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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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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番外2

在康岐賢夾雜著一絲玩味的註視下,張翰林不緊不慢地直起身,面色仍從容,仿佛北洛那句暗藏鋒刃的誅心之言並非刺向他的後背。

北洛瞧著他來時的方向,好奇道:“張大人何不參會?本王記得今日煮酒論道討論的是‘利義之辯’,大人在朝為官、身居高位,想必對這辯題的體悟怎麽也比不谙世事的腐儒們強些。”

那張翰林搖頭說:“都是些舍生取義的老論調,殊不知‘利義’二字如天地二分,上下有序、不可顛倒。他們只見聖人說了‘利義’二字,卻不知這‘利’字並非對士人而言。普通人家遇上天寒歲饑便吃不上飯,如何有義可言?倉廩實而知禮節 衣食足而知榮辱,到了五十衣帛、七十食肉的聖王之時,利義不辯而自明。不瞞殿下,自接過這頂官帽後,本官便立下宏願,願平生能與天下人說‘利義’。

……只是怕這一番見解說出來,那些士人要道我俗了。”

北洛嗤笑道:“以張大人的聲名,有誰敢說大人俗氣?”說著便轉過身:“正好,本王對那雅集也不是很有興趣,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康岐賢張口正要說話,看見北洛乜斜過來的眼神,識趣道:“我就不打擾洛哥了。”

張翰林則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見北洛已經轉身朝正門走去,只得快步跟上。

二人出了道觀,直向後面的山谷行去。張翰林瞧著格外陰沈的天色,好似風雪欲來,他本想提醒幾句,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一路無話。

北洛雖走在前頭,心神卻留意著後面。

許多人不解張翰林為何初入仕途便能力壓嵐相一頭,以為是這人天生的運氣好,北洛卻看得清楚,這個人哪怕不是張翰林,也會是別人。

玄戈不可能給他的繼承者留下兵部獨大、錦衣衛占權的朝廷,依靠強權與武力統治的王朝不過佇立一時,內裏空空蕩蕩,隨時有傾覆之災。唯將文治樹立起來,王朝的基業才能長久煥發生機。

不出意外的話,玄戈之後承位的下任皇帝會是一位太平皇帝,不需要那麽銳意進取,只需溫厚守成。如此一來,打壓兵部與錦衣衛就是必然之局,否則新皇將難以服眾。如今兵部有他和羽林,錦衣衛有嵐相,不至於激起讓雙方都頭破血流的反彈,以玄戈的手腕,想必會給所有人都留一個體面。

北洛明白他身後的人就是玄戈未來幾十年布局中最重要的棋子,或許不是一枚誰都無法取代的棋子,但既然玄戈已經選擇了此人,他最好順從兄長的意思。

山路愈發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北洛仗著輕功,輕巧愜意地走過冰雪覆蓋的泥濘路面,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回身問道:“本王記得大人年紀輕輕,已是三品高手?”

張翰林內心一凜,生怕這位殿下一言不合就要拔劍與他比試,別說根本打不過,就是打得過,他也不敢真與北洛刀劍相向。

“殿下說笑了,臣習武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哪裏比得殿下縱橫沙場的絕世武功。”

北洛看出他的顧慮,嘴角掛著淡淡的諷意,平靜道:“別緊張,只是這山路崎嶇,本王擔心大人失足,故有此一問。”

張翰林趕緊道:“謝殿下關懷,臣無礙。”

又是一段沈默後,北洛驀然問道:“玄戈身邊明裏暗裏的護衛,實力最次的都是二品,為何數月之前的一次賊人行刺,是你救的駕?”

和許多人一樣,張翰林也被北洛敢直呼皇上名諱的舉動驚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下來,恭謹回道:“臣當時就在皇上身邊,離皇上最近。”

北洛冷冷一笑,並不言語。他收到消息時仍在西北,卻僅憑借紙上那點單薄的文辭推斷事情並不簡單。以玄戈身邊的護衛力量,尋常刺客根本近不了眼前。北洛才不管此事是誰的安排,甚至他哥有沒有在其中推波助瀾,他只覺得不服氣,憑你也擔得起救駕的殊榮?

北洛對此人的關註,正是從那時開始的。

兩人的腳步不停,登上谷頂,視線陡然開闊。雪滿山林,遠處的山隘在烏雲的懷抱中騰轉。

天色這時才稍微亮了些,須臾便有雪花落下來。

北洛註視澗底為深雪覆沒的青松,沒有說話。

殿下沒有開口,張翰林自然不會先開口,於是默然立在北洛身後,安靜地等待。

北洛佇立片刻,沒有回身看他,而是擡高視線,遙望遠處,隨口吟道:“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霭入看無。……”

張翰林神色巨變,正要動作,卻聽分明不曾回頭的殿下淡然道:“不準跪。”

語氣輕巧的一句話,落在耳中卻不啻驚雷。

今日第二次下跪不成的張翰林默默直起身子,眸色比天色更晦暗不明。

北洛不緊不慢地將詩句吟完,這才回身饒有興致地問道:“有人說大人此詩乃諷喻朝政——不要猜這個‘有人’是誰了,他就是錦衣衛的——這詩首聯雲勢焰盤踞朝野,頷聯評某人徒有其表,頸聯怨皇上恩澤偏失,尾聯則是畏禍之言。不知大人可有此意?”

張翰林面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忠良被誣的痛心,和文士清白不屈的凜然:“都是些附會之詞,殿下慧眼識明,自有判斷。”

北洛不理會他的恭維,也無一絲以勢欺人的傲慢,只是平靜道:“玄戈信你,本王也就信你。只是有句話希望大人記住。”

北洛淺眸中鋒芒凝聚,淩厲而審視地看向面前之人:“君子欲訥,吉人寡辭。利口作戒,長舌為詩。斯言不善,千裏違之。勿謂可覆,駟馬難追。”

張翰林躬身領教。

他心中苦笑,終於明白為何殿下從一開始就看他不順眼。他知道玄戈是個極開明大度的君主,只要不觸及逆鱗,他就樂於容忍臣子偶爾的恃才傲物,或是放浪形骸。至於懷王殿下,彼時兩人相隔千裏,他根本沒多做考慮,不料這份足以在歷史中博得美名的名士疏狂,落在北洛眼中就是不安分。

北洛見他著實一副挑不出毛病的溫良恭儉讓模樣,一時有些無趣:“走吧,這雪怕是要下大了。若把大人凍出病來,我哥不知道要怎麽收拾我。”

張翰林在北洛經過他身側的同時趕緊轉身,不敢讓後背落入北洛眼中。隨後的一路上也不敢與北洛同行,始終落後一個身位,唯有谷內呼嘯的風雪用一雙冷冷的眼睛註視他早已為汗水浸透的後背衣衫。

另一邊,康家二公子步履輕快地走過中庭,驀然瞥見偏院角門前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趕緊面容一肅,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康府的三小姐笑嘻嘻地沖自家二哥做了個鬼臉,康岐賢卻沒看她,垂首恭敬道:“大哥。”

康岐鳴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示意她去別處玩。小姑娘撅著嘴巴老大的不滿,卻不敢違逆長兄的意思,不情不願地走開了。

待周遭無人,康岐鳴雙手負後,神情威嚴地看向自己的兄弟,後者似有察覺,頭又低了一些。

許久,康岐鳴終於開口道:“我知道是你故意讓懷王殿下與張大人碰上的,只是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麽?”

康岐賢擡起頭,笑了:“只是覺著有趣罷了。”

康岐鳴驀然厲聲呵斥道:“所以你就隨意摻和進張大人與嵐相大人的抗爭中?你知不知道那背後是整個文官集團對抗錦衣衛的鬥爭,事涉未來四十年的朝政格局!殿下胡鬧,是因為皇上隨時會給他善後。你胡鬧,難道以為族裏會出力保你這個不肖子孫?”

康岐賢斂起往日漫不經心的表情,站直了身體,聲音低沈而堅定:“皇上在按他的心意重新布置朝堂乃至天下。在這個新的時局中,康家——必須有一個位置!父親不爭,你也不爭……那麽我來爭。”

康岐鳴深吸一口氣,看著這個他似乎從未認真看過的弟弟。他沈默良久,終於開口道:“記住,康家在朝上永遠有一個位置。因為我們康家,永遠與皇上站在一起。”

世上最了解自家兄弟的總歸是哥哥。

皇宮內,原本派在張翰林身邊的錦衣衛官員不得不提前回宮稟報。

“張大人與殿下一道去了山谷。谷內道路曲狹,四周多覆積雪,屬下們不敢叫殿下察覺,只遠遠綴在後面,沒有聽到談話的具體內容。”

玄戈看向階下跪著的暗探,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北洛早就發覺你們了,不然怎麽會有意把人帶去山谷。”

帝王淡淡丟開手中的奏折,以手支頤,含笑道:“朕一向最是喜歡他的聰明。”

玄戈在笑,恰在帝王身側又恰好是世上最熟谙君心的嵐相卻覺出了一絲冷意。

玄戈沒有在北洛身邊派駐眼線,這是一種姿態,向北洛展示他的信任和尊重。

——但在北洛接觸到的幾乎所有人身邊,可布滿了內廷或是錦衣衛的密探。

北洛在此之前從未回避過玄戈的眼線,無論和誰會談、說了什麽,從不回避。玄戈實際也不關心北洛與人的談話內容,他只要態度,對他足夠坦誠的態度,要弟弟不會對他隱瞞任何事情的態度。

北洛與張翰林有一場避開所有人的密談,無論談話內容是什麽,對帝王而言都是無法容忍的。

玄戈壓下心中驀然閃現的殺意,陷入沈思,他不明白北洛先前口口聲聲說不喜歡張大人,又為何要與他獨處,甚至親密到一起登山賞景。

“朕突然意識到,張翰林的模樣長得不錯。”帝王雙眸微瞇,“美儀容、善騎射,文武雙全,甚至還與北洛一般,有幾分性情疏狂。”

四周伺候二人的內侍皆是一楞,不明白皇上明明是在誇張大人,為何面色如此森然。

唯嵐相閉了閉眼,把頭轉到一邊,不想再看。

北洛入宮之時,已是近晚。

一整個雄偉的皇城在黃昏式微的斜光下漸漸隱沒,瑩白的積雪卻在同樣的餘暉中泛起灼灼的微芒。

北洛立在某座殿閣的琉璃瓦頂之上,將這誓與蒼天爭皓潔的雪光收入眼底。

他突然不急於去找玄戈,而是就這麽坐在房頂上自言自語起來:

“好一個與天下人說利義。自兩千年前最後一個聖人高哭周禮崩而王政廢以來,還有誰說過這麽大口氣的話?這滿朝文武,不是汲汲碌碌的官,就是弘道自命的士,能把二者結合得好的,才是既站得穩朝堂又立得住史書的人。他若真是這樣的賢才,那我哥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值守皇宮的暗衛早就發現了北洛,原不敢來擾殿下清凈,但看殿下身上的落雪越積越多,終於忍不住用輕功飛過去,小意試探道:“殿下?”

北洛回過神,笑道:“無事。”

他起身撣落身上積雪,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玄戈現在身邊有人嗎?”

暗衛回答道:“嵐相大人剛走,應該是沒了。”

“正好。”北洛說著,身形已然從房頂躍下,不用說是往禦書房去了。

深夜的寢殿內,北洛嘟囔了幾句玄戈今日不怎麽專心,卻沒不依不饒。

他把這歸結為玄戈白日操心國事太過勞累,他一個四處玩樂的閑散王爺,當真不好指責兄長太多。

往日兄弟倆在床上總要互相搶奪一番主導權,今日北洛輕輕松松得了全勝,卻沒多少凱旋的喜悅。他撫著兄長今日始終未能舒展的眉頭,大發良心地先滿足了玄戈的需求再照顧自己的。

事後北洛把腦袋枕在兄長懷裏,覺得自己簡直溫柔體貼、孝悌兩全,哪想兄長正被他與張翰林同游金溪谷的事攪得心煩意亂。

玄戈幾次張口欲言,都被生生憋了回去。即便那些暗探實際盯著的人是張翰林,可一旦問起這事,總歸有監視北洛之嫌,他不想為此事平白生出兄弟間的罅隙。

他正想放過這事,不料北洛卻已主動說起了。

“那個張翰林……”

北洛一把似少年般清亮的嗓子已然因情事而染上幾分惑人的沙啞,此刻從嫣紅的唇舌間吐出另一個人的名字,竟顯得格外狎昵。

北洛頓了頓,被情欲醺得遲鈍的大腦好不容易才接住上一句:“我現在覺得他是國士之才。”

正如他先前坦蕩地承認不喜張翰林一般,這會兒誇他的話也是真誠而坦蕩。玄戈哪還不了解他弟弟的性子,要聽北洛說一句好的,比登天還難。

玄戈本就有了心結,這會簡直險些一口氣上不來,驀地沈下臉來,卻哪舍得在北洛面前說什麽重話,只對那位平日素來寵信的朝臣愈發地看不順眼了。

燭光昏暗,北洛沒看到兄長的隱忍的臉色,更沒察覺他說錯什麽,本就是夜半無人私語時,何況他又不是第一次和他哥事後在床上共商國是了。

許久沒等到玄戈的回應,北洛也不以為意,閉上眼就縮在兄長寬厚的懷抱裏睡了過去。

聽到懷中悠長的呼吸聲,玄戈滿腹無奈,郁結於心,卻只嘆了口氣。

翌日曙光未現,玄戈就已睜開了眼睛。

北洛迷迷糊糊地動了動眼皮,察覺身旁有動靜,一個激靈就要起身,卻被兄長按住肩膀。

已然披衣起身的玄戈坐在床沿,按住弟弟溫言道:“沒事,繼續睡吧。”

北洛雙眉微蹙,眸中仍是倦意,卻清醒問道:“之前說好的,怎麽又不要我去上朝了?”

北洛之前仗著玄戈的特旨,可以不必上朝。而玄戈是皇帝,誰都能逃朝會,唯獨他不可以。

冬日天未亮就起床,還得天天如此,縱然勤勉如玄戈這般的帝王也不是那般請願。原先倒也罷了,年年都是這般過來的,沒道理抱怨什麽,可最近幾日不同,每日晨起之時都有北洛酣睡在側,頓時便顯出人與人的不平等來了。

玄戈心知北洛不必上朝的特權是他給的,可架不住心裏的不平衡,便要北洛也嘗嘗早起朝會的苦頭。北洛覺得他哥偶爾這般小孩脾氣倒也可愛,別人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他北洛起早朝順君王之心——怎麽看,都是玄戈更好伺候一點!

於是北洛納悶地問了一句,哪裏想得到兄長這是擔心他朝會上遇見張大人,心裏正面臨更大的失衡呢。

玄戈不愧是年少就登基為帝的人,城府極深,不露半段端倪,笑言道:“先前和你開玩笑,怎麽真信了?不愧是朕的傻弟弟。”

聽到傻弟弟三字的北洛哼了一聲,嗓音含著幾分軟軟的懶意,倒像只在撒嬌的大貓。

玄戈按著他肩膀的手不知何時已移到臉上,滿心不舍得輕撫著他的臉頰。

北洛翻了個身,枕著兄長的掌心,瞇起眼半睡半醒,問道:“那明兒的朝會也不去了?”

明天是正月初一,全年唯一沒有朝會的一天,北洛是睡糊塗了才這麽問。

玄戈抽出他的手掌時還說了什麽,只是北洛已再次沈入睡夢,聽不到了。

這日早朝,張翰林排在文官隊伍的前列,如往日一般上奏陳言。他見皇上雖面色如常,偶爾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卻總夾雜著一絲別的味道,他心中忐忑,心想別是殿下回去在皇上面前說了什麽。

好不容易捱過這個古怪的朝會,張翰林苦笑著振了振穿不舒適的衣衫,破天荒不想再入接下來的小朝會。

能在早朝之後繼續進禦書房議事的都是肱骨之臣,德高望重、手腕老練,如他這般年輕卻能入會的,絕無僅有,可謂榮耀之至。

事實上張翰林是三日前才第一次在早朝後被叫入禦書房,今日則是第二日。

前來通傳的太監正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來,張翰林頂著一眾同僚艷羨的眼神,在心裏嘆了口氣。

另一廂,玄戈換下朝服,正要走去禦書房,卻想起某個此刻多半已經在禦書房候著的朝臣,心頭又是一梗。

隨侍的太監見帝王停下腳步,納悶道:“皇上?”

玄戈快步走回寢宮,北洛已經起了床正在用早膳。

他快步來到北洛面前,劈頭問道:“你昨日和張翰林都聊了什麽?”

北洛被他嚇得一楞,險些咬著舌頭,下意識回擊道:“你管我?”

這句針鋒相對幾乎是習慣使然,被兄長驚這麽一回,根本來不及思考他的問題。

玄戈被他氣得笑了出來,連著昨日的怨氣一道,連說幾個“好”字,這才陰沈著臉問道:“是聊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才要避開我的人?”

自然是算見不得人的事,背地裏恐嚇哥哥最寵愛的臣子哪能被哥哥本人知道。

北洛心虛面不虛,氣勢洶洶、振振有詞地質問道:“你監視我?”

玄戈冷笑道:“不要說得好像你第一回 察覺此事一般,昨日本就是你引張翰林去山谷的荒僻處。”

這要換作另一個人,僅憑著皇帝的這句話,都可以領死謝恩了。藩王與朝臣私下密談,說是謀反一點也不冤枉人。

北洛也是心頭一冷,隨即被他哥氣得渾身發抖,一拍桌子吼道:“你怎敢如此懷疑我?”

爭吵陷入僵局,兄弟倆同時轉過臉誰也不理誰。

玄戈正好看到窗外有一個探頭探腦的人,眉頭一皺,喝道:“什麽事?進來。”

不慎被皇上捉了個正著,那小太監苦著臉小跑進來,跪伏在地道:“奴才不敢為小事煩擾皇上……”

玄戈的指節不耐煩地叩了叩桌沿,一個字命令道:“講。”

小太監被嚇得一哆嗦,難為還能嘴皮利索地回道:“是羽林將軍送的年節禮物,將軍府的管事方才正送……”

又是沒說完就被打斷,這次是兩個人同時道:

“收庫裏。”

“呈上來。”

小太監壯著膽子擡頭望了望兩位發話的主子,一時進退兩難。

北洛冷冷瞥了他一眼:“讓你呈上來,沒聽見嗎?”

小太監看向帝王,見他沒有反駁的意思,這才松了一口氣,趕緊應聲下來,忙不疊地告退了。

見那小太監的身影遠去,北洛哼了一聲,不用想是被他臨走前還去看玄戈臉色的小動作給惹惱了。

片刻,一個足要人環抱才抱得住的壇子被擡了上來,壇口是裹著紅綢的泥封。

兄弟兩個都有點懵。

是酒嗎?

玄戈拿起羽林隨禮寄來的信拆開,那邊北洛已然耐不住性子拍開了泥封。

一股味道頃刻彌漫出來。

兄弟倆這次異口同聲:“是醋。”

北洛猶疑地繞著壇子走了一圈,那邊玄戈對著信淡然地覆述道:“羽林說這是他托同鄉帶來的家鄉特產……山西老陳醋。”

最近幾日被同一個人攪得心神不寧的兩人意識到自己的庸人自擾,同時赧然——自然是在心底,面上仍分毫不顯。

玄戈輕咳一聲,舉著信道:“真不知羽林大老遠送來一壇醋是什麽意思?”

北洛重新把手中的紅綢封口蓋上去,堵住滿屋彌散的醋味:“禮輕情意重,就把它收進庫房吧。”

各懷鬼胎的兄弟倆對視一眼,極默契地忘去先前的爭吵。

在和好如初之前,玄戈又問了一句:“你先前說何時回程?”

“之前說是過了年關,但你不是堅持要留到元宵……”

玄戈微笑道:“沒有,年關就很好。”

北洛哦了一聲,只見兄長拉過他的手道:“有空我來西北看你。”玄戈咽下心中那句:沒事就別回天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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