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是被深淵盯上的人。

夏季黑夜的山裏多有蟲蟻出沒，發出嗡嗡的聲音，它們繞過交錯的樹枝，借著月光從屋子敞開的窗戶裏飛進。

她微微歪頭，被鐵鏈鎖起來的雙手因為這一舉動而微微顫動，發出細小的碰撞聲。

黑色的紗布蒙住了她的雙眼，卻能根據夜晚的風流，而轉頭面向窗戶的位置。

似乎還能感覺到月光落在臉上的清冷。

她快要記不清自己已經被關在這裏多久了，是兩個月，還是三個月……似乎昨天還能記住的，可是在一段時間的斷痕下，有許多東西都被毫不留情的抹去了。

一只山蚊子飛了過來，圍繞著她的面頰四周發出了嗡嗡的聲音。

在這個十分安靜的屋子裏，蚊子的聲音十分清晰。

蚊子在她的臉頰處打量了一會，最終確定了目標，在她靠眉角的地方停住。

感覺到了被蚊子叮咬的痛楚時，她只是皺了皺眉，卻並沒有轉動腦袋試圖將蚊子驅趕離開。

或許那個人會突然出手也說不定？她這麽想著，任由蚊子將痛楚加深，最後成為麻木。

再等等，快到時間了，他就要來了——

忽然間，屋外傳來劇烈的爆炸聲，叮咬著她的蚊子被嚇走了，她卻是一臉茫然。

發生什麽了？

她在心裏問著，突然瑟縮著肩膀，緊緊地靠著後面冰冷的墻壁，禁錮雙手的鐵鏈被她拉動的嘩啦啦的響。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在地的處境，此時聽見的爆炸聲，她判斷應該來自自己的身後。

那後面是什麽？她卻一無所知。

但是某種詭異而晦澀的想法在她腦海中躍出，那仿佛是最接近現實的真相，也本該是最有利於她的情況，可她撰緊了手腕上的鐵鏈，卻是不願意放開。

視線越過屋頂，越過屋後的大片樹木，停留在一處小斜坡下。

月光在這裏變得慘白，一顆筆直的粗壯大樹被砍倒在地，三個背著背包的人此時正圍著樹樁，擡眼朝著傳來爆炸聲的遠方。

“操！大黑熊真的炸了！”三人中唯一的矮子粗聲不滿道：“他想死也不用拉著周圍的人一起啊。”

三人中的高個子拿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朝前方看了一會，隨著爆炸聲後，山林那邊開始冒出了橘紅色的火焰。

“燒起來了。”他放下望遠鏡沈聲道。

“快點幹活，地圖上的第三暗道就是這裏。大黑熊那裏的地圖是假的，所以才傻逼的在那炸山，我們得在另外兩撥人來的時候提前進去。”

最後一名身形微胖男子說著，一邊拿著斧子砍著樹樁。

高個子看了看已經沒信號的手機，上面顯示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六分。

“山林起火和爆炸一定會引起山下村民的註意，我們行動的時間減半了。”高個子說。

矮個子聽言也拿起斧頭過來一起幫忙，邊砍邊說：“大黑熊也是作，一隊七個人裏一半以上全是新手，他這是打算延續師門還是怎麽地？”

“聽說那些新人都是受人所托讓他帶著。”高個子不在意的說。

“金猴，你知道是誰托的不？”矮個子看向對面的人問。

被他稱為金猴的微胖男子嗤笑一聲，“還能有誰？不就是他那個瞎子師兄。六年前在廣西跟那家店裏的人起了沖突，被那邊的店主拿走了他的雙眼，就此跟‘店’結仇了。”

“那家店的人也敢惹啊。”矮子嘖了聲。

高個子擡手抹了把額頭的汗，一邊將手裏的鐵鏟扔去一旁，放下背包，從裏面找東西。

“這樣挖下去太慢了，既然大黑那邊都炸了，也不差我們這。”他說。

金猴聽言也停下了動作，瞇著眼看著燒起來的那邊。

矮個子一手提了提褲子，丟下手裏的鐵鏟說：“你們先炸，我要去方便一下。”

“誰讓你晚上喝那麽多酒。”高個子頭也不擡的調侃。

金猴也是沒有看他，“別走太遠，快點回來。”

“知道啦知道啦。”矮個子一邊說著一邊朝遠處走去。

雖然嘴上說著知道了，可他的腳下卻越走越遠，心裏一邊嘀咕著最討厭爆破炸東西的氣味和聲音。

***

走到一顆樹後解決了生理問題，還沒有聽到身後傳來的爆炸聲，矮個子不由轉了個身又走遠了些。

一邊從褲兜裏拿了包煙出來點燃抽著，一邊打量著四周，隱約間，似乎聽到了鐵鏈撞擊的聲音。

他有些警惕起來，側耳傾聽了一會，那聲音時隱時現的，聽的不大真切。

矮個子一時間好奇心起，朝著聲音那邊走去。

借著月光，他走向了前方越來越深的密林，漸漸的，月光開始暗淡，而鐵鏈聲卻越來越清晰起來。

煙灰沿途掉落，他卻沒空去管，凝眉看向前方，心裏一邊嘀咕這鐵鏈聲音是怎麽回事。

記得昨天來這山上踩點的時候也沒有聽過，今天怎麽突然就有了？矮個子有些擔心是另外一批人已經到了。

他將手裏的煙扔在地上踩滅，然後微彎著腰穿梭在密林中。

“見鬼。”矮個子嘀咕一聲。

因為他看見了前方密林中竟然有一座一層的紅磚房，而他所聽到的鐵鏈聲，正是從那紅磚房裏傳出來的。

明明昨天的時候還沒有的啊。矮個子心裏嘀咕，一邊慢吞吞的靠近那座屋子。

裏面的燈光亮著，一面墻的玻璃窗也開著。夜風吹動著一扇窗戶發出了刺耳的咯吱聲。

矮個子聽著這讓人揪心的聲音就覺得煩躁，他最討厭如同指甲抓黑板一類型的刺耳聲音。

他低伏著身子慢慢地靠近了墻角處，背抵著冰冷的墻壁，聽著清晰的鐵鏈聲，矮個子此時的心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按照這情況，應該不會是那幫人。

但是好奇心又催促著他想要看清屋子裏究竟是什麽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說不定是看林子的人在這裏栓了條狗呢？他忽然想到，那股緊張感頓時消散了不少。

鐵鏈晃動聲突然停了，矮個子的神色一頓，深吸了口氣後，矮身到窗戶邊，慢慢地直起身子朝窗戶裏面看去。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危險的只露出兩個紅藍色線。它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讓人覺得十分危險。

矮個子將目光從燈光上移開，瞥向後面的墻壁時，頓時震驚的瞪大了雙眼。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跪坐在地上，雙手被粗鐵鏈束縛著高掛而起。

黑布蒙住了她的雙眼，卻襯托出她白皙的膚色。少女此時正歪頭看著窗戶這邊。

屋子裏除了少女外，幾乎空無一物。

矮個子打了個冷顫，在被眼前的少女刺激的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卻聽不遠處傳來一陣爆炸聲。

這讓他頓時一個激靈，也發現那少女瑟縮著肩膀顯得害怕起來。

“我操。”矮個子低咒一聲，想要趕緊回去將這事說給金猴他們聽。

可在他要轉身的時候，悄無聲息來到他身後的高大身影卻是狠狠地朝他腦袋揮下了手中的木棒。

矮個子悶聲不吭的暈倒在地，而屋子裏的少女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

她背抵著墻壁，頭依舊望向窗戶這邊，微微顫抖的雙唇，看起來欲言又止的猶豫。

那高大的身影十分敏捷的單手撐著窗沿翻身進屋，然後緩步走向少女。

她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那是一種對她來說十分晦澀的存在。

心裏能清楚的感覺到，她希望這個人的到來，卻不希望除他以外的人。

因為那些人如果來，那麽很可能意味著，她將離開他。

“你來啦？”她小聲開口說道，雙手依舊反拽著鐵鏈。

“嗯。”那人應聲，語氣裏帶著點笑意。

他靠近她，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輕揉著她的頭發。

“外面發生了什麽？”熟悉的氣息霸占了四周，讓她感覺十分放松，“我聽到爆炸聲了，還有敲打的聲音……”

“沒什麽，一點小事，很快就過去了。”他低聲解釋。

她笑了笑，晃了晃鐵鏈，“我還以為是有人來救我了……你要綁著我到什麽時候？”

男人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也是隨她笑了笑，溫熱的手指劃過她的唇角，漫聲說著：“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她撇撇嘴，不太糾結這個問題，“那你要綁著我到什麽時候？”

少女看不見，男人的目光盯著她纖細的脖頸，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狂熱。

他雙手輕捧著少女的臉，低聲道：“過一段日子就好了。”

“你上一次也是這麽說的。”少女說，語氣有些無奈，卻並沒有身為被綁架者的恐懼和害怕。

“你真的不怕有人來救我嗎？我失蹤了這麽久，他們會報警的。”少女還是忍不住說道。

“誰會報警？”男人卻笑著反問。

少女張口要答，卻又滿腦空白。

誰會報警？

有誰會發現她失蹤不見了？

突然間，好像不記得了。

她微微皺眉，語氣有些茫然的問：“我不知道……沒人會發現我失蹤了嗎……”

心底的黑洞原來越大，那些消失不見的東西都被丟棄了在裏面，伴隨著的，是一個小心翼翼的疑問。

我是誰？

他低聲笑著，給了她回答——

“沒有人會發現你失蹤了，所以，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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