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雪的顏色就變了。

記憶中本該是白色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睛裏卻是黑色的。

芙姝不知道為什麽，當她第一次跟大黑熊說起雪的顏色時，他們都是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金狗目光覆雜，擡手摸著她的頭一邊嘆著氣一邊說她是該去醫院看看腦子還是看看眼睛。

那是在大黑熊撿到她的第二年。

如今她已離家十年，卻還沒有到回去的時候。

想起家的時候，那些景色自然而然的便出現在她腦海中。

站在神廟的高樓上，看著漫天鵝毛般的大雪慢慢悠悠地落下，山林小道間，有神鹿輕慢而過，踏著柔軟的雪地朝三河潭走去，在一池碧色的清潭邊，能夠看見三五只通體雪白的神鹿正低頭飲水。

穿著巫女服的女孩與一只神鹿朝這邊走來，白色的雪落在她赤色的衣肩上，又落在她黑色的長發上，逐漸消逝。

女孩身邊的神鹿與清潭邊的不一樣，它全身黑色，但是頭頂的鹿角卻是白色的，而它的雙眼中透著一股難以言說地冷漠。

視野一直停在女孩的下頜處，在她纖細的脖頸上，戴著一根紅色的長繩編織的項鏈，長繩上掛著一顆淡金色的珠子，也就拇指大小，但是珠子中卻有著無數熒光在跳動。

她想要看的再清楚一些，不自覺地朝女孩靠近。

這一刻，雪停了。

一直偏著頭沒有看過來的女孩，忽然轉過頭來，她的視野也終於得見女孩的雙眼。

那雙黑亮的瞳眸中竟滿是沈甸甸的陰郁，與她身旁神鹿冷漠的眼神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還帶著無言的蔑視。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女孩冷冷地看著她，淡聲說了一個字：“滾。”

芙姝驟然清醒。

***

雲越看著忽然醒來的芙姝挑了挑眉，低聲問她：“做噩夢了？”

芙姝一臉呆滯，好一會都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手電光掃過她的雙眼，適應了這黑暗之中的光芒後，她才擡手抹了把臉，有些木然地說：“現在什麽情況。”

雲越頗為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什麽？”

芙姝轉頭去看他，懵逼的樣子卻有幾分可愛。

雲越伸出手指在她腦袋邊轉了一圈，說：“為防止你摔傻了，我們來測試一下，你叫什麽名字？”

芙姝：“……”

她擡手捏了捏眉心，微微皺著眉頭，不理會雲越的調侃，回想著之前的事情說：“程風在封印嬋月姬的時候，忽然出現了兩個銀甲守衛，然後嬋月姬自己也從棺材裏出來了，她掐著我的脖子……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芙姝看向雲越，無奈地攤了攤手。

他們這會似乎還是在一條墓道之中，只不過比起之前的都要寬闊一些。芙姝轉頭打量了一會四周，發現墓壁之上有著明顯的打鑿痕跡，但是卻有些奇怪。

“後面的就不記得了？”雲越問她。

“不記得了。”芙姝想要站起身，卻發現右腿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得她嘶了一聲。

“骨折了。”雲越輕描淡寫地說著，“跟來之前的秘法暴動一樣，之前墓室裏的怨氣失衡，導致墓室坍塌，你被嬋月姬摔了出去，我去救你的時候你的腿已經被石頭砸到了。”

看著被雲越簡單處理過的右腿，芙姝很生氣：“我跟她什麽仇？！”

雲越笑了一聲，“我也想問你，她怎麽會忽然放棄小喜鵲轉而去攻擊你。”

芙姝這會忽然想起來嬋月姬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你該死。

真是日了狗了。

芙姝的臉色變得很是微妙難看，這死了上千年的老女人如此針對她，難道是因為她給了程風三顆金珠幫忙封印她不成？

“程風跟小喜鵲呢？”她納悶地看著雲越，不理解為什麽為什麽只有他們兩個人在。

“我們掉進了密室裏的暗道，跟他們分開了，現在算是徹底迷路了。”雲越背著背包站起身，想了想，又回頭去看還坐著的芙姝說：“站得起來嗎？”

芙姝試了試，最後苦著臉看著他說：“不行，我覺得我需要在這裏休養個三五月才行。”

雲越眼角輕抽，“那行，我先走了，祝你活著。”

芙姝：“小喜鵲都能在這裏活半個多月，我為什麽不行？等等，老板，你說真的嗎？你別走啊！”

雲越這才又走了回來，將背包卸了下來，轉而給芙姝背上。

“老板，我現在是個傷患，你還讓我背兩個包？”芙姝目光幽幽地看著他。

雲越擡眼看她，不客氣地笑道：“我背著你，不等於也是我背的兩個包？”

芙姝楞了楞，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做，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拖著受傷的右腳，她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走了。

“那就麻煩老板了。”芙姝背著背包，伏在雲越的堅實溫暖的背上。

“覺得麻煩的話，”雲越背著她往前走去，不緊不慢地說：“那就抵消金珠的三十萬吧。”

芙姝在舉著手電給他探路，聽言搖了搖頭，很是堅定地拒絕了；“生意上的事不能少，我賣的可也是內部價，比市場價低了三分之二呢！”

“財迷。”雲越沒好氣道。

芙姝說：“以後老板你來我這買骨頭，我給你打八折。”

雲越：“這裏要骨頭也不難，你要不先給你的右腿重新換個骨？”

這話聽起來到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似的。

“醫者不自醫，鬼骨秘術就是這個道理。”芙姝伏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悄悄說著，溫熱的氣息環繞在他耳邊，有些發癢，“這也是內部機密，我可就只告訴老板你一個人。”

“知道了，離我遠點說話。”雲越面不改色地說。

芙姝挑了挑眉，笑了一聲，“對不起啊，忘記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得保持距離才行。她心想，老板對他女朋友是真的寵，雖然她剛才也是無心之舉，可沒有其他多餘的心思。

“不是。”雲越擡眼看著前邊，沒有在意芙姝的調侃，淡聲說：“是有東西過來了。”

“什麽？”芙姝皺眉，瞇著雙眼，順著手電的光芒朝前邊看去，卻沒有發現有東西。

“我聽到了。”雲越說。

所以才讓她離自己遠點說話，因為會影響他對前方的判斷。

“聽到什麽了？”芙姝悄聲問道。

她可是什麽都沒有聽見，忽然之間，她發現雲越的聽覺比自己要厲害的多。

“有人過來了。”雲越說著，往後退了退，芙姝猜測道：“可能是程風他們。”

“祈禱吧。”

雲越剛說完，芙姝也聽見了些微聲響，還來不及思考什麽，就聽一句臥槽從前邊傳來，擲地有聲的，非常響亮。

她微微張嘴，一個名字在嘴邊呼之欲出的時候，又聽一聲似野獸的嘶吼，將嘴邊的名字給逼了回去。

“走走走！”芙姝喊道。

雲越轉身欲走，前邊卻跑出一個高瘦的身影，看見這裏的兩人雙眼一亮，差點喜極而泣，聲嘶力竭地喊著：“小灰灰！老板！救命！！！”

芙姝眼角狠狠一抽，她就知道是金狗！

雲越率先看到後邊追著金狗的東西，倒也不多說，直接轉身就走，完全沒有要等金狗的意思。

“慢點！慢點！老板你為什麽背著小灰灰！”金狗邊追邊喊。

芙姝沒好氣地說：“那是我腿骨折了！”

說著往後打量著追著金狗的東西，對方顯然落後一截，金狗此時已經跑到她邊上了，那東西才從轉角口跑出來。

在黑暗之中，先看見的是一雙發著綠光的眼睛，帶著兇狠與殺意，她忍不住打著手電光看去，那是一只黑色的狼，但是它身上卻到處都是潰爛的傷口，透著腐敗血腥的味道，讓人作嘔。

它的腹部像是被剝開過，奔跑的時候會從裏面掉出一些血塊或者其他，但它卻一點都不覺得痛，似毫無感覺，只顧著追逐著金狗。

“什麽鬼。”芙姝忍不住問道，“這裏還有狼？”

在逗她笑嗎？

“你沒看錯，這裏的確有狼。”金狗邊跑邊說：“活生生的，炸都炸不死。肚子都給它炸開了，你看它還他媽生龍活虎的追著老子跑了半年！”

“可是怎麽會有狼，它怎麽能在這裏生存下去？”芙姝覺得不可思議，沒等她想明白，金狗已經給出了回答：“當然是有人馴養的！”

有人在林南墓裏馴養狼？

芙姝覺得這題有點超綱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雲越這時候忽然停下了。

“怎麽不跑了？”金狗氣喘籲籲地問道：“要是被那家夥追上的話……”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了前方的斷崖，下邊雖然也是一片漆黑，卻能夠聽見嘩啦啦的流水聲。

這裏的道路中斷，往下看去，是無盡的黑暗。

金狗臉色微微扭曲，這要是跳下去，下邊要是個淺水區，那估計得摔成肉餅了。

雲越將芙姝給放下，轉身看著後邊的墓道，活動了下手指後對金狗說：“你看著她。”

金狗走到芙姝身邊護著她，同時說：“老板，要不還是我來吧，你要是缺胳膊斷腿了，熊哥會殺了我的。”

芙姝跟著點頭，雖然知道雲越身手好，但也不能讓他太冒險。

“難說。”雲越卻笑了一聲，目光冷沈地看著已經過來的黑狼，“要是你們死在這裏，我也不好跟瞎子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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