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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番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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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番外1 (1)

“我走了。”

“哦。”

答話的是應壘,他有些懶洋洋地提不起勁。

身為辟邪軍副帥,北洛離去後自然要由他暫時代為執掌辟邪軍。可他並不樂意。道理很簡單,北洛在的時候他可以隨北洛千裏奔襲殺盡胡虜,至於是不是符合都護府的戰略大局,他才不會操心,天大的事都由北洛扛著。北洛一走,他就只能配合都護府的行動,以都護府目前穩中求勝的保守態度,怕是再難有酣暢殺敵的潑天戰功可撈了。

北洛知道他為何事郁悶,卻只能無奈地笑了笑,朝廷千裏迢迢派來的使者就在都護府內候著,他若不走,說好聽是任性妄為,說難聽則是抗旨不遵。

尋常的外行人以為入冬後便難起戰事,想當然地以為這千裏冰封之地連個馬都難跑,雙方自然偃旗息鼓,等來年開春再做打算。玄戈親自領過兵,自然不是這個外行人,但他依舊在第二年入冬之後,強硬無比地要求北洛回天鹿一趟。

自古以來,在外領兵的將領與朝廷之間都有一種很微妙的關系,這種關系宛若行走於方寸銅索之上,稍有不慎即有一方墜落懸崖,有的身敗,有的名裂,有的身敗還兼名裂。

只不過玄戈這次用的是任何人都覺得天經地義的理由:“回來過年。”

北洛現在的心情有點像一個在外面玩瘋了孩子被家長叫回去吃飯,有點依依不舍,但對回家並不抗拒。

“洛哥一路慢走啊。”羽林笑嘻嘻地過來攬他的肩,“我會給你捎禮物過去的。”

北洛納悶地皺了皺眉,按說他回天鹿,應該是由他給羽林送禮啊。

只是朝廷來的使者催得緊,他便不再深究。

北洛回京時帶了辟邪軍一營八百騎作為親兵隨行,另有朝中和宮中派來的官員隨從幾百人,林林總總上千人的隊伍,內裏又有不少騎不得馬的文官,自然走得拖拖沓沓。

北洛摟著王小黑的脖子,有氣無力地趴在它身上,不滿道:“小爺我回個京,憑什麽要按他們禮部和太常寺算好的時間走?”

旁邊的辟邪軍將士目不斜視,並不搭理自家統帥的牢騷。

北洛伏著呆了半晌,驀然伸手撫了撫身下駿馬的鬃毛,口中道:“小黑啊,我一會去乘別的馬,你別不高興。乖乖吃糧把體力恢覆了,明兒我帶你抄近路去光明野,讓你好好地奔幾天。”

四周聽到北洛一語的將士們無奈而笑,北洛想偷溜,他們只能幫著打掩護。

倒是小黑有些不滿,又被北洛好脾氣地安慰了好一會,這才同意北洛換上別的馬。只是同意不代表樂意,北洛裝作沒看見它偷偷朝自己這匹新馬撅蹄子的舉動。

行軍時為了讓戰馬更好地恢覆體力,通常是一兵雙馬,輪換著騎。如辟邪軍這等舉國傾力打造的軍隊,則是更為奢侈的一兵三馬,必要時甚至會增至一兵四馬,幾乎不會有馬力枯竭之時,無怪辟邪軍被天下公認為長途奔襲第一。

北洛原是體恤心愛的坐騎,只是小黑並不領情,一旦北洛去乘別的馬,便狂躁地四處亂蹦,把口嚼咬得嘎吱作響,也幸好它是萬中挑一都不一定挑得出的難得神駿,尋常的大小戰役都能勝任,北洛之前才不強求換馬。

只是這回已行路半月有餘,北洛想著明日的逃跑大計,決不能出半點差錯,這才對自家坐騎這種爭風吃醋的行為並不姑息。

臨近年關,各路總督和巡按都需回京述職,向皇上稟明一年來的作為。

霜天未曉,半輪殘月垂在西邊,悠悠散發著寒意。可皇宮內外卻早已忙碌起來,一只只燈籠穿梭各處,匯聚如一條流動的星河,為即將敲響的晨鐘準備。不避寒暑,無論雨雪,皇宮的朝會從未有過推遲的先例。

玄戈佇立殿中,任由內侍替他換上沒有一絲褶皺的袞服。一內廷太監跪伏階下,在朝會前先行稟報,說及各路總督今日列朝,就連離得最遠的嶺南路總督也在今夜醜時趕到了天鹿城。

“行江南路欽差張大人也將在今日歸京。”

古聖王冕前旒以蔽明,隔著貫玉十二的沈重冕旒,就連離玄戈最近的內侍也看不清玄戈的神情,只覺得說及這近日備受恩寵的朝臣即將歸京,皇上並沒有什麽反應。

直到聽見辟邪軍那一支隊伍已近函谷,始終面無表情的皇帝嘴角才隱約有了笑意。

北洛駐足路邊,看著遠處極長的馬車隊伍皺了皺眉,想起前日離隊前正巧送到的官府邸報,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了。

欽差張大人代天子巡狩,自江南歸京,算算日子,今日也該走到天鹿城了。

張大人何許人也?其人郡望東都洛陽,為當地大族,耕讀傳家,書劍傍身,號稱文武雙全,又兼風流倜儻,有好事者將他與北洛同列,稱“東張西王”。

自然,北洛貴為藩王、當朝天子的親弟弟,地位哪裏是一個臣子可以比擬的,旁人將二者的姓名並列,也無非是稱讚二人的文武才名可冠天下,並無不敬之意。

只是這位張大人恰好是北洛離京那一年的春闈狀元,初入官場即嶄露頭角,任禦史時便數次彈劾錦衣衛的專橫作風,使朝野上下震動一片,讓離了北洛的天鹿城也沒清凈多少。嵐相護短眾人皆知,所有人都以為皇上仍會繼續維護嵐相,孰料那幾個遭彈劾的錦衣衛官員卻都被革職入獄,一場風波最後以嵐相殿前請罪告終。這下百官都知道皇上的態度如何了,一時對這位敢為天下先的張大人青眼有加,隱隱有把他捧為文官領袖的架勢。

隨後玄戈對他的一篇改革稅法的策論讚不絕口,將他擢為翰林學士,天子私人,平日隨侍左右。入仕不過一年,便如此風光無限、恩寵無雙的,只怕是王朝第一人,所有人都猜測此人仕途的下一步恐是拜入內閣,只是目前年歲尚淺,聖上才沒讓他一步登天。又因他任翰林學士,世人便稱其為張翰林。

彼時北洛在西北,冷眼看著另一個年輕人在天鹿城混得風生水起。按說他哥得了人才,他理應高興才是,只是縱然西北偏遠,說那張學士如何聖眷深重的傳聞卻不絕於耳,反倒還因為地遠,這流言多了些真真假假的成分,落在北洛耳中更為不堪。

張翰林的革稅論譽滿朝堂,北洛便不甘示弱,亦寫出與他針鋒相對的一篇策論上呈宮中,獲禦筆親批兩個大字“胡鬧”。

或許是北洛呆楞了太久,王小黑不耐地噴了個響鼻,北洛笑著趕緊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鬃毛,隨即一夾馬肚,策馬奔了上去。

天子寵臣遠道歸京,城門處自然少不了迎接的各級官員。欽差儀仗本就浩大,再加上官員們隨身攜帶的車馬仆役,把偌大一個城門擠得滿滿當當。

若是旁人眼見這般陣仗,在旁候一時也是了,可北洛進城心切,哪裏肯等。在天鹿城,他是嬌縱慣了的人物。

有人眼尖地瞧見一騎揚土而來,生怕他就要沖撞欽差儀仗,就要阻攔。卻哪攔得住,北洛一趟西北之行,武功精不精進另說,騎術確是精湛不少。

有官員見手下人阻攔不住,正要發火,猛然一見馬背上那人的面龐,嚇出了一個哆嗦,且不由暗暗叫苦,宮中不是傳出消息說,這位爺三日後才到天鹿城麽!再則堂堂懷王殿下兼辟邪軍統帥,就這麽單騎進京,只怕不合規矩。

非是他們不願見到北洛,只是這趟出來是為迎接欽差大人回京,完全沒料到殿下會在此時單騎入城。盡管是北洛不按常理出牌在先,到底顯得他們為了張大人而冷落了懷王殿下,這事要傳進宮裏,天知道皇上會怎麽看他們。

北洛來到近前,見眾官員分兩列跪下,為他讓出一條道來,於是更顯得道路盡頭那架寬敞的馬車礙眼起來。

不理會口中恭頌著“殿下千歲”的一幹官員,北洛策馬上前,瞇起眼道:“明知是本王,為何不下來跪見?”

車內傳出一個聲音:“殿下稍等,臣這就下來了。”

片刻之後,一只素白的手掀起垂簾,一位身穿欽差官服的年輕人從馬車裏走下來,這位先前在天子面前亦有“三不跪”逸事的新貴朝臣此刻卻一掀下擺,跪倒在地:“臣不知殿下到來,有失禮迎,望殿下恕罪。”

北洛見他面冠如玉,目似點星,盡管此刻跪在他眼前,眉眼低順,然而方才下車時那一瞬的顧盼流眄間,頗露出幾分文士風流的氣度來。

北洛心中驀然劃過一絲念頭,連他自己也覺得有幾分荒謬可笑,卻情不自禁:玄戈每日就是對著這張臉上朝?

回過神來,北洛眼中寒意愈甚:“方才為何不下馬車?”

對方苦笑答道:“回殿下,臣有個癖好,喜歡盤腿坐著看書,方才實在是盤腿坐久,腿麻了,下不了車。”

北洛面無表情,眉目間淩厲的鋒芒也未見緩和,只聽他冷哼一聲:“借口也不找個像樣的。”便一扯韁繩越過眾人,徑自入城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張大人眼神茫然地搔搔頰邊,他說的是真的呀。

待他看清四周官員臉上想遮卻又遮不住的古怪神情,不由暗嘆一聲,苦笑起來。

得,這下是把懷王殿下得罪死了。

近日接連幾場大雪,都沒叫人清掃,只清出一條用於步行的小徑,其餘的任積雪堆疊,把天下最深沈世俗的皇宮,給覆成清瑩如琉璃的蓬萊仙境。

北洛進宮之時已是入夜掌燈,登上湖畔一座賞景臺閣,在閣內敞屋中見到了擁爐而坐的玄戈。屋內並無燈燭,只有冷澈月光兀自落下孤寂的清影。

玄戈發現了他的到來,但沒有回頭,仍在註視屋外的雪景。北洛來到他身邊,視線亦向遠處投去。

月出東鬥,寒風相從。只見清輝之下,滿目茫然,唯岸堤一抹青黑,在霧凇沆碭之中愈發隱約。

“這明月雪時,千裏空蒙,你倒好風雅。”北洛說著裹了裹身上的裘衣,沒好氣道,“就是凍得很。”

玄戈一笑,拉著他坐下,把袖中一個精巧手爐塞他手上。

“既然早就進城了,為何不來宮裏?”

北洛甕聲甕氣道:“來過一次,見你還在忙,就走了。”

先前北洛打斷玄戈與大臣會見的時候不少,今日不知為何竟乖巧起來了。玄戈一笑置之,並不深究,轉而問道:“今日城門那是怎麽回事?別說只是恰好撞見的。”

玄戈何等敏慧,早看出那一場沖突是北洛有意為之,只是北洛與那張翰林從未見過面,真不知這怨氣從何而來。

北洛道:“那人自入仕後便多方針對錦衣衛,我與嵐相私交甚篤,自然要幫著他。”

玄戈好笑道:“嵐相是什麽人,還要你幫?”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站在嵐相這邊。”

北洛心直口快,玄戈當即眉頭一皺,不悅道:“你應該站在朕這邊!”

玄戈無意識改了自稱,北洛自知失言,卻不願承認,只咬住下唇,沈默不語。

念及兄弟長久不見,實在不該鬧得如此僵硬,最後終是玄戈先服了軟,他和緩了語氣,溫言問道:“那張大人究竟哪得罪你了?”

北洛搖頭:“未曾,我與他是第一回 見面。”

玄戈想起北洛早幾個月前千裏迢迢寄來的某篇策論,笑道:“莫非是他的文章得罪你了?”

北洛繼續搖頭:“我只問性情,不睹文字。”

玄戈好奇道:“你認為那張翰林性情如何?”

北洛冷著臉沈默半晌,驀然道:“我不喜歡那張大人。”

雙生子縱是心意相通,也通不了這九曲千折的肚腸。玄戈再心竅玲瓏,也猜不出北洛此言何意。

“罷了,罷了。”玄戈搖頭,不欲執著此事。他笑罵道:“反正你就是愛與我的心腹過不去,起先是嵐相,隨後是張翰林。”

一旁內侍恰溫好一壺酒,玄戈便接過一盅飲下,黃酒入喉,被寒風凍硬的心腸都好似暖和起來。

他瞇起眼睛,淡然道:“隨你的便,莫太難為他。”

玄戈用的詞是“太”,想來在帝王心中,一個臣子到底比不了他弟弟的分量。他是要臣子有用於朝事,沒讓他們活得痛快,若北洛想給那張翰林找不痛快,他也懶得過問。

可這話落在北洛耳中,那一絲淡薄的維護之意卻被放大了無數,他接過內侍遞上的酒盅,冷哼了一聲。

內侍不知自己是哪得罪了殿下,身子一顫就要跪下,卻聽皇上吩咐道:“都下去吧。”他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屋內只剩兄弟兩個。

二人相對而坐,唯明月清風有幸相伴他們身側。

北洛低頭飲酒,長睫微垂避開玄戈的視線。他隱約明白玄戈支開他人是為何事,卻一時忐忑起來。

玄戈安靜地看他,將弟弟難得露怯的情態收入眼中,卻不露聲色。

不盈一握的酒盅,縱然再小口地抿也有個盡頭。

很快北洛便無酒可飲,他正欲開口,卻見斜裏伸出一只手,又幫他把盅滿上了。

北洛一楞,忽然發覺玄戈不知何時已坐到他的身側,那酒盅被他一驚,晃出不少酒液,潑濕了指尖,北洛卻無暇顧及。

進退失措間,他只慌忙將酒盅放下,面上許是飲了酒,浮起一絲微薄的紅來,被澄澈月光照了個通透。

北洛只是稍稍傾了下身子,便被兄長隔著厚重的裘衣整個攬入懷中。

玄戈捏著他的指尖,將上面的酒液抹去,捂住寒風中被濕意浸得冰涼的手指,一點點將它暖透了。玄戈始終未開口說話,只用眼睛註視著自己的弟弟,那面對其他人總會帶一點淩厲的眸子此刻褪去所有鋒芒,在月光下泛出溫潤的笑意來。

可惜北洛早因為不知該看向哪裏,幹脆閉上了眼睛,沒能看到兄長眼中直白淺露的情誼。

玄戈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北洛有些急切了,他的眼睛還閉著,只憑直覺胡亂地索吻,開始只吻到了下巴,一擡頭卻被玄戈噙住雙唇,奪去了主動。

北洛摒住呼吸,只顧專心致志地感受兄長的唇舌,那裏殘留著一絲酒味,味道極淺,卻已把北洛醺得微醉了。他不禁為之前那點未溢於言表的妒意感到好笑,暗惱他是離京太久了,才會如此猶疑不安。

距離北洛進屋已過去不少時辰,可直到此刻他們才覺再次擁有了彼此。

北洛身上披的狐裘不知何時被拉開一點縫隙,玄戈的雙手伸進去,只覺探入一片溫熱之中,他握住北洛柔韌的腰肢,那裏因著姿勢的緣故彎折出一個精妙的弧度,玄戈一面吮吸他的舌尖,一面撫摸那截腰線。

玄戈的雙眸在月光下呈近乎淺淡的銀色,然而瞳孔逐漸幽深,宛如一片雷雲,醞釀著不知名的風暴。過了許久,玄戈放開他的唇瓣,仍然不發一言,他沈默地親了親北洛的額頭。

北洛發出一絲鼻音,身子癱軟下去,放任自己落入兄長懷中,他把頭埋進玄戈的肩窩,許是面頰被寒風凍得生疼,便晃晃腦袋,又埋進去一些。

怎麽這麽乖。玄戈感到好笑,但極明智地沒有出言逗弄。他帶著北洛起身,把滿臉通紅的弟弟從自己懷裏掏出來,替他理好有些淩亂的裘衣,在他耳邊低聲道:“風大了,我們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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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件事可以看出天鹿城的新晉紅人張大人、張翰林是如何聖眷隆重的。

一是皇帝在朝會上當眾安撫張大人,盡管沒有提及他與懷王殿下之間的沖突,但所有人都明白此話所指何意。

二只是傳聞,可傳得煞有介事,說那位殿下被皇帝罰在宮中禁足。這傳聞原先是無人相信的,皇上怎會為這等小事處罰他素日最為寵愛的親弟弟,可懷王殿下當真是三日未出現在城中,眾人也就不得不信了。

“放他娘的狗屁,小爺我會被禁足?他們怎麽就敢相信你會禁足我?”

玄戈神色平淡地瞥他一眼:“不準說臟字。”

北洛懨懨地哦了一聲,繼續歪在錦繡軟榻上,嘴裏壞脾氣地催促道:“你好了沒有?”

事情起因是北洛突然想吃藕粉,這是江南流行的市井小吃,幸好宮裏亦有準備,倒不至於慌了手腳。只是北洛還提了一個要求:要玄戈親自調制。

北洛遠道歸京,玄戈念在兄弟團聚的時日不多,對他千依百順,此事也不例外,幾乎沒多做考慮就應下了。

現在兩人面前已經擺了不下十碗失敗的糊狀物,玄戈依舊眉眼鎮定,冷靜地吩咐下人再提一壺滾水過來。當真是臨危不亂。

眼看皇上又忘了先加涼水,一旁的內侍宮女們只能幹著急。

北洛努力壓抑著嘴角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有意叫他哥更煩心一些:“你就放任張翰林踩著我的名聲爬上去?”

玄戈擱下手中玉盞,淡然道:“他的一切都是朕給的,朕自然也能收回來。他不會忘記這一點。”

北洛躺累了,換了個姿勢,接口道:“所以這謠言不是他傳的?”

玄戈搖頭,笑道:“何止。只怕已經寢食難安了好幾天,這會兒就等你出宮,他好上門賠罪。”

北洛嗤笑:“我看他的樣子,沒覺得他膽子小啊。”

“和膽量無關,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時候放肆些無妨,什麽時候又該小心謹慎,不可行差踏錯。他看出我在你面前只是一個兄長,而非皇帝。所以他說什麽也不敢得罪你。”

幾乎所有熟悉兄弟倆人的朝臣都以為他們只是尋常的兄弟關系,縱然親密無間,也因為生在天家而有幾分隔閡戒備,一個初來乍到的新貴卻能洞悉到這一層,北洛瞇了瞇眼,對這位年紀輕輕就已有日後權臣雛形的大臣有幾分忌憚。

只聽玄戈繼續道:“先前端午設祭的時候,張翰林曾醉酒昭陽殿,隨後在我面前說了那流傳甚廣的‘三不跪’,你道是哪三不跪?”

北洛來時聽過這事,但沒細聽具體的,便問道:“是哪三不?”

玄戈淡然道:“作詩不跪、醉酒不跪、口述聖人言時不跪。”

北洛聽到前兩條時尤還平靜,待聽到最後一句便不覺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後方斥道:“……他好大的膽子!”

他見玄戈好似不為所動,厲聲道:“這麽大逆不道的話,殺頭都嫌輕。你就這麽放任他?”

玄戈搖頭輕笑:“文人逸事,只能博個美名,算不得真。”

“他是清逸高潔的風流名士,你是寬宏雅量的仁聖君主。”北洛冷笑道,“倒是個好名聲,就是你不嫌憋屈?”

玄戈挑眉,玩味笑道:“你這是在擔心我?”

“誰擔心……”北洛猛然提高聲音,卻又兀地剎住。

他頓了頓,冷笑道:“是啊,怕你傻乎乎的被人欺負。”

北洛就是仗著兄長如今不舍得拿他怎樣,言語才愈發放肆無忌了,果然玄戈對此一笑置之。

北洛又躺不住似地換了個姿勢,繼續道:“歷來名士風流都少不了拿帝王家做陪襯,或是蔑視紅塵隱逸山林,或是大隱於朝被奉為詩棋待詔。他要是殿前鬥酒賦詩百篇,你是不是還得命夏貂寺給他脫靴?先說好,我可不替他捧硯。”

玄戈清淡道:“他是文人,不是隱士。”

一句話將其中得失功利心點透,便不再言語。

過了一會,他又瞥了眼弟弟,輕聲笑道:“再說貴妃捧硯的故事是假的。”

北洛被噎得不知說什麽才好,見他手中又毀一碗藕粉,終於忍不住起身搶過兄長手中器皿。

“等你幾個時辰了也沒吃上,我來!”

玄戈給他讓了讓位置,一邊道:“明天帶你去光明野跑馬。”

在宮裏憋了三天,北洛頓時眼睛一亮。

天鹿郊野。

百年之前,有人在此地獵獲一只白麟、一對赤雁,於是獻給當時的魏皇,此人由此得志,名列卿相、官至三公。此地因而得名曰獲麟原。

“那白麟是假的,是這人找來別的東西偽造的。可惜魏皇知道被愚弄之後也不能聲張,因為慶祝獲麟的郊廟祭天大禮已經辦了三天三夜,再加上魏國國運漸衰,諸事不順,先是大旱再是大饑,最後大疫,舉國上下都盼著轉運之機,這一只白麟可謂來得恰逢其時。”

北洛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他不在宮裏長大,對這等宮闈間流傳的秘事所知甚少,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玄戈輕描淡寫道:“後來?後來魏皇找了個由頭把他殺了。”

北洛一怔,微諷道:“欺君倒確是個死罪,只是這般作法仍讓人覺得苛刻寡恩。”

玄戈搖頭道:“換做是我,我也會殺。只是並非出於被愚之事。”

北洛恍然,點頭道:“是了,只觀天時不事經營,朝廷要這種人何用?”

他隨即繼續道:“生死興亡乃天地時序,既然世間萬物終歸於死,又何必仰賴天時?或許連蒼天都不願意人相信祂,祂只願人與死亡對抗到底。”

玄戈聞言,轉頭看向他弟弟。北洛今日仍穿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衣,只在腰間系了一條白金鑲玉龍紋腰帶,此刻騎在馬上,身姿筆挺,顧盼神飛,一派英姿勃發之狀。

玄戈最是歡喜他這般模樣,當即扯過韁繩,讓兩騎靠近了些。離得近了,才註意到北洛鬢角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倒貼在臉上,玄戈有心替他將發絲理好,卻見北洛身子一晃,躲開了他的手。

兩人都是一楞。

北洛旋即反應過來,又羞又惱,低頭對身下的駿馬咬牙切齒道:“小黑!”

小黑敷衍似的叫了一聲,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它不樂意與其他馬靠的太近,哪管馬上騎著的人是何等身份。

玄戈無奈,莞爾道:“罷了。”

北洛面上薄紅未退,餘惱未消,手中鞭子一揚便一馬當先跑去前頭。玄戈在原地等了等,亦策馬跟了上去。

天高雲淡,金色的暉光落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上,頃刻閃耀出一片連綿的白焰,恍如烈火燎原。天地間一片金白,唯當中一點黑騎的身影靈動著,躍然著,踏過白色火海,卓卓向遠處奔去。

追上前面那騎,玄戈在他身後笑道:

“白麟是假的,不過這裏曾出現過白鹿的事是真的。”

北洛回頭訝異道:“你怎麽知道?”

“因為看見白鹿的那人是我們家先祖,可惜沒等他搭弓射箭,那鹿就跑沒影了。”

北洛笑道:“也不盡然。”

沒等玄戈詢問,他便回身揚鞭指著天鹿城的方向:“你看我們王家,最後不是得鹿了嗎。”

視野盡頭的天鹿城只是渺渺然一個點。

那是天底下最繁華的都城。

玄戈一楞,大笑起來。他自幼沈穩,不露喜慍之色,極少能見他這般少年意氣張揚的時候。

身為天下權勢最盛的年輕帝王,是該有這般大笑的底氣。

北洛停下馬看他,眸中一抹渺遠而迷離的神思緩緩飄散,近乎癡了。

他從西北歸京,一路經過大大小小的城池郡縣無數,敏銳地察覺到其中有某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從地方改制、革稅清漕再到張翰林在天鹿城一鳴驚人,數子連珠,隱隱勾勒出王朝未來幾十年的錦繡圖畫,再想到其中妙手成天然的執棋之人是他的親生兄長,由不得他不為之嘆服神往。

可笑過之後,他卻又聽兄長輕聲道了句:“憾我未生春秋時。”

沒待北洛如何反應,他便望向遠處的天際,天色尚亮,然而西邊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抹上一縷極淡的玫紅。

“不早了,回程吧。”

北洛策馬來到他身側,平靜道:“雖成不了春秋一舉定國的霸業,然而興王政於衰廢之末,亦是無上功德。”

玄戈笑著看他一眼,柔聲道:“你一直是最懂我的。”

回程時並未刻意趕路,放任兩匹駿馬隨它們自己的心意一路小跑。

等見到禁衛軍的營帳時,天空已是一半深藍,另一半仍沐浴著的霞光。他們的肩上是風,頭頂則是深邃的群星。明凈如洗的夜空上,星光寒冷而悠遠。

禁衛軍的營帳已燃起火把,一隊騎卒立即迎了上來。

皇上要陪弟弟騎馬,宮內禁軍自然早早就來此布防,整個獲麟原的防衛似松而實緊,確保不會有任何人打擾兩位貴人游玩的興致。

回宮之後,有侍衛上前牽走二人的馬,帶去宮內的廄房。

玄戈那匹棗紅馬趁此機會便想去蹭小黑的脖頸,被後者一撅蹄子嚇得跑開,連帶著周圍伺候馬的宮人都一陣手忙腳亂。

玄戈指著北洛那匹黑馬道:“像你。”

北洛白了他一眼。

夜幕深沈,北洛跟著玄戈一路漫步,原想他哥今日陪他騎了一天的馬,晚上就大發良心繼續陪他哥在宮裏過夜,沒想玄戈竟一路走到平日辦公的地方來了。瞧著遠處,禦書房裏燈火通明,不知有多少奏折要趕。

可憐皇帝這時候還得處理政務,北洛心中升起幾絲不痛不癢的同情,一時頓覺沒趣,轉身想走。

卻又被玄戈叫住:“什麽時候回去?”

北洛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答道:“年關一過就走。”

玄戈皺眉道:“這麽著急?”

“誰讓某個人這麽早就把我叫回來。”北洛橫了他一眼,不滿道,“這是你的江山,不是我的。”

自知理虧的皇帝陛下訕訕道:“那明……”

北洛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搶先道:“我明兒約了人。”

被駁了面子的帝王大怒,冷著臉道了一句滾。

北洛才不怕他,對著色厲內荏的皇帝翻了個白眼,這才雙手負後,慢悠悠地轉身走了。

不得不說玄戈挑了個好日子,前一日還是萬裏晴雪的好天氣,第二日就頃刻變了天。北洛瞧著老天爺格外晦澀陰沈的臉色,不是很想起床。

可王府隔壁道上那座康國公府家的二少爺不知吃錯了什麽藥,明明是比他還疲懶的頑劣性子,今日一大早就來吵他清凈,邀他一同前去城郊湊一勞什子文人雅集的熱鬧。

天鹿城外有一道觀,據有記憶的老人說此觀也曾破舊不堪,二十來年前被不知姓名的大善人出銀子修好了。只是讓此處出名的不是這個道觀,而是道觀背靠的山谷名為金溪,風景殊為幽勝,又曾有才子在此留下詩文,便有風雅之士集會於此,談玄賦詩、論道著文,世稱金谷雅集。

如今朝廷本就極力扶持文脈,對這等只添風流無害朝政的雅事樂見其成,甚至玄戈都在一次朝會上當眾拿某位大臣在雅集上作的詩來說笑,雅集的名聲才愈發響亮。

直到當朝紅人張翰林以一介默默無聞的布衣在會上一鳴驚人,隨後高中狀元,一路平步青雲,此處才終於成為天鹿城無數士子才俊最趨之若鶩的盛會。

然而北洛在聽聞金谷雅集的一瞬間就直覺這又是玄戈養的第二池錦鯉,那座名為武林的江湖用來養武者,這座則用來養文人。自此天下文武二脈皆服膺帝座,天下英雄盡入吾觳,何其快哉。

想明白這一點後北洛自然對著勞什子雅集興致缺缺,他哥想養魚,他北洛可沒興致去那湖裏撈個位置。奈何康府二公子數次邀約,北洛心想閑著也是閑著,這才答應了。

北洛原不明白這廝為何如此熱衷,直到臨行前才聽他說出實情:天鹿城內各達官貴人府上的千金小姐們都將在今天一同出席。

北洛哭笑不得:“平日青樓裏那些花魁還沒玩膩?”

康岐賢振振有詞道:“那是花魁,本公子能看能摸,今兒這些千金不同,本公子能看,但碰一下都碰不得。”

他見北洛絲毫不解風情,繼續解釋道:“洛哥你不懂,這折不得的花兒才最艷麗動人,那冰清玉潔的身子啊,嘖嘖,碰一下都怕把那冰碰化了。可萬一真踩狗屎運折到手了,嘿嘿,這才是最銷魂的。”

北洛冷淡地哦了一聲,看著康岐賢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在心中笑了笑,心道小爺我可是把皇帝都折到手了。

到了金溪谷,擡頭見到道觀門前直到最近幾年才日漸聞名的“檻內止步”懸額,北洛一笑,擡腿邁了進去。

如今是冬時,雅集自然不能設在銀裝素裹的山谷,以天地為鄰、冰雪為友,風雅是風雅,可把那些文士大家一個個凍得兩頰青紫鼻頭通紅,亦有失體統。

那雅集設在道觀後院,北洛與康岐賢剛過正殿,只見一人迎面而來。

康岐賢當即看向北洛,打定主意死活不出聲,身為天鹿城首屈一指的紈絝公子哥,自然有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底氣。

來者一襲青衫,面容白皙秀美,腰間系著禦賜的水青環佩,不是當朝紅人張大人能是何人?

他見到北洛二人,氣度仍從容不迫,將那一絲愕然遮掩得極好。康家二公子被他輕易看過,只對北洛作勢行禮。

“不必跪了。”北洛淡淡道,“今日是論道之會,張大人口含天憲,自然不必跪我。”

朔風沿著游廊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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