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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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天。

從吳霄出門去找程至禮求情,已經過了整整三天。吳霖坐在地上,頭靠著窗簾,這套房子樓層高,從他這個角度望出去,剛好能看見太陽落山。他就這樣每天守在這兒,看太陽慢慢滑過對面樓的樓頂,然後斜著往下落,經過中間樓層伸出來的陽臺,又經過了兩棟樓中間的廊橋,然後經過街對面的鳳凰樹,最後悄無聲息地消失於地平線之下。

三天,整整三天,吳霄音訊全無。其實吳霖早該想到的,程至禮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因為吳霄去求個情,就放過這麽大好的機會。現在吳霄被他扣在了程家別墅裏,自己也被程至禮雇來的人盯死了,大概不答應杜家的要求,他們倆就絕不會被放。

都什麽年代了,難道我會像古時候封建社會裏的女孩子一樣被綁著上花轎嗎?吳霖苦中作樂的想了一下,竟然還覺得那場面是有點厲害。

大概是哀損過度,吳霖這兩天已經沒力氣再痛哭和掙紮了,他進入了一個詭異的平靜期,明明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壓在自己頭上,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整個人像是被關進了玻璃罩子裏,能清楚看到周圍的一切,卻無法和它們產生任何實際的接觸。

我該不會是要死了吧?吳霖在心裏又問了自己一遍,從辛望雲家離開之後,他就常常會冒出這個想法。人的心臟、大腦都需要強有力的推動才可以繼續工作,這些助力可以叫希望,也可以叫需求,但是我都沒有了,吳霖心想,這些東西我都沒有了。沒有辛望雲的生活對我而言真的毫無希望,而需求?我還有資格再需要他一次嗎?

原來媽媽是這麽走的啊。

吳霖終於明白了,不是因為什麽狗屁難產,而是因為不再對這個世界抱有任何渴望,所以懶得活了,不掙紮了。她也不要我們和姥姥了,雖然程至禮壓根一點兒也不值得,但他曾經也是媽媽的天吧……

就像辛望雲,曾經、一度、此刻、永遠是我的天一樣。

時鐘滴滴答答,冷清的屋子裏除了秒針分針相互競走的聲音,就只有吳霖時斷時續的呼吸聲,勉強、虛弱。終於,他看了眼窗外穿行而過的車流,撐著沙發站了起來。這幾天他考慮了很多,杜玉看起來絕不是什麽專情的人,說要和自己結婚,多半也只是為了玩玩而已。如果他要玩……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玩,那自己就讓他玩,陪他玩,到他覺得膩了為止,只要他同意不結婚,那還有什麽委屈自己不能受呢?

這些齷齪、骯臟、不堪入目的事情,原先吳霖根本想都不敢想,但所有的一切和辛望雲傷心比起來,竟然都不算什麽了。愛情是軟肋,也是鎧甲,現在可能不會有人比他理解得更透徹了。

吳霖洗了個澡,難得的按照辛望雲曾經的指導好好弄了個頭發,還換上了分手前自己咬牙買的新T恤,就像是個待價而沽的黃花大閨女一樣,打點好一切,準備把自己送上斷頭臺。

門外的爭吵聲就是在這時傳過來的。

起初是程至禮派來守他的人在大聲嚷嚷些什麽,然後就聽到了重物撞擊大門的聲音,可能是外面的人打起來了。吳霖剛從臥室出來,離大門還隔著一條走廊和一個客廳,他快走了兩步,想開門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就突然聽見了那個他以為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

“吳霖!吳霖你開門!是我!辛望雲!我有話給你說!你先讓我進來!”辛望雲一面錘門,一面瘋狂大喊,期間夾雜著和門外保鏢推搡聲,嚇得吳霖趕緊沖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對不起,您還是呆在屋裏比較安全。”看吳霖突然開了門,保鏢下意識認為外面這大喊大叫的人是來帶吳霖走的,瞬間齊刷刷地擋在了門口。

“這是我……同學,他說完事情就會走,你們放他進來,我盡快。”

看吳霖沒打算出去,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默認了,把門讓開了一條縫,放辛望雲進去,結果還沒來得及囑咐上一句,那扇剛剛還被一通猛錘的門就被辛望雲“啪”的一聲摔上了,也不知道壞了能不能算個工傷。

“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那麽說你,你肯定不是這麽想的!”怕吳霖不給自己道歉的機會,辛望雲先一股腦的把軟話說了,打算看看吳霖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麽辦。

“啊?”沒想到辛望雲還會願意來見他,更沒想到辛望雲一來竟然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道歉,吳霖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你聽我說,”看吳霖沒有反抗,辛望雲松了口氣,伸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我知道你在為錢的事著急,你……你突然背了這麽一比巨債,肯定沒反應過來,被王月那種人騙都是很正常的。我現在想通了,覺得這其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能不能……能不能也不要往心裏去?”

“你在說什麽?”吳霖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發抖,當時想到用這個辦法逼辛望雲分手,就是因為知道父母是他的底線,他不會容許任何人在辛博宇和何之琳背後下黑手,哪怕是吳霖也不行。可……可是……這麽大的錯,辛望雲怎麽說忍就忍了?還趕著來給他道歉?

他怎麽這麽傻啊!

“我知道那天我態度太差了,你肯定生我氣。我……我已經反省過了!真的!特別嚴肅的反省過了!以後絕對不會再這樣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我沒有……”吳霖想說我沒有生氣,但他知道現在自己最不能說的就是這個,所以把已經推到舌尖的話狠狠忍住了,被咬碎的話音砸回了心裏,一字一句的割得人心疼。

“你沒有什麽?沒有那麽多錢是嗎?我知道,你別擔心,我爸媽他們已經在想辦法湊了,現在家裏面能馬上周轉的錢大概有兩千多萬,你一會兒把還款的銀行賬號給我,明天我就給你轉進去。之後的錢你也別急,家裏的別墅賣了也能有一大筆錢,實在不行我就把我在辛意的股權出了,你……”

“誰說要你的錢了?!”

錢錢錢,吳霖最害怕的、最不想要的,就是辛望雲的錢。一千個擔心一萬個不想拖累此時全部塞滿了吳霖的單薄的胸膛,剛剛還慘白的臉現在被憋得通紅,好像再多聽一個字就會原地爆炸似的。

“你不要我的錢怎麽還得清那筆貸款?你不要……”

“我不要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其實離了你根本就不能活是嗎?!”

“不是……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想說……”被兩次打斷的辛望雲完全懵了,不知道吳霖在生什麽氣,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才不會進一步激化倆人之間的矛盾。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們家賣房子賣股權幫我!我自己可以想辦法!”

“想什麽辦法?你一個學生能想什麽辦法?和杜玉結婚嗎?啊?!”一下子沒忍住,說了萬萬不能說的話,辛望雲急得恨不得當場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吳霖眼睛瞪得溜圓,兩個拳頭因為握得太緊而止不住的發抖。他知道了,原來他都知道了,吳霖絕望地想,所以他才來給我道歉,受了這麽大的委屈都要來給我道歉……

我何德何能……

吳霖垂下頭,久久沒有應聲,等辛望雲終於堅持不住想要隨便說點什麽來打破僵局的時候,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所以如果我不和杜玉結婚,你就要替我扛下這筆貸款是嗎?”

絕望、悲愴,明明是個問句,聽上去卻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

“當然了!我一開始就打算要幫你還貸的啊!是……是那天事發太突然了,我沒來得及告訴你!霖霖,霖霖你聽我說,真的是哥哥的錯,哥哥欺負你了,哥哥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去給杜家說,讓他們取消婚約,說你……”

“好幾個億啊!我和吳霄欠的不是幾百幾千萬!是好幾個億!”吳霖突然猛推了辛望雲一把,不管不顧地就沖他大吼,“你知道程至禮弄下來的那塊地有多大嗎?前期投入了多少嗎?你知道……”

“我知道,”被暴怒的吳霖嚇壞了,辛望雲趕緊把人摟進懷裏,壓著嗓音盡量溫柔地說,“我當然知道了,你別擔心,我想著先把這幾個月的還上,如果政府那邊還是沒消息,我就賣股權。我手上股權多,辛意這幾年發展得挺好的,應該能賣不少,不會讓你還不上的,放心啊乖。”

忍不住了。

吳霖用頭抵著辛望雲的肩膀,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滑,不一會兒就把辛望雲的衣服濡濕了一大塊。察覺到懷裏的人在哭,辛望雲趕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背,傾盡了自己所有能調度的溫柔,慢慢地說:“所以你不要怕,沒事的,不就是一點債嘛,還有我呢,我頂不上,不還有爸爸媽媽嗎?就算不要辛意了,我們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你放心……”

“所以我才要和杜玉結婚啊!”

“什麽?”杜玉的名字一從吳霖嘴裏出現,辛望雲的心又被狠狠紮了一下,“我都說了要幫你啊,你怎麽……”

“你幫我,對,你是可以幫我,可你幫我要把辛意也搭上啊!之後呢?那之後呢?!”

“之後我們再重頭來過啊,這有什麽,現在市場機會這麽多,我們又有積累,不會……”

“可是我不想和你們重頭來過!”吳霖一把掙脫辛望雲的懷抱,一揮手把茶幾上的擺設全掃到了地上,“我不想和你們重頭來過!苦日子我過怕了!你知道我是從什麽樣的地方爬出來的嗎?!你知道這也缺錢那也缺錢有多可怕嗎?!萬一辛意沒辦法東山再起,萬一你們家就從此玩完了?我怎麽辦?!我是又要回去過那人嫌狗不搭理的鬼日子嗎?!”

“啪!”

辛望雲響亮的耳光猛的一下甩在了吳霖臉上,那皮白肉嫩的臉霎時就紅了一片,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該腫了。

“你再說一遍!吳霖你他媽的再說一遍!”

“再說多少遍都是一樣!我為什麽要和你談戀愛,不就是圖個舒服圖個安穩嗎!如果你什麽都沒有了,我還圖什麽?!啊?圖你對我一往情深嗎?!那屁玩意兒值幾個錢啊你告訴我!”

辛望雲雙手捂著耳朵,接連往後退:“不要說了!吳霖!我警告你不要再說了!”

沒有用,吳霖不僅沒有對他的脆弱抱有絲毫憐憫,還像是突然找到了什麽倚仗似的,氣焰一下子就漲了起來,辛望雲退一步,他就進一步,直到把人生生逼到了墻角。

“辛望雲你聽著,過去我倆好,真的是全靠你一人在撐,你對我好,我都記著,我也願意說一句謝謝你。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們家不比杜家,這錢一出,辛意大概率就完蛋了。我是真的不想過苦日子了,就想當闊太太,杜玉能給我的,現在你一樣也給不了。所以求求你了,回去吧,別讓兩個人都不好過!”

辛望雲兩眼通紅,直勾勾地瞪著吳霖,像是要用眼神把他燒穿一樣。他提了好幾次氣,但幾次都沒能成功開口,只能發了瘋般地轉身瘋狂錘墻,手皮磨破了也毫不在意。吳霖伸手想攔,卻被他一把推開了,巨大的動靜把門外的保鏢都驚動了,扯著嗓子大聲問要不要進來幫忙。

“吳霖,”終於,辛望雲放下了錘墻的手,那只手現在已經不能看了,墻灰和血液糊在一塊兒,肉眼可見的還有幾塊翻開的皮,“你知道把話說到這份上意味著什麽吧?”

沒敢擡頭,吳霖小聲地答了一個“嗯”。

“好。”辛望雲深吸了一口氣,停了好幾秒,才強忍著眼淚接著說,“我……我還以為不分手是對你我都好……原來是我想多了……剛剛打了你,抱歉,你要生氣,可以現在打回來……”

吳霖無力地搖了搖頭,他不敢擡頭,不敢看辛望雲的眼睛,也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手。

“那我走了……以後,以後就老死不相往來吧。能喜歡你一場,也算是老天給我的運氣,你……你多保重。”辛望雲眼裏的狂怒已經盡數褪去,現在只剩下無盡的悲哀,像是一條即將枯死的魚,望著近在咫尺的大海,卻發現自己再也無力擺尾。

鐵門關上的瞬間,吳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穿的短褲,吳霄家地毯太糙,跪下去的瞬間就被磨破了皮,但吳霖卻紋絲不動。

說不清過了多久,磨破的膝蓋慢慢滲出了血,猩紅的血液順著地毯,一點點暈染開來,匍匐的人終於忍不住了,用破碎的嗓音輕輕地喊了一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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