啊。”

“你叫我什麽。”

“夫君,夫君,好不好?”

她將手帕遞給平箏,手指悄悄去勾男人垂在身側的手,還幅度很小地晃了晃。

沈長寄低頭看了看,身體很誠實地將她的手攥起來。

“好吧。”

回去的路上,謝汝的耳邊一直沒消停過,沈長寄在長篇大論與她說帶陌生人回家的危害,以及各種陰謀論。

“我們回家必經那條街,難保此人不是有心之人故意安排的圈套。”

“此人來路不明,貿然帶回去,恐有諸多隱患。”

“設局之人居心叵測,他知你所在意的是病患,而我所在意的唯一個你。你不會見死不救,只要你開口,我定然允諾,呵,此人心機之深可以想見。”

謝汝:“……”

“大人,”謝汝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想多了?”

沈長寄眸光沈沈地看了她一眼,扭過頭,不再說話。

說到底,他還是對她帶一個陌生男子回家這件事耿耿於懷。

“我敢帶他回去,除了我與你說的那兩條理由外,還有最重要的一個,你要不要聽呀?”

沈長寄沒說話,繃著臉,目不斜視。

“沈大人?夫君?”她挪到另一側坐下,手撐著他的腿,湊近說道,“想不想聽呀?”

沈長寄的喉結微微滾動,他垂眸掃了一眼按在腿上的手,手指蜷了下,沒說話。

“夫君,好夫君……”謝汝直接坐進他懷裏,手主動圈上,“還有一點。”

沈長寄幾乎毫不猶豫地摟住她纖細的腰肢,啞聲道:“車裏晃,別亂動。”

謝汝也不管他要不要聽,兀自說道:“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那是因為有你在呀。”

“有你在,自然是安全的,我做什麽都可以。”

“你不知道,我其實很羨慕謝窈的,她做什麽都可以,做什麽都有人維護她。”謝汝輕松道,“可我沒有啊。”

幼時很多事她都不懂。

謝窈和她三歲啟蒙,謝窈背會第一首詩時,向來嚴肅的父親笑了,他抱著謝窈溫柔地說:“小阿窈,真聰明。”

她不懂那是一個父親對親女兒的疼愛,只以為背書就可以討得父親的歡心。

她偷偷從大哥的房間裏拿了本書,她識字不全,就揪著給她們上課的夫子問,那夫子可憐她,悄悄地將念法講與她聽,她記憶很好,沒幾遍就記住了。

半月時光,她去到父親面前,背完了整冊書,可父親並沒有很開心,他雖驚喜,可過後卻是哀愁,夫子受牽連被辭退,而她再也沒有上私塾的機會。

一次當然不長記性,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以為自己背的不好,於是又想辦法求了大哥謝璮教她。

謝璮當時已經是世子了,他是個溫厚的兄長,從小就像個悶葫蘆,雖不善言語,但對謝汝還算不錯,起碼他會在父親要關她的緊閉時,站出來,把她抱走。

謝璮認真地將自己會的知識教給她,同時也告訴了她:

“父親不喜歡你會背書,也不喜歡你笑得太好看,你和謝窈不一樣。”

她和謝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那時候她很倔強,沒聽謝璮的話,繼續向謝家人展現自己有多優秀,她過目不忘,看過一遍的知識就能記住,她將謝窈比了下去。

有一次別家的夫人來做客,大人們就愛考小孩子的功課,她沒忍住搭了腔。

那位夫人臨走時,對她讚不絕口。

後來,謝汝就再也沒有出現再任何宴會上。

後來,她終於明白了謝璮說的那句話是何意。很單純的字面意思,不喜歡她太出彩。

她得藏著情緒,藏著喜怒,小心翼翼地生活,想要什麽不敢說,想做什麽也不能做。

她與沈長寄交頸相擁,輕聲道:“錯的不是優秀本身,而是那個人不能是我。”

她只能謹小慎微,刻意地收斂鋒芒,泯然眾人。

“謝窈可以恃寵而驕,我卻不行。”

“現在你有我了。”沈長寄收緊手臂,頭埋進她的肩膀,悶聲道。

“嗯,我有你了。”

如今脫離了謝家,她想怎樣便能怎樣,她也有為她撐腰的人了。

沈長寄低嘆了聲,輕聲說道:

“不就是一個病人,想治便治。”

沈長寄怎會不懂?說的這般多,無非就是想告訴他,她想將那人帶回去,她有自己想做的事,希望他可以同意。

他當然會同意。

只要她開口,不管是星星還是月亮,都能捧到她面前。

沈長寄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你想將咱們家變成醫館,我也沒意見,可好?”

謝汝“哦”了聲,“那倒也不必……”

她安靜地趴在他肩頭。

正當沈長寄以為她心情不好,想要安撫地親親她時。

謝汝突然說道:“夫君,雖然我這樣說,但你還是要將那人的底細查清楚些,別叫他耽誤你的事。”

沈長寄:“……”

“看他穿的衣服,用料雖普通,但那人氣質……怎麽說呢,不太一般。”

“……”

謝汝十分認真地說道:“那人五指幹凈修長,皮膚冷白細膩,不像是幹粗活的人。而且那人雖瘦弱,但瞧著也不像是因為吃不飽餓瘦的,與尋常百姓比起來,倒像是個公子哥,不像是個落魄街頭的流浪漢。”

沈長寄見她確實沒有受謝家的影響而不開心,暗自松了口氣。揉了揉她的臉,“聽你的就是。”

二人回了府後,沈長寄將救起的男子安置好,便找了護衛將人看護了起來。

謝汝對男子進行了初步的診治,寫了個方子,叫平箏去抓藥。

他們回到家時不到午時,用了個午膳的功夫,關於那名男子的信息便送到了沈長寄的手裏。

謝汝在院中的石桌上將好幾本醫書鋪平攤開,正俯身尋找著什麽,就看到平箏興沖沖地跑來。

“夫人,那位公子醒了!您快去瞧瞧吧!”

敞著門的書房內,平瑢循聲望了出去。

“怎麽了?這般激動。”謝汝頭也沒擡,目光定在某冊古籍的某一行上,在旁邊的紙上落下筆墨記錄下來。

平箏兩眼閃著光亮,“那位公子真是漂亮極了!奴婢還未見過這麽好看的男子!”

謝汝筆尖一頓,擡頭看她,“漂亮?”

一個男子也能用“漂亮”來形容嗎?

她只註意到那人的病有些棘手,順手將人撿回來,包括後來再次診脈時,都全然未曾註意過他的樣貌。

平箏興奮地便要拉著謝汝去看。

“那人醒來便要了盆水,洗手洗臉,還將自己的頭發梳好了,整理好以後奴婢看請了他的容貌,嚇得險些將盆裏的水揚了去。”

“醒來第一件事是梳洗?”謝汝狐疑道。

任何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過來,見到了陌生的人,難道不應該覺得奇怪、或是警惕嗎?無論如何也應先問明情況吧,哪有人像此人……

“夫人,那位公子樣貌好,談吐也好,說話慢條斯理的,又客氣又溫和,那些個詞怎麽說的來著,顏如冠玉,風華絕代!”

謝汝:“……”

“他比我夫君還好看嗎?”

平箏語塞,朝書房看了一眼,不知為何,一想到首輔大人,就叫人渾身冒冷汗。

她抓耳撓腮,支支吾吾,“啊……那……他們不一樣啊……”

一個是菩薩,一個是閻王,能一樣嗎……

而且他們這些做屬下的,對主子只有敬畏,怎會去想他好不好看啊。

若是叫她選擇,是和首輔大人待上半個時辰,還是和老虎待上一天,那她肯定選後者。

謝汝突然有點好奇,早知她就應該註意一下那人的樣貌了。

書房內,沈長寄放下了信箋,邁步出了房門。平瑢跟在身後,眉頭緊皺。

沈長寄走近,聽到他夫人嘟囔了一句:

“再好看還能有大人好看嗎?我不信。”

男人的腳步一頓,輕咳了聲,將唇角的笑意抿下。

“去看看。”他走到石桌前,抽走了有謝汝手中的筆,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平箏連忙就要跟上,後頸的衣領被人提起。一股大力將她向後拖,她沒站穩,往後面栽去,撞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她回頭,“哥?”

“走。”

“去哪啊?”平箏猶豫道。

她還想去看美男……

平瑢抿了下唇,“玄麟衛新到的火銃,你不是一直想看看。”

平箏果然感興趣,沖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使勁往外拽,“走!”

平瑢盯著胳膊看了片刻,“嗯。”

**

沈長寄和謝汝來到了跨院,瞧見被他們救回來的男子正倚窗而立,靜靜看著樹梢枝頭的鳥兒。

他側臉融在午後的光暈裏,渾身發著光,好像從天上走下來的神仙。

沈長寄臉色不睦,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失神地望著另一個男人,手按在了佩劍的刀把上。

“他……”謝汝蹙眉,喃喃道,“也太瘦弱單薄了些。”

這病比她料想的還要難辦。

沈長寄:“……”

他悄悄松了握著劍的手。

那男子聽到動靜,側頭看了過來。謝汝心底感慨,平箏委實沒說謊。

這男子容顏清雋,目似繁星,舒眉淺笑著,叫人無端心生好感。

他臨風而立,骨瘦身長,風吹動衣袖,廣袖青衫叫他穿出了幾分仙袍的意味。

他突然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浮現絲絲紅暈。

緩步行至他們面前,溫文爾雅地揖手行禮。

“多謝二位搭救,在下孟煢,這廂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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