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媽希望你開心快樂。”

“我也希望。”

“所以, 謝荊，記得要對自己好一點哦。”

陽光透過樹縫傾灑而下，黑而翹的眼睫在眼睫處投射下一個陰影, 女孩的眼眸純潔透亮。

謝荊覺得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郁郁陰暗, 仿佛都如雲煙般散開。

他並非不知道這些年蘇秋意的希願, 只是他固執的用這種方法抗爭著自己的不滿，仿佛這樣才沒有對不起小時候那個孤獨狼狽的小男孩。

只是此刻，女孩輕柔的話語傳入耳中, 這麽多年的不甘好像也就慢慢釋然了。

至少，還有人真的為他擔心著。對自己好一點, 也對他們好一點。

謝荊笑了一下, 所有的怨懟都化為塵埃：“好，我記住了。”

－－

九月的天漸漸冷下來，微風吹來還有些許涼意。

林茴跟進的策劃案也落下帷幕, 項目進展一切都很順利, 她這幾天也算難得清閑幾日。

顧清漪正趕著項目的進度, 一臉哀怨地看著她：“你在我旁邊天天摸魚, 搞得我心裏好不平衡吶。”

林茴撩了撩頭發，笑嘻嘻的：“沒辦法, 我這不是效率高嘛。”

顧清漪“嘖”了一聲：“快下班了，你趕緊去地下車庫偷情去吧，別打擾我了。”

林茴看了眼時間：“確實快下班了。”

顧清漪嘆了口氣，手指在鍵盤上劈劈啪啪一頓猛敲：“下班時間到, 可我遠遠還能下班。”

顧清漪頓了一下, 有些不解：“話說，你倆還不打算公開嗎？”

林茴楞了一下，摸摸腦袋：“好像還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真不知道說你們誰更能忍一點好。”

－－

林茴上車後, 謝荊遞給她一個小蛋糕：“晚上回去吃。”

林茴勾了勾唇：“好。”

“對了，明天中秋節有什麽安排嗎？”

林茴搖搖頭，自己不在老家，放三天的假期她也不可能回去一趟。

“那明天，和我去我爸哪兒？”

林茴聞楞了下，隨即笑了：“好啊。”

這段時間，謝荊抽空回去看過他幾次，比記憶中的樣子蒼老了一圈，雖然不喜他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但那一刻，謝荊還是有一瞬間的窒息。

他還是無法完全不在意他。

所以在他最後的一段時間裏，謝荊也沒有繼續執拗地和他作對，雖然兩人算不上親近，但總算能夠心平氣和地談論往事。

看著老頭子一天比一天憔悴，前幾天的回去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能不能帶女朋友回來看看，謝荊心臟到底還是緊了一下。

他悶悶地應了聲，低啞地說了句：“那我問問她。”

老頭子卻露出了一個極為愉悅的笑。

謝荊看的心裏有點不滋味。

－－

第二天，林茴和謝荊到老宅的時候飯菜都已經備好。

謝景煦笑嘻嘻地站在門口，見到林茴就喊：“嫂子。”

謝景煦用肩膀撞了一下謝荊的肩：“怎麽樣哥，我叫的對不對。”

謝荊挑挑眉“嗯”了一聲。

林茴頓了一下，耳尖有些微紅，她瞪了一下身旁的男人，點點頭朝謝景煦回以問好。

客廳裏沒有人，謝荊問了句：“他們人呢？”

“在樓上呢，我去喊他們。”謝景煦回。

“一起去吧。”

三人以上樓就聽到走廊深處的書房裏傳來一聲悶響，好像是砸到了什麽東西。

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另一端，聲音也越來越清晰，薄怒的男聲傳來：“今天你給我安分一點！”

尖銳的女聲響起：“怎麽，這現在是我家，要讓我給他們作陪，做夢！”

謝景煦腳步一頓，雙手微微捏起。門內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家？你當初怎麽進這個家的你心裏清楚。”

“喲，現在開始翻舊賬了？就算以前是我使了點手段又怎麽樣，你最愛的蘇秋意不也沒聽你解釋頭也不回的跑了嗎。”

當年李紫素在他酒裏下藥趁機爬上床，當年不知真相時他還以為是他酒後強迫了她，對她稍感愧疚，他給了一筆錢讓她一個人離開，可沒想到再次見面，她卻告訴他，她生下了他的兒子。蘇秋意無法容忍丈夫的不貞，一走了之，任何贍養費都沒要。

謝北想到這裏雙目緩緩閉上，像是在回憶一段極為痛苦的回憶，他聲音有些沙啞蒼老：“秋意剛烈，不像你。”

這話徹底把李紫素惹怒，聲音變得更尖銳起來：“那又怎麽樣，你看她現在理你嗎，謝北，你這輩子都在我算計下毀了，喜歡的人誤會你跑了，大兒子也不親你，你就等著一個人老死吧。”

戳到他最傷心的事，謝北情緒激動起來，猛烈地咳了幾聲，原本就病著的身體，好像隨時就要倒下一般。

李紫素冷眼看著這一幕，冷嘲熱諷了兩句。

書房的門卻被突然推開，李紫素回頭一看，臉上頓時驚恐萬分，她試探地叫了句：“景煦？”

謝景煦神色陰沈，眼裏的怒火抑制不住：“你剛說的都是真的？”

李紫素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媽媽在開玩笑呢。”

他冷笑了聲，眼裏全是失望：“我早該知道你的。”他轉身跑下樓。

李紫素心裏猛的一沈，連忙追上去。

亂作一團。

林茴看了眼旁邊的男人，神色緊繃，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情緒。

他喉結滾了滾，鼻尖有些泛酸，輕輕擡步走進了書房。

謝北在被人刺激了一通之後看起來更蒼老了，他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閉著眼大口喘著氣。

聽到聲音後睜眼，看到來人楞了一下，羞愧感將他淹沒，他沙啞地開口：“這是小林吧，讓你見笑了。”

林茴立馬擺擺手：“沒有沒有的叔叔。”

謝北緩緩嘆了口氣，眼神也沒敢對上那氣壓極低的人。

謝荊心臟像被人揉捏一般，良久他低啞的開口：“爸，對不起。”

這些年你過得肯定也很不好吧。

身邊沒一個知心的人，枕邊人惡毒如蛇蠍，親兒子處處與自己作對。

謝北恍惚了一下，很久沒聽到他叫他爸了，記憶中那個和他親近的小男孩已經慢慢模糊。這一聲讓他心尖泛酸，五六十歲的人眼淚唰一下的流下。

中秋的這頓團圓飯最終還是沒吃上，謝北情緒起伏過大，有點體力不支，草草喝了點薄粥後就睡下了。

他原本想著團圓飯，沒想讓家裏還有其他人，照顧他的護理工都被他打發走了。

眼下是中午，謝荊怕等他醒來，深更半夜只有他一個人在家有點不放心，就打算在老宅住一晚，他輕聲問林茴：“我先送你回去吧。”

林茴搖搖頭：“我今晚和你一起在這。”

她知道他心裏也不好受，他陪他爸爸，那她就陪著他。

謝荊悶悶應了聲：“謝謝。”

他現在確實很需要她。

林茴撓了撓他的掌心，坐在他身邊靜靜陪著他。

幾個小時後，夕陽緩緩落下，天邊掛著橙紅色的雲霞。

林茴熱了一下中午的那些飯菜，和謝荊將就吃了點。

偌大的客廳安靜的不像話，謝景煦推門而入的時候把林茴嚇了一跳，周身的氣質仿佛和上午見到的時候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他擡了擡眼隨即又低眸走上樓梯，沒一會就看到他拿著行李準備出去。

謝荊微微擰眉：“你去哪裏？”

程景煦腳步一頓，沒有回答，轉身看著他，聲音沙啞：“哥，對不起。”說完就朝門口處走去。

他一直知道他媽媽不好，但沒想到會離譜到這種程度，把一個原本完整的家庭弄得支離破碎。

謝荊起身，走上前拉住他的行李箱桿子：“我們聊聊。”

書房裏，兩個容貌相似男人靜默不語，周身的氣質卻完全不同。

謝荊雙眉微蹙：“你沒有對不起我，不用太自責。”

“哥，你知道嗎，今天我聽到之後，其實沒有太驚訝，只有一點失望，好像這就是她能幹出來的事情。”他哽咽了一下，“可是她是我媽，她做了這樣的事情，我怎麽能不覺得愧疚呢？”

“景煦，其實這前幾年在程家，我真的很開心能遇到你。”

少年有些濕潤的眸子擡了起來：“哥，其實我一直以為，你可能不是很喜歡我。”

沈默良久，謝荊輕聲開口：“從來沒有過的，只是，我那時候也無法正確處理自己的感情，所以明明很想和你親近卻表現出一副冷漠的樣子。”他頓了頓，“所以景煦，你不要和哥一樣好嗎？不是你該承擔的痛苦就不要承擔了，哥從來沒怪過你。”

謝荊看著垂眸的少年，偶爾還能聽到傳來的抽泣聲，他輕輕拍了拍他，今天這一遭，他心裏的難過應該也不比自己少。

－－

夜幕降臨，謝荊去老爺子房間裏檢查了一下，看他睡得好好的就回自己房間了。

房間很久沒人住了，但卻依然幹凈不染塵灰，看得出是一直有人在打掃的。

裏面的東西不多，林茴原本還企圖從中窺探一下謝荊的童年，最終卻失落放棄。

謝荊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她一個人坐在床上：“還沒休息？”

林茴應了聲：“你弟弟還好嗎？”

謝荊默了默：“人是留下來了，其他的等他慢慢想開吧。”

林茴點點頭，又輕聲問：“那你呢？還好嗎？”

謝荊走到她旁邊坐下：“我也不知道。”

林茴輕輕抱住他：“那我們休息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好。”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淺淺地照進室內，謝荊揉著懷裏軟乎乎的女孩躺在床上，雙手箍住她的身體，試圖從她那裏吸取無盡的安全感。

他就這樣沒有絲毫旖念地環著他的小姑娘，內心的難過疲憊都緩緩消，枕著月光，緩緩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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