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我叫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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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寄說:“你生母……她不太好了。”

“什麽……”

謝汝微怔。

什麽叫不太好了?

“我們去看看她吧。”

“……”

昨日大婚前, 沈長寄便命人將謝汝的生母從那個破敗的小院裏悄無聲息地接了出去,如今人安置在一座清雅的小院裏。

女人住進了更加整潔的房間,蓋上了更暖和的被褥。有下人為她擦過了身子, 梳了頭發,體面了不少。

十月的天氣已經轉涼, 沈長寄甚至叫人早早地在房中燃上了暖爐, 還第一時間叫了大夫來診治。

一切都在變得更好, 可這好日子才剛開始,屬於她們的新生活才剛剛寫了個開頭。

她卻撐不住了。

謝汝沖進了客房, 沈長寄沒有進去, 他停在門口,靜靜看著。

從來都一直沈睡著的女子此刻難得保持著清醒,她半靠在床頭, 面帶著溫柔的微笑,靜靜看著謝汝走近。

“娘……”

這是謝汝此生第二次叫她。

眼前的女子面黃枯瘦, 形如枯槁,她艱難地牽動著臉部的肌肉,想要扯出一抹笑意, 卻因許久沒有笑過, 表情顯得格外僵硬。

她撐著這一口氣, 就為了等到看著謝汝出嫁,如今終於等到了,也是她功德圓滿的時候了。

“啊, 啊……”

她聲音嘶啞, 艱澀地發聲。

謝汝緩緩坐下,握住她如幹柴般粗糙的手,“那日還未謝過, 您幫我逃了出來,娘,再撐一下好不好,我能將你治好的,沒了謝家的束縛,我能治好你。”

她伸手給女人診脈,淚水慢慢從眼眶中湧了出來。

那女人吃力地搖搖頭,面上已現了將死之相。她驀地抓緊謝汝的手,張著嘴,“啊啊”地發聲,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謝汝不願放棄,她嗚咽著就要往外跑,“我去拿東西,我能救你。”

守在門口的沈長寄長臂一揮,將人摟在懷裏,緊緊抱著她,“阿汝,冷靜些。”

“我要救她,救她,娘你撐住……”

床上的女人終於擠出了一個字——

“擔……”

謝汝猛地僵住身子。她卸了力道,任由沈長寄扶回了屋子。

“……娘?”

那女子好似嘆了口氣,聲音太輕,幾乎不可聞,她吃力地說:

“擔不起……”

擔不起這個“娘”字。

“我……叫……伶娘……”

“我……不是……你……娘。”

女人的話輕似絨毛,聽在人耳中卻似一道驚雷炸開。

謝汝久久怔忡,輕聲問:“你說什麽?”

伶娘牢牢抓著謝汝的手,努力去尋找謝汝與自己記憶中那名女子相似的地方,她看著謝汝的五官輪廓看了許久,卻發現記憶中的人臉已經模糊,她遍尋不到她們相像的地方。

只能發現,她們一樣的漂亮,一樣有著一雙明亮好看的眼睛。

十多年前,她淪落青樓,被人當個玩意兒肆意淩虐,壞了身子。後來經歷了浩劫,老鴇的仇家血洗了青樓,她趁著亂跑了出來,路上被一女子所救,那女子懷裏還抱著個嬰兒。

“你叫什麽?”

“我叫伶娘。”

“靈?那個靈?”

“伶仃的伶。”

“伶仃……伶俜縈苦辛……”那人笑了笑,“伶娘,你帶著這孩子,去酈京的廣寧侯府,把她交到廣寧侯世子手中。”

伶娘看著眼前一身白色衣裙、容顏絕美的女子,眼含著淚,一個頭磕在地上。

那女子道:“等你把她送過去,便可離開。”

伶娘哭著道:“恩人,奴一定看著小主子長大嫁人。”

那女子笑了笑,笑得特別好看,她是伶娘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

“隨便吧,反正我也不能再管她了,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她說,“除你之外,我不知該托付誰,謝謝你。”

“奴的命是恩人的,奴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護著她長大。”

“……”

那女子走了,伶娘抱著孩子去了廣寧侯府。

當初說什麽粉身碎骨也要護著,終究還是食言了。她不爭氣,被人算計著失了心智,沒了行動的能力,只能渾渾噩噩躺在床上,不知日夜交替,春秋更疊。

好在小主子平安長大了,如今似乎有個極好的歸宿。

老天垂憐,叫她那日難得地清醒,叫她能讓小主子順利地逃出去。

沒想到臨了臨了,回光返照之時,終於做了此生最有用的一件事。

幸好如此,否則她去了九泉之下,也不知該如何與恩人交代。

伶娘看了一眼謝汝身後身材挺拔、風神俊朗的男子,嘴邊終於浮上一抹欣慰的笑意,雙目漸漸無神。

“我……可以……瞑目了……”

“恩……恩人,伶娘……不負你所……托……”

伶娘閉上了眼睛,沒了呼吸。

謝汝執拗地抓著伶娘的手不放開,“你什麽意思?你說清楚!”

“什麽叫你不是我娘?那我娘是誰?我是誰的孩子?”

“你不是我娘,那我娘呢?她在哪?”

“阿汝,阿汝……”沈長寄心疼地將人抱在懷裏,“阿汝,你看著我。”

他用力托著她的臉,叫她看著自己。

他能看到她眼睛裏倒映著自己的影子,可目光卻是散的。

沈長寄那一瞬間仿佛被錐心一般地痛,他一把抱起她,回了他們的房間。

……

謝汝從那晚開始,到轉日,一直都沒有說話。沈長寄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能叫她開口。

她不哭不鬧,就呆呆坐著。

沈長寄抱著她,在她耳邊給她念話本,她會乖乖地躺在他懷裏,靜靜聽著他說話。

偶爾她也會有回應,但更多的時候是在沈默。

晚上睡覺的時候,就算他抱著她,她也會捉住他的手指,牽住兩根攥在手裏。

沈長寄在她耳畔輕聲道:“夫人怕我跑了嗎?”

回應他的是更加用力糾纏的手指。

“我不走,哪兒都不去,阿汝乖。”

謝汝閉上了眼睛,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握著他兩根手指,沈沈睡了過去。

天亮時分,沈長寄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垂眸看懷中人。

正好對上了女子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精神看上去很好,只是眼底有一抹不可忽視的青色。

“怎麽……”

謝汝終於開口了。

她很認真地問:“伶娘說,我不是她的女兒?”

沈長寄喉嚨滾了滾,“恩。”

“那你說,我會不會也不是他的女兒?”

他,是指廣寧侯。

這是她想了一夜得出的結論,一想到這個可能,她便不可能再睡得著。

沈長寄看著她平靜的目光,心口被巨石壓住了似的。

從伶娘咽氣到現在,她一滴眼淚也沒掉過,她不說話時,他盼著她能開口,可她真的開口了,他又難受得要命。

謝汝神情平靜,自顧自說道:“若我不是他的女兒,那麽他待我不好,便沒什麽說不通的了。”

“不是親生女兒,所以從小就不聞不問。不來看我,是因為心中沒有牽掛。”

因為不是親生,所以在她還小的時候就將她送到外面去。因為不是親生,所以不叫她去讀書,不叫她見人。因為不是親生,所以謝窈再怎麽欺負她,謝璋再怎麽冷嘲熱諷,他們再怎麽不待見她,廣寧侯都會選擇視而不見。

為人父母自然是要向著自己的兒女,她與他們不同,因而是不同的待遇,不同的命運。

“是這樣嗎?”她問他。

沈長寄一下將她擁進懷裏,按著她後背的手不自覺地用了力。

“你這是在叫我心疼。”他聲音微微顫抖。

他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女孩,曾經被人輕視,被人冷落,被人扔出了家門,丟到了寺廟裏,那麽多年啊……

沈長寄收緊了懷抱。

幸好她心性堅定,又格外堅強,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長成了這般聰慧又通透的模樣。

謝汝蹭了蹭他的胸口,“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以後,好像沒覺得有多難接受,反而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她不是被嫌棄,而是因為他們並沒有深刻的羈絆與牽連。

“夫君,你陪我再去一趟謝家吧。”

“作甚?”

“我想去問清楚,我的父親母親到底是誰。”

伶娘會將她送到謝府,那麽就說明她的父母和謝家是有關聯的,廣寧侯一定知道她的身世。

“好。”

沈長寄撐起身子,在她頸後落下一吻。

謝汝躲了一下,“你親哪裏啊……癢……”

沈長寄沒有起身,唇在她頸後反覆親吻。

那裏有一塊紅色的傷疤,顏色已經很淺,只是稍微比旁邊完好的肌膚深上一些,看上去年頭久遠。

“胎記?”

謝汝否認,“好像不是,聽說是娘……是伶娘發瘋時弄的。”

她不確定廣寧侯和王氏在她的事情上撒了多少謊,這塊疤……或許不是伶娘弄的也說不定。

“夫君,你說我會不會因為這個疤,或者是什麽信物,被我的親生父母找到?”

沈長寄擡起身,又吻上了她的唇,直叫人沒有去思考別的事的能力才作罷。

“夫人已嫁了我,那些事都交由我來操心。”

謝汝與他以額相抵,手圈著他的脖子,“好啊。”

……

伶娘的後事被蓮月和平箏料理得井井有條,謝汝給伶娘上了香,便和沈長寄一起去了廣寧侯府。

那日搶親之事後,謝汝和謝家已經算是徹底劃清了界限。謝家的人都以為謝汝不會再回來,畢竟回門之日已過,謝汝沒有回來。

可今日門房將沈長寄的拜帖送上來時,廣寧侯怔住了。

王氏語氣惡劣,“首輔大人尊貴,我們小小侯府招待不起,叫他們回吧。”

廣寧侯卻叫住了小廝。

“請他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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