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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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開春,先前栽著梨花的庭院住著新收入門下的小弟子們,聞書月便搬到了櫻花院中。除此之外,門主說一是任希睿身份特殊些,二是他們二人的事情不想讓其他人瞧了去,以免對青冥天的小弟子們造成影響。

櫻花院算是青冥山上最清閑自在的院子,和其他院圍相隔甚遠,櫻花微微泛紅,涼意似有似無地包裹著青冥山。

聞書月坐於院內一處極為舒適的小型木床床尾,木床上鋪著厚毯子,任希睿和衣躺臥在小木床上,仰著面將頭放在聞書月雙腿上。身上搭著一件深色披風。

“今日陽光甚好。”任希睿揚起嘴角,自言自語一般。

聞書月拿著手中書卷,微微看他一眼後,收回視線,沒有搭理他。

“書月”任希睿見無人接話,喊道。

“書月。”

“書月!”

“書月...”

聽著一聲接一聲的“書月”二字,就像任希睿的生命裏這剩下這個名字一般。他難得聽到任希睿這樣叫他,溫柔之間還有些纏綿。他有些貪婪,想要再回味。

不料任希睿一伸手抽走了他的書卷,另一只手不空閑地扯下他的衣襟。聞書月的上半身被迫傾覆而下,那柔軟的唇正正當當和任希睿的撞了個滿懷。

聞書月對於這熟悉的舔舐吮吸和舌尖的溫度仍是無法做到寵愛不驚。

他下意識地起身要躲,無奈被人攥在手裏的衣襟送了一秒,後頸又被死死扣住。

“唔...放...放開。”在第一番較量之後,聞書月急中生智捂住了任希睿的嘴,險些將拒絕的話咽回去。

任希睿卻也不惱,瞇著眼用舌尖抵住他的掌心,來回輕柔地劃圈。

聞書月不知何故,喉頭猛地一緊,幾乎是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任希睿望著他透紅的面頰,伸手捏了一把,才將書卷還到他手上。

聞書月一時氣悶,隨手把書卷擱在他臉上,望著別處笑了笑。

曾幾何時,聞書月最羨不過如此,他真真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和尋常人家一樣享受這般寧靜。

褪去泥沼與戾氣,聞書月才真正活成了百姓口中曾經被羨慕著的聞家二公子。沒有這些身份、使命與算計,終是邁出永夜,成為了自己。

任希睿這一年也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門主口中的羸弱。自他重獲十年壽命,貼身帶著的那柄劍他需得擱在房中劍架上,偶爾提劍片刻即會手力不濟。

之前對自己的騷擾是不想反抗,現在是想反抗也無濟於事。

聞書月忽感不對勁,仔仔細細地在空氣中嗅了嗅。“任希睿,你竈上煮著什麽東西嗎?”

“似乎有。”任希睿滿不在意地就著蓋在臉上的書卷閉上了眼。

聞書月推了推他,道:“起來。”

“不用著急,那邊我遣了人照看。”任希睿不肯失去這頭下軟枕。

“遣了人!”聞書月一楞,反應過來是誰以後,急忙用力推了任希睿一把,卻完全沒有什麽作用,他只好威脅道,“你再不起身,我今晚便不同你睡了。”

任希睿一聽即刻端坐起身,看著聞書月向柴房走去的匆匆背影,有些茫然地穿好鞋,感覺自己辦錯了事情。

滾滾濃煙從虛掩的柴房門中溜出來,聞書月推開門的時候更是狠狠地嗆了一下。

“子鉞。”聞書月朝一片混沌中喊了一聲。

一個有些洪亮的聲音響起:“爹爹!”隨後一個柔軟物什撞在了聞書月身上。

聞書月將他拖出柴房,蹲在地上拿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蹭著他灰蒙蒙的臉頰。

“子鉞,怎麽連飯都做不來。”任希睿的聲音幽幽飄過來,他緩緩踱步過來,拉起聞書月到一旁,“你看看你把柴房糟蹋的,還想讓你爹爹給你善後嗎?”

聞書月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子鉞才七歲,你便讓他代你做這些事。柴房燒了是小,要是他燙著了怎麽辦?!”

“你七歲的時候在做什麽?青冥天練劍了吧?”任希睿反問一句,得出結論,“你都能提劍,做飯這等小事他更應該學會。”

“可是子鉞本應該受我們保護長大,這些事男孩子不會也罷。”聞書月微微皺眉。

“你別處處維護他,他將來是要跟我上戰場的。”任希睿看了瘦小的任子鉞一眼,任子鉞在原地打了個寒噤,他父親這一眼,看得他不由得往聞書月身邊蹭了蹭。

“子鉞若不是你從宗室過繼過來的獨子,我也不會如此回護!”聞書月一把撈過身邊的任子鉞,怒道,“陛下看你後繼無人,你既養了他,就要當成親子對待!戰場兇險,如何能讓他去!”

“爹爹父親莫要生氣。孩兒知錯...孩兒以後想像父親一樣征戰殺伐,也想像爹爹一樣足智多謀。”任子鉞扯了扯兩人的衣擺,打斷了他們。

聞書月甩開任希睿的手,重新蹲在他面前,柔聲道:“你是你父親的獨子,以後便是要繼承爵位的。你只管多讀些書,爹爹是不會讓你去戰場吃苦的。”

“爹爹說的是。”任子鉞故意順著他的話說。

任希睿輕哼一聲,道:“你快去把臉洗了,蹭的你爹一身的煤渣味兒。”說罷也不等他們兩個反應,一彎腰將地上的人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聞書月攀著他的肩頭,瞪著他。

“你還生氣呢”任希睿笑道。

“是啊。”聞書月別過臉去,悶悶地說。

“書月,我知道你心疼他,也不想讓他跟我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一樣。可是,他是我仁親王府未來的繼承人,有些東西他逃不掉。”任希睿輕聲道,生怕一個大聲就將聞書月的心上撞出個窟窿。

“我知道。我只是...”聞書月抓著他的手松了些,環住那人脖頸,用臉蹭了蹭他頸側。

“我會保護好他的。”任希睿安慰道,“即便以後你不在了,我也會保護好他的。”

聞書月得了承諾也就安靜下來。

“等下我去打理柴房,我們用完午膳在院裏午休還是回房去”任希睿哄騙道。

“院裏。”聞書月幾乎是脫口而出。

“院裏午時正曬,還是回房吧。”任希睿將他放回小木床上。

“你將那木床挪挪不就完了你我晚上行事我從未拒絕過你,你竟還想著午間得寸進尺!”聞書月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也不避諱。

“可是昨晚你說乏了,我就只動了動手。”任希睿撇撇嘴,“要補上!”

“那也是今晚的事...”聞書月似有似無地閃躲著。

“今晚是今晚。怎可兩次並做一次”他不依不饒道。

“你現在怎麽不擔心我身體吃不消啊”聞書月企圖掙紮。

“你只管躺好,我輕些便是。保管你晚上還有力氣。”任希睿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聞書月身軀皆是一震,忿忿地扯過自己被他攥在手裏的衣袖。

第七年的時候,聞書月在一夜之間失去視力,陷入無邊黑暗,身體狀況雖穩定,但老門主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任子鉞已然十三歲了。任希睿便急著將他趕下山去,讓他學著打理王府一應事宜。一半的管家權交給了這個稚嫩的孩子。

聞書月多有不舍,卻也知道自己的壽命有限,早些讓他下山去,晚些知道這些事情對子鉞來說也能少些痛苦的時日:“子鉞六歲便同我們生活在一起,此後是再不能見他了...”

再不能見他,即使他不走,自己也是無法見他的。

“無事,還有我在。”任希睿將他抱在懷中,眼神中似乎有些憔悴,面上卻是精神。他也有些慶幸,聞書月現在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無從知曉他心底的煩躁和焦急。

“我有些後悔。”聞書月笑道。

“恩?”

“我還沒來得及再仔仔細細地看你一回。”聞書月說著,覺著自己以後只能在回憶裏苦苦挖掘這人的音容笑貌便有些不安。他生怕他會在將來的日子裏把這個人的模樣忘了。

“沒事的。”任希睿也不知道是在哄自己還是在哄他。

“還有啊...”聞書月欲言又止。

任希睿不語。

“我好想見見你容顏蒼老的模樣。也好想讓你見見我老去的樣子。”他聲音十分輕快,沒有一絲不妥,“我們兩個老頭子要是整天吵著互相嫌棄著,不知子鉞得有多頭疼。”

“...”

“怎麽不說話”聞書月摸著他的臉問。

“我們不會吵架的。”任希睿皺了皺眉,“你看,自從我來找你,我們就沒怎麽吵過架,安顥都說這是前半輩子的架吵完了。以後...就沒有了。”

聞書月輕笑一聲:“是嗎?”

一語之間,幾片雪花靜靜落下。

第十年的大雪是十多年間從未見過的肆虐飄灑。只要是有人住的房屋都能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正在消散。

一人一馬穿梭在這樣的大雪中上了青冥山。

“王爺,急報!軍情急報!”那人帶著熱浪趕來,一路幾乎要將整個青冥山點燃。“北境十萬大軍...”

任希睿打斷他:“前些時日我便知曉,不必多說了。”

“陛下讓屬下帶了您的帥印前來,我國十萬大軍正守在荊州城門外,還望您即刻啟程!”來人半跪在地,雙手呈上久違的帥印。

任希睿卻像是僵在原地,絲毫沒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王爺!”

“你等等。”任希睿說著,轉身走回屋內。

聞書月輕聲道:“我一年前染了病,現在恐怕已是時日無多。好在,我還能聽見你的聲音,你有什麽話便趕緊說了吧。”

“我想留下來。”

聞書月瘦弱的身子裹在嚴實的被褥中,臥在床榻上。盡管屋內燃著火盆,他的周身仍是一片冰冷。他背對身後那人,一言不發。

任希睿既然早些天就知道北方軍情,卻遲遲等著陛下派人來請,個中緣由他一猜便知。可是他從來都是將自己排在末尾的。

自己的人生也好,任希睿的人生也好。他不願讓任希睿把他看得比一切都重。這個時候,自然是以國家為先。

見他不說話,任希睿半天才擠出一句:“送完你最後一程,我便走。”他這時竟像個孩子一樣緊抿著唇,一瞬不瞬地仔細盯著聞書月無神的雙眼。

“不必了。看多了也是傷情,早些離開吧。”聞書月的眼睫微微顫動,一雙失神的雙瞳看不出什麽情緒,他始終不願轉身讓那人看到這副模樣的自己。他希望在他最後臨走的時刻,能讓任希睿記憶裏的他不要如此。

“我既已知歸來時再見不到你,定要守你。”任希睿站在床榻旁,執意不肯先行離去。

“呆瓜。”這一聲,似訣別之音,無端扯痛了他的心臟,“你這樣我走得也...不安生。”聞書月說著,幾顆淚便落下眼角。他這一生只為任希睿一人流過淚。當初自毀沒有,被楚王□□沒有,放棄愛人打算自己度過餘生的時候亦沒有。

可是這個人一次又一次,用溫熱傾頹了他的墻,讓他在回想起來的時候,溢滿了酸楚,淚流滿面。

任希睿知他要把自己趕走,最後只留下一句:“來世補償你。”便匆匆離開了。

怕步子慢了,就走不掉了。

聞書月從此岸的石階向下而行,朝著彼岸望去,一路牽引他的手終是松開,他沒有回頭,淚在風中喧囂而過,他只輕聲說:“唯心前行。”

他的心,有七竅,玲瓏剔透,小心翼翼地裝著一個人,唯心前行於他,不過是為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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