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周翀的時候，他正靠在一顆中空的粗棗樹下。

這棵棗樹很特別。樹身有一塊皮剝落了。

“玉紅？這不是黑丫的名字嗎？”我笑說。

那棵棗樹身上，被剝落巴掌大的一小塊樹皮。裸露出的地方，人為用刀劃刻出兩個字：玉紅。字跡不深，劃痕已舊，但仍然能很容易一眼看出來。

周翀頗感意外地問：“黑丫的大名叫玉紅嗎？”

“對。我在她家裏，見過她房間貼在墻上的獎狀。是她上小學時得的。上面寫的就是李玉紅。”

周翀戲謔之心頓起，四處踅摸了半邊，找到一塊邊角鋒利的玻璃碴，在玉紅兩字後面，劃上“到此一游”四個字。

新舊字跡連在一起，“玉紅到此一游。”

想不到，周翀這麽逗逼。這樣的周翀倒是很有趣。

“你猜，玉紅這倆字是誰刻上去的？”我問周翀。

“還用猜，準是辰東。這地方，指定是他倆秘密約會的地方。這裏隱蔽，距離辰東家也近。在這裏，遠遠就能看見辰東家的大門。一旦出現敵情，他倆第一時間就能發現。他們這戀愛談得，很像是游擊戰！”周翀笑說。

“要是被辰東和黑丫看見你刻上去的字，他們會怎麽想？”我笑問。

“怎麽想？可能會罵人吧！”周翀惡作劇一般笑了。

我問：“叫我來這裏幹什麽？看人家談戀愛？”

“看好戲。”周翀扔掉玻璃碴，拍拍手說。

“別賣關子，快說。”我瞪了他一眼說。這個時候了，還有閑心扯淡。

周翀一楞，“你可是第一個敢瞪我的人！”

我嘿嘿一笑，“總有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嘛！”

周翀笑噴了，“你這人！”

笑鬧夠了，他指指豁子家方向。

“在這裏監視豁子家？”我明白了。

“其實，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咱們把風放出去了，豁子一定猴急，必定會立即行動起來。”周翀說。

我和周翀盯著豁子家，一刻都不敢松懈。生怕遺漏了什麽。

天擦黑時，我看見辰東騎著助動車從鎮上回來了。

沒多久，黑丫的身影鬼鬼祟祟出現在門口。不過，她沒叫門，而是躲到了正對大門的影壁後面。

幾分鐘後，辰東的身影再次出現。

辰東邊從他家大往外走，邊小心地往自己身後的院子張望。

這一對戀人，都像做賊似的。

辰東出門，不見黑丫，東張西望。

黑丫從影壁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

忽然，一瘸一拐的豁子，出現在大門口。

辰東反應迅猛，閃身到黑丫藏身的地方。

黑丫和辰東，就藏身在距豁子幾步之遙的影壁後面。豁子一無所知，茫然四顧。

豁子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什麽，扭身返回家去了。

我替黑丫他們松了口氣。

“仔細看，大門後面。”周翀竟然帶了望遠鏡。他還真把自己當偵探了？

媽呀，姜還是老的辣！豁子並沒有進屋，而是欲擒故縱，藏在了大門後。

一對傻不拉幾的戀人果然中計，四顧無人，以為敵情解除，探頭然腦從影壁後面出來。

我一急，差點叫出來。

大門後面的老辣姜，狡猾得很，他們倆，根本不是對手。

這下完了。辰東和黑丫的事，要被發現了。棒打鴛鴦的悲慘戲嗎，要開始了。

豁子從門後轉出來，把正熱乎的一對戀人嚇了一跳。

黑丫更是手足無措，呆若木雞。她局促地打招呼，看上去很不安。

我躲在遠處，看著都替黑丫難受。

但是，豁子好像超出意外的平靜，並沒有大發雷霆。他甚至站在那兒，和顏悅色地跟他們交談起來。

他們交談的時間很長。

直到豁子的老婆走出門來，他們才結束了看似友好地談話。

豁子老婆看見自己兒子和黑丫在一起，似乎很震驚。

但她沒有大喊大叫，只是拽著兒子，往家裏拉扯。

辰東好像很為難，看著黑丫。被迫跟隨他媽媽的腳步。

眼看著辰東被拉進大門裏，豁子也跟她揮揮手。一家三口進了門，大門關上，只留下呆傻的黑丫楞在那兒。

“黑丫一定很難受。”我說。

“他們的事，早晚會被發現。這一關，早晚得經歷。”周翀說。

天色漸漸暗下來。

有望遠鏡，我也看不清黑丫的表情。只見她慢慢矮身下去，埋頭蹲在地上，肩膀一個勁兒抽動。她一定在哭。

可憐的黑丫，被豁子家直接輕視了。

幾分鐘後，豁子家的門燈突然亮了。辰東從門裏跑出來。

他從地上拉起黑丫，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而後，他們突然朝棗樹林的方向走過來。

“糟糕，他們朝這兒走過來了。被他們發現了怎麽辦？”我緊張起來。

“爬到樹上去。”周翀四顧沒有藏身之處，說。

我們身邊的老棗樹，粗短，枝椏眾多。爬上去毫不費力。

我和周翀騎坐在最低的枝椏上。看著黑夜和辰東慢慢走近。

他們越來越靠近我們。最後，竟然徑直朝我們藏身的這棵棗樹而來。

我和周翀都屏住呼吸。

辰東和黑丫在樹下站定。他們完全沈浸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裏。樹上兩個偷聽的黑影，他們根本沒註意到。

“咱們電話裏不是說好了，在這棵樹下見面的嗎？你怎麽跑到俺家門口去了？”辰東埋怨的聲音。

媽呀，還真讓周翀猜對了。這裏原來真的是黑丫和辰東約會的地方。

我們藏身的這棵棗樹，確實與眾不同。冠蓋廣大，枝葉繁茂。最重要的是，低矮易攀，幾個人藏身在樹上，也不成問題。想來，黑丫和辰東經常在這書上談戀愛的。

因為天黑，他們沒發現周翀刻下的那幾個字。

“俺想，你爸病了，在家裏養著。誰知道他會突然出來？”黑丫委屈地抱怨。

“好了，不說這些了。現在，俺爸和俺媽都知道咱們的事了。好在，俺爸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他不反對。就是俺媽，怕一個村裏做親戚，萬一有矛盾，鬧得親戚也不親了。”辰東說。

“剛才你媽的態度，讓俺真難受。她看俺的眼神，好像俺要把你怎麽著似的。”黑丫委屈地說。

“俺家做主的是俺爸。俺媽都聽俺爸的。倒是你，一直瞞著你媽。”辰東也不滿地說。

我正聽得起勁兒。

忽然，身旁的周翀搗了我一下。把聚精會神聽他們談戀愛的我，嚇了一跳。

我抓住樹枝的手，我正聽得津津有味，沒防備周翀來這麽一手，一驚一嚇，手不由自主一松，一個跟頭翻下樹去。

此幕必定驚心動魄。

驚魂不定中，我瞥見周翀嚇呆的面孔，還有地上一對戀人受驚的臉。

幸虧我伸手敏捷，而且，所處位置離地面也不高。我就地一滾，就站起身來。毫發無傷！

樹下的兩人被徹底嚇呆。從天而降的黑影，把他們嚇得張大嘴，兩人條件反射一樣，緊緊摟在一起。

周翀緊隨我，迅速跳下樹來。見我自己起身，料定我沒事，拉起我就要跑。

光線不明，但是眼尖的黑丫，還是認出了我們。

“你們跑到樹上幹什麽？”黑丫氣咻咻地。

剛剛周翀突然的行為，令我莫名其妙。顧不上回答黑丫，我埋怨周翀，“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要人命是不是？”

“好戲來了。”周翀拉著我，邊跑邊說。

“真的？你看見什麽了？”我知道，他必定看見什麽了。

“別說話了，跟我走！”周翀說。

黑丫和辰東聽周翀這麽一說，也莫名跟著我們跑起來。

豁子家大門口燈火通明。

遠遠地，就見豁子拿著一把鐵鍬，鬼鬼祟祟，一瘸一拐出了大門，沿著自家墻根往東去了。

“大晚上的，他去幹什麽？”我跟在周翀身後，輕聲問。

“馬上就知道了。”

辰東也看見他爸了。“這麽晚了，俺爸拿著鐵鍬幹嘛？”

距離豁子很近的時候，周翀示意所有人都放緩腳步。

豁子很警惕，邊往東走，邊回頭看。

夜色漸濃，我們低矮著身子，悄悄跟著豁子。他並沒有發現。

最納悶的是辰東。他不知道我們為啥要跟著他爸。他也不知道，漆黑的夜晚，他爸拿著一把鐵鍬去幹什麽。匪夷所思！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似乎很不安，一個勁兒問，“你們跟著俺爸幹什麽？”

周翀和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稍安勿躁，一會兒就有答案了。”周翀說。

院墻拐角處，豁子不見了。我們加緊腳步追過去。

周翀疾步沖在最前面。

“你們跟著俺爸，到底要幹什麽？”辰東迫不及待了，聲音高起來。

黑丫全然懵懂無知，但是也很好奇，“辰東，你別著急，等會兒，不就知道了？”

黑丫的話，很管用，辰東終於安靜下來。

周翀並不言語，腳步急速，走在最前面。院墻拐角處，周翀忽然止步，“噓------”

不遠處，有鴨子受驚飛叫的聲音。

“那是俺家的鴨棚。”辰東說。

轉過拐角，我們看見，鴨棚裏，豁子的手電筒放在地上。手電的散光漫射，讓我們能依稀分辨出，豁子在彎腰挖掘什麽。

“俺爸在收拾鴨棚。”辰東說。

誰都不說話。顯然，辰東在自欺欺人，也在糊弄我們。

我們躡手躡腳，慢慢靠近專註幹活的豁子。

原來，豁子家院墻東面，還這麽個簡易的鴨棚。夏天，鴨棚的氣味很難聞。可專註地豁子好像聞不到。

除了周翀，我們三人都捂緊鼻子。

挖了好半天，豁子好像挖到了想要的東西。他把東西捧在手裏，用手拂去神秘物體上的泥土。

那東西用塑料袋裝著，一層一層，包裹得很嚴實。

似乎只是為了確認東西還在不在。豁子打開最後一層，

松了口氣一樣，把東西一層層按原樣包起來，欲重新放回藏起掩埋。

我毫無防備的時候，身前的周翀，忽然箭一般沖過去，手裏的手電光直直射到豁子臉上。

豁子受了驚嚇，瞳孔突然放大，一屁股跌坐在汙臭的鴨棚地上，手裏還緊緊攥著東西不撒手。

辰東一驚，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扶住嚇傻了的爹。

“爸，大晚上的，你到鴨棚裏來找什麽？”辰東不解地埋怨道。

周翀一把奪過豁子手裏的東西。豁子一急，反手就奪。被周翀巧妙閃躲開。

我幫忙高舉著手電。

顧不得那東西酸臭，周翀急忙把那東西攤開來。

是手機！一部蘋果手機。手機上面，還有我極其熟悉的裝飾。

“丁淩淩的手機！”我驚叫道。

黑丫奔過來，一把把手機抓在手裏，“豁子叔，人家的手機，怎麽在你這兒？”

豁子被嚇失聲了，嘴唇微微抖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身體也顫抖著，臉色蒼白。

“辰東，先把你爸扶回家裏去。”周翀說。

辰東立刻背起他爸，一路小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