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夜裏無風,別墅區各棟房子隔得遠,被綠化園林圍著的四周格外安靜。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從四樓的窗臺外探出來,輕輕推開了穆爍房間的透明紗窗。

謝陶扒著窗沿往屋裏看了看,房間的布局和他的不太一樣,靠著窗的地方是一個小沙發,再往裏才是一張大床,“陛下”蓋著薄薄的被子睡熟了。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謝陶擡起一只腳搭上窗沿,就像以前爬宮墻一樣,往上猛地用勁兒——

只見一團黑影從窗沿上咕咚一聲滾下來,掉到小沙發上,又順著沙發滾到了地毯上,頭朝前方的床沿趴著,摔得有點慘。

“唔。”手肘摔得疼,他咬住嘴唇悶哼一聲,竭力發出最小的動靜,然後擡頭去看床上的人。

穆爍還在熟睡,他長舒一口氣。

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謝陶就著這個姿勢挪到了床沿,到擡手就能碰到穆爍的位置。

他支起上半身坐在床邊的地毯上,手臂懸空,用手指輕輕掀開了穆爍上半身的被子,然後又一鼓作氣把他睡覺穿的短袖也掀開了。

謝陶雖然行動快,但動作輕,沈睡中的穆爍仍舊沒有察覺。

但房間裏沒有燈,別墅區的路燈也不往這個方向照,只有窗外零星一點月光順著打開的窗戶灑進來。

謝陶被對著窗戶,正好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他想看的東西依舊漆黑一片。

陛下腹部的紅痣雖然不似一般的痣小,但顏色淺淡,藏在黑暗裏就極易被忽略。

眼看成敗在此一舉,謝陶提心吊膽地連窗都翻了,這一點小問題可難不倒他。

他打量四周,發現穆爍並沒有完全靠外睡,床上還留了不小的距離,於是他輕手輕腳地爬了上去,把被自己擋住的月光讓出來。

即便如此,月光依舊很弱,還時不時被雲層擋住。

為了看得更清楚,謝陶屏住呼吸,埋頭湊近。

穆爍一向睡眠好夢少,但他今晚卻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被一群狐朋狗友約去了一個聲色犬馬的不和諧場所。

一個‘行業服務人員’上來二話不說就跪在他的面前,還動手去脫他的褲子。

感受到腹部一涼,穆爍猛然驚醒,伸手拍開床頭的燈。

然而夢裏的窸窸窣窣卻沒有被打斷,他低頭,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映入眼簾。

“操。”巨大的視覺沖擊打得穆爍不知所措,他生平第一次慌得手忙腳亂,迅速坐起來後背抵上床頭。

謝陶擡起頭,拉下遮在臉上的圍巾,揚著白皙可愛的小臉沖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看見了!就在燈被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穆爍腹部同樣的位置上,有一顆一模一樣的淺色紅痣。

真的一模一樣,和從前的陛下一模一樣,他就是陛下沒錯了!

“你他媽怎麽在……”穆爍還沒睡醒,看清謝陶的臉後,腦子裏除了想罵人外,無法思考。

然而還沒等他問完,謝陶就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抱住他的脖子,喜不自勝地在他耳邊喊了一聲:“陛下。”

“真的是您,臣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您不記得臣了嗎?又快到三伏天了,您今年又給臣冰了什麽吃食呀?”謝陶的腦袋在穆爍脖子上不停地輕蹭,親昵又熱情。

“……在這兒。”

穆爍還沒清醒又被抱得一懵,耳邊全身謝陶的絮絮叨叨,他消化了半天,想起來谷穎女士的叮囑。

所以這小東西是又犯病了?把自己當成古代來的,而把他當成皇帝了?

這角色扮演真他媽詭異,穆爍一陣惡寒,毫不留情地把身上的人掀開了。

謝陶本來就沒在床上坐穩,被這麽一推,噗通一聲摔到了床下。屁股摔得有些疼,謝陶委屈地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搭上床沿,又想靠近穆爍。

“你怎麽進來的?”穆爍擡腳把試圖往床上伸的爪子踹開。

謝陶把縮回來的手藏進睡衣的長袖裏,他望著穆爍嚴肅的表情,也從剛剛的激動中慢慢清醒。

他意識到面前這副身體雖然是陛下的身體,但卻不是擁有從前記憶的陛下了。

從前聽國師說過,一個人的腦袋如果受到了重創,就有可能失憶和性情大變。他穿過來的時候就經歷了現代的一場車禍,在醫院了住了好長一段時間,險些撞壞腦袋,這麽看來陛下才是腦袋撞壞了的那一個。

想當初陛下一位溫文爾雅的明君,竟然就撞成了這副兇神惡煞的鬼樣子,謝陶越想越替陛下感到傷心,眼角泛起淚花。

“操,你他媽哭什麽,我問你怎麽進來的?”穆爍盯著跪坐在地毯上的謝陶,肺快氣炸了。

半夜三更被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人爬床,還他媽是個男的,擱誰身上都能嚇得夠嗆。

謝陶抹掉眼淚,伸手指向身後的窗戶。

穆爍這才發現他睡前拉上的紗窗被打開了:“你從窗戶外面翻進來的?”

那他媽可是四樓,穆爍捏了捏鼻梁感到頭疼,一時不知道該慶幸沒有看見橫屍前院,還是該誇面前這個細胳膊細腿一看就很弱雞的人一句“真有你的”。

“你翻進來想幹什麽?”理清楚事情的原委,穆爍興師問罪。

“我、我就是……”謝陶的小腦袋努力轉動,試圖找到失憶了的陛下最能接受他的表達方式。

“我就是太想您了。”他努力了半晌,憋出這麽一句。

穆爍眼睛微瞇:“您?”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突然德高望重了?

“嗯,還、還想家。”謝陶又忍不住回想起在宮裏的時光,雖然沒有現代社會這麽發達,但每個人都待他很好,特別是陛下。

他鼻頭一酸,眼淚啪嗒就順著臉頰落下來,滑進穆爍房間的地毯上。

“你又……”穆爍最討厭見人哭哭啼啼,一看見那副軟嘰嘰的樣子就手癢想揍。

但這次罵人的話都到嘴邊了又被他硬生生忍下來。

他還記得這個叫謝陶的剛剛車禍失去了爸媽,家……應該是沒有了吧。

算了,穆爍硬生生咽下一口氣,這人估計真的因為車禍出了點心理問題,沒有必要和他計較。

但這大半夜的,有個人跪在他房間哭成狗也不成樣子。

“你起來,回你房間去哭。”穆爍不會安慰人,別扭地坐在床上,拿腳碰了碰謝陶的胳膊。

謝陶抽噎著止住眼淚,心想陛下一時半會兒是想不起來他了,他得好好想想辦法,讓這個暴君把從前那個文雅的陛下吐出來。

那今晚就先不打擾陛下休息了。

“那我先走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撿起一番折騰弄掉的圍巾,轉身爬上小沙發,一只手搭上窗沿,腿不停試探著找支點。

目睹全程的穆爍:“……”

“你他媽是能飛檐走壁還是怎麽的?”穆爍沒好氣地下床,走過去拽住謝陶的衣領,把人提溜到房門口,“從這兒出去。”

謝陶扒拉住自己的衣領,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嘴:“您不記得了,寇回是會輕功的,他教過我。”

“誰?”

“您的護衛啊,以前我爬宮墻被宮人告狀,您都是派他來捉我下去的。”

嘚,又犯病了,穆爍斜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把人扔出了房門。

“我一拳能揍十個你,不需要人護。”

門砰地被關上,穆爍略兇的聲音隔著房門傳出來。謝陶癟癟嘴,轉身回房休息去了。

他還記得谷穎夫人叮囑他,明天早上要早起。

夜裏被一番折騰,穆爍第二天一早起床,眼底烏黑一片,本來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他變得更加陰沈。

雖然同樣頂著黑眼圈但是精神氣很足的謝陶坐在餐桌上,一聲不吭地默默吃早餐。

他喝一口牛奶,悄悄看穆爍一眼,然後被迎上來的冷冷的目光嚇得低下頭。

好兇好兇,變成暴君的陛下有起床氣。

穆爍很快解決完早餐,拿了車鑰匙,要出門。謝陶趕緊咽下還在吃的面包,緊隨其後。

穆爍前不久滿了十八,一向熱愛賽車的他花了不到一個月拿了駕照,從此車不離手。

他的摩托車一向都直接停在院子裏,跨上去發動就能走,他像往常一樣跨上車整理頭盔準備戴。

突然從後視鏡裏看見一個天藍色的球走了過來,他轉身,看見謝陶戴著一個藍色頭盔遮住整張臉,正在試圖往他的車後座上爬。

幼稚的藍色頭盔把他整個人襯托得又笨重又……傻逼。

什麽玩意兒?穆爍絕不允許自己的車配這麽傻逼的頭盔。

他擡手抵住謝陶的腦袋,制止他的動作:“幹什麽?誰讓你上來了?下去。”

頭盔很重,穆爍按在上面更增加了頭盔的重量,謝陶雙手並用拖住自己的腦袋,努力從窄小的護目鏡裏看著穆爍。

他捂在頭盔裏以至於說話嗡嗡小:“阿姨給的,阿姨讓我跟著您上學。”

穆爍咬牙,果斷拒絕:“不行,我的車後座不坐人,自己打電話讓範叔送你。”

謝陶搖頭:“沒有電話。”

就算有,他也還不會用。

“那我管不了你,自己想辦法。”穆爍丟下一句,低頭戴頭盔。

而謝陶趁著這個空檔,發揮他的爬墻本領迅速爬上了車後座,還抱住了穆爍的腰。

“操。”

穆爍低頭看見那雙十分自然得環著他的手,氣火攻心,“滾下去。”

“不要。”謝陶抱得更緊,還沒把陛下的記憶找回來之前,他無論如何都得把陛下看緊了。

“下不下?”穆爍一字一頓,語氣越來越冷。

“不。”

黑色頭盔下穆爍嘴角一扯,成功被氣笑:“行,那你可得好好坐著。”

“嗯。”謝陶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

比平常更大的機動車發動聲驟然響起,宣洩著它主人的不滿,然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掠過穆家前院。

唰地一下一道黑影從風中飛了出去。

“啊!啊——”緊接著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漸行漸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