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仇報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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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院落,鎖喬閣。

琴聲初晦澀,弦弦掩抑,輕挑慢撚,漸漸匯成曲調。小喬手臂上垂下銀粉披紗,纖長白嫩的手指勾弄著琴弦,那是天下公認琴藝造詣之高的周瑜,也讚嘆的琴聲。當年一曲羌琴賦,引得周郎顧盼,成就了這對令天下人都羨慕的姻緣。

沈桑穎不懂琴,只知道聲音悅耳,或許還含著淒涼,哀傷,或者是輕松?

成功了的輕松?

她慢慢的踱到院子裏,不慌不忙,因為知道門外有崔戡,帶著迷藥的崔戡。院子裏撲簌簌的花瓣飛舞,墜滿清幽的小池塘,塘中一盞四角亭。

小喬坐在亭中,她瞧見沈桑穎,連眉梢都未挑起,反倒是側側頭,做了邀請之態。沈桑穎踏著花瓣掠過水面,胳膊不動一下,仿若是踏著蓮花漫步的仕女,姿態悠閑,步履輕巧,每踏過一步,花瓣隨之旋動,微微的花紋激蕩,散開。

這是沈桑穎練的輕功中的一招。需要對內力掌控精細到火候才能運用。而掌控不到的沈桑穎,在經過大量實驗發現可根據花瓣的旋轉狀況和移動位置為參照,將這步伐練的游刃有餘,換言之,如果沒有花瓣做比對,她就會掉進水裏。而這步伐原名叫踏水,她覺得自己沒花根本踏不起來,就形象的改成踏花。

小喬低頭斟茶,手指撚著墨陶杯,推給沈桑穎,“請。”沈桑穎欣然接過,摩挲著茶杯,眼神像是在回憶。

“那日走的匆忙,累夫人倒下,不知是什麽病?我可略盡綿薄之力。”——終於想起華琪風的泡妞臺詞。

“只是偶感不適,一點小毛病。”

“夏轉秋,倒是容易犯病的時節。我也相信夫人你定然不是故意倒下,這樣對你有什麽好處,惹人關心?嗯,現今確實有人很是關心你,但你好似不需要。”

琴弦音突然崩斷,弦裂。小喬捂住勾破的手指,垂著的睫毛顫抖,像溺水的蝴蝶垂死掙紮,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終於踩進沈桑穎的陷阱,心緒已亂。

沈桑穎手托下巴,手指摸著眼角,“夫人是真不知道嗎?那我就直問了,這是夫人你,第幾次利用孫權?”小喬垂下眼瞼笑了笑,“我何曾利用?”

沈桑穎恍然應和,“哦,或者應該稱之為針對?”

小喬看著沈桑穎,“這是哪裏聽來的故事,我倒樂意聽上一聽。”

她始終不慌不忙的步調,不知是真不怕她揭穿真相,還是認為她只是虛張聲勢。

但是怎麽能,就讓她輕易的松口氣。她還記得,蕭鈺那時的樣子。

她要一點點蠶食掉她的驚慌,恐懼,她樂意看她沒有撕破一切前的平靜樣子,她的眼從她微微顫抖的小花金步搖,到她栩栩紋著如生紅梅的窄袖下,交握的雙手。

她需要改變策略了。

崔戡走進鎖喬閣時,整個四角亭是沈默的,空氣像在被無聲壓縮,只等到再不能忍,誰不能忍時,爆發。而隨著他的靠近,亭子裏的一人將視線落在他身上片刻,眼含疑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桑穎。

崔戡沒等小喬問出聲,就將箭矢當暗器擲出,鋒利的箭頭快速射向廳內,落在小喬的繡花鞋前,距離只隔毫米。

沈桑穎的問題在箭矢落地的瞬間,響起,不給她緩沖心情的時間,道:“你可認識這樣東西?”

小喬撫了撫褶皺的衣擺,“自然,軍中士兵所用箭矢。”

“但是,並不是所有箭矢都是一樣規格。”沈桑穎將箭頭染血的箭矢拔出,在她面前慢慢把弄,“你可看出這根有什麽不一般?”

沒等小喬發話,在一邊杵了半天的崔戡很隨意開口,“哦,它就是一般的箭矢。”

小喬被愚弄一番,問道,“沈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似乎我從來沒有自報家門過。你是如何得知?”

“我想,你應該連我們倆姓甚名誰,家住哪裏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大家又何必裝作不識。”

“周漾抓了兩個人,她雖然吩咐手下不要聲張,但自然瞞不過你,你憂心她會惹事,所以查探。但是查清楚以後,你反而把一直以來的計劃搬上桌面。我們倆是你計劃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們死了,沈家崔家會歸咎於孫權,而這,是多了一個人幫你殺他。

“如果這都不能要他命,你最後一步,應該是自己動手。你知道,這對你而言很容易,你不需要絕世的武功,不需要高超的下毒手法,你甚至只需要親自幫他做碗湯,哪怕湯裏放了老鼠藥,味道古怪,他也會不皺眉頭的喝下去。你依仗的,不過是他喜歡你。”

小喬:“胡說八道!”

崔戡:“啊?”——你為什麽也這麽詫異。

崔戡的驚訝惹來小喬的白眼,她也發現自己不夠冷靜。迫切的潤了口茶,聲音恢覆溫潤,“為什麽是我。”

沈桑穎:“你沒有暴露任何,那些私兵,只能證明不是孫權的私兵,並不能知道是誰的人。我只好從誰獲利最大來分析,孫權多了敵人,對誰最有好處?這個人選也多,我最初沒有想到你。他名下功不亞於他的將領,多少等著升為主上。他擋了路,便要殺他,但是我想領兵打仗的將士,他們一定珍惜跟著自己東奔西跑的士兵,怎麽會白白的惹上敵人來消耗他們?”

“崔戡分析過,周瑜一死,玩計謀的文將,以魯肅為首,忠於孫權,而武將,卻沒腦子做這布置。所以我把他們都排除在外,最主要的是——作為孫權的心腹,怎麽可能不知道他的私兵用的是四羽箭?”小喬臉色驀然蒼白。她像是沒看見,繼續潺潺道來,“四羽箭比普通的兩羽箭要更不易受風影響,準頭更大,只是掌握技巧難度大些,這些,看樣子你並不知道。”

小喬手裏的茶蓋久久握在手心,壓了紅印也不知,她頓了頓,將茶杯蓋輕輕闔在杯沿,道,“這也不能證明……”

“排除所有可能的,剩下的那個,我固然詫異,但就是結果。誰能想到翩翩仙子的你,會手不刃血。而且假若孫權為王,你女兒周漾怕是會尊為公主,你又怎麽會對他有仇恨。我想了又想,才終於找出一個你可能的動機。”

“哦?現在連動機都有了。那你說,我聽著。”小喬側側耳朵,洗耳恭聽地握起手帕。崔戡上前兩步,阻止了小喬晃手帕的動作,“我的建議,還是不要晃的好,發了信號也沒人會看到了。”——他摸摸袖子裏華琪風出產的迷藥,感慨了一番先下手為強的好處。

沈桑穎瞧見小喬蒼白無以覆加的臉色,心裏應該感到快樂,而這永遠不是最後一擊,她說,“動機你我各自已心裏清楚,何必再言。我這裏只是有一樣東西,周瑜死前留下的一封書信……”

“你胡說!周郎的信件怎麽可能在你那裏。”

沈桑穎想,果然如此,只一個人讓她不能淡定。

“但你堅信不疑會有這封信。”小喬咬咬唇,知道她說的是上次她躲在房頂,將她和孫權的話都聽進去的事。也是孫權沒有的回答,讓她最終下定決心下手,她以為信是被他毀了……就想人也被他毀了一樣……

沈桑穎見她沈思,又道,“這封信是他離世十天前寫的,寄去了他的好友,諸葛亮那裏,我近日才拿到。”她對著小喬詫異、不可置信的眼神,點點頭,“沒錯。所以他早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這封信孫權從沒拿到過。”

孫權沒有騙她。

周瑜也確實是病死的。

恨錯了人,怨錯了人,而今,恨無可恨。她要怎麽辦。

小喬眼神空洞,漆黑黑的一片,辨不明,或許有歉意,但有沒有歉意有什麽必要?孫權不會恨她,沒有恨她。死了的蕭鈺不會覆活,歉意更是沒有必要。

而她要的只是她難受。

“這封信寫在帕子上,他交給諸葛亮好好保管,一有機會就交給你。”沈桑穎將那方帕子掏出,隨風丟向跪坐在地的小喬,“現在,物歸原主。”

她不願承認那眼裏的神色讓她覺得熟悉,想起自己。她本來的計劃絕對不是這麽溫和的結束,她最初是想不管不顧地殺上來,血債血償!

但她殺了小喬,孫權會為她覆仇,必然又是一場腥風血雨,首當其沖的,便是自小將她照顧大的,沈府沒有武功的仆人。

而她們何其無辜。

死亡從來就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唯有怕死之人,死亡才讓她恐懼。像小喬,她只是要洩憤,並且不願意為此等上許久,謀劃一個完全可以把自己摘除的計謀,殺死孫權,或者害死他。

她草草出手,她根本不怕她查到她,她不怕死。

或許死了,她終於可以和周瑜團聚。

她不殺她,讓她知道她一直以來憤恨都發洩錯人,傷害錯人,這對一個生性善良的人來說,難道不是最好的懲罰?

也算是全了跟周瑜的一場相識,不要她命。

只是她算好了這許多,顧忌了這麽多人。卻惟獨辜負了一個人。

她覺得她對不起蕭鈺。為她死去的蕭鈺。

她只能竭力安慰自己,山崖下沒有找見屍體,就還有希望。

他並不是就死了。他怎麽能就這樣死了……

琴聲飄渺。當年喬家後院,花一般年紀的少女素手彈琴,曲調勾錯一個,終於引得路過花園外追求完美的周郎回首,他眉眼一定是器宇軒昂,驚為天人。才會讓那少女看不見他身旁,滿目癡情看著她的少年,那是跟著哥哥孫策一同前來,剛剛十八歲,意氣風發的孫權。

三個人總是有一個不會被看見。

而今,時光荏苒,一心覆雜情緒,明明報了仇卻還滿心空落的沈桑穎,也不會看到追著她步伐一步一個腳印踩著的崔戡。他踏著騎馬靴,囂張昂著的腦袋後,綁發的綢帶也張揚的飛舞。

他還並不知愁,他還不知她喜歡上別人,意味著什麽。他還以為他們以後有好久,來讓他慢慢明白這種感覺。

甜膩了又帶著苦。

像新鮮出爐的抹茶糕,他和沈桑穎最愛的抹茶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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