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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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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完

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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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天亮得格外地晚,晨雞唱曉之時,天邊仍是一片蒙蒙的昏暗之色。

北洛半靠在玄戈肩頭,瞥了眼天色,便又闔上眼繼續假寐。

他只披了一件玄戈的外衫,系帶松松垮垮的,掩不住一身的暧昧痕跡,幸而屋內炭火充足,倒也不覺寒冷。

玄戈捧著北洛的手,輕輕摩挲他手掌兩面的劍傷。

北洛上回為李太一所傷的地方都已大好,唯有這一處被太歲貫穿的傷還留著兩道猙獰的疤痕,也不知何時才能消退。

北洛手一顫,有心縮回去,無奈手腕被兄長牢牢把持著,只好勉強喑啞的嗓子,貓一般撒嬌似地細細叫了聲:“癢……”

玄戈動作一頓,終於舍得放下那只手,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北洛捧了杯子,一邊小口潤著嗓子,一邊眼梢微吊,瞅他哥。

玄戈瞧著他這副情事後便格外勾人的模樣,眸色微暗,一把奪過北洛的杯子給自己灌下。

北洛一怔,眼睜睜看他哥把自己的水奪走,舉在半空的手指委屈地曲了曲。

玄戈隨手擱下杯子,俯身壓住弟弟,一手擡起他的下巴,又吻了上去。

北洛咽下兄長渡過來的半口溫水,這才抽空喘了口氣,擡手捧住兄長的臉頰,低聲笑道:“你再這樣,今兒趕不去西涼城,都護府可要怪我延誤軍情了。”

玄戈冷哼道:“都護府若有意見,就讓他們寫折子遞上來。”

話雖如此,卻也不再鬧他,只擡手撫上弟弟的手背,指尖又不自覺地摩挲了兩下疤痕。

北洛見狀,好奇道:“你都不問我發生了什麽?”

玄戈實際知道裏面細節,本以為弟弟不願將曾經的狼狽事告訴他,這才絕口不提其中事由,此刻倒也樂得從善如流:“發生了什麽?”

北洛於是把李太一突兀而至的事情說了一遍,他最後咬牙,不甘道:“他都沒有出劍。”顯然不忿李太一如此看輕自己。

玄戈卻道:“他畢竟是劍道宗師,劍意高妙,非你如今境界可以體悟。你若全然不知劍意便也罷了,偏偏已至登堂入室的階段,貿然見到遠勝於己的劍意,恐會終生為其所困,再難進益。”

北洛冷笑了聲:“這麽說我還得謝他。”

玄戈淡然道:“謝倒不必。若將來你真有勝過他的一天,不必猶豫,全力出劍便可。這也算對他的回報了。”

北洛微怔,似明白了什麽,半晌後重重點頭。

曉霜未銷,天際漸明,北洛穿戴齊整,倚在窗前向外看去,只見霽霞散曉月猶明,疏木掛殘星,然而時日確實不早了。

玄戈在他身後輕聲道:“我送你出城。”

塞馬嘶風,邊角聲寒,北風吹萬裏,獵獵卷旌旗。

北洛牽著馬,與玄戈並肩緩緩走在茫茫曠野之上,與身後那座孤城漸行漸遠。

兩人不遠處,數百身著銀白鎧甲的輕騎四散而開,秩序井然地在周圍巡弋,馬蹄輕輕踏過衰草白雪,騎手安靜遠眺,偶有駿馬低頭舔舐草地,飲冰塞上。

“初來這裏時,覺得什麽都好看。‘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可堪稱壯,天地有大美哉!”北洛深吸一口邊地格外寒冷粗礪的空氣,繼續道,“可隨即發覺不是這樣,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多少紅顏征戍兒,白首邊城將。整個西北三道十七州,八百萬人家,誰家沒個從軍郎。我在天鹿城幫你批折的時候,看過西北都護府的戰報,可竟沒發現此處是這個模樣。年年戰骨埋荒外,家家戶戶皆縞素,可這裏的人,連苦都不曾訴。”

玄戈擡眸遠望茫然無際的大漠平川,並未言答。

只聽北洛繼續道:“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結束這一切。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這裏的人。”

北洛側頭看了眼他哥的神色,立即佯裝不情願地補充道:“也是為了你。”

玄戈啞然失笑。

半晌後,他才輕聲回應道:“你有這份心很好,但我更希望你能多保全自己。千裏疆域,終究不比你的安危重要。”

北洛停下腳步,定睛看他,半開玩笑地控訴道:“你都在我身邊安插死士了,還有什麽心是你不能操的?”

玄戈亦隨之停下步伐,他眨了眨眼,饒有趣味道:“你是何時發現的?”

“一直隱隱有點感覺,但不好確認。直到某次獨自出邊塞,在草原上遭遇一股胡人斥候,我就借機賣了個破綻,果然發覺有人藏在暗處關註我。”

北洛眉梢微揚,顯然為發覺兄長的小動作而洋洋得意。

玄戈覺得好笑,也不點破,只是淡然解釋道:“我吩咐過他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出手。”

“他們?”北洛訝然展眉,“你到底派了幾個?”

玄戈低低笑了出來,方柔聲道:“四個,但我不會告訴你他們的身份。死士若被主子知曉了存在,只會死得更快。”

北洛於是並不吭聲,他想獨自證明自己的實力,但並不抵觸玄戈的行為,或者說若這些死士的存在能讓兄長安心,他也樂於接受。

玄戈伸手將他的一綹鬢發輕輕撥到耳後,順勢撫上他的側臉。

西北天高地闊,任何人在這裏待久了都會被撐起氣度格局,正如在他眼前長身而立的北洛,氣韻沈澱,負傲祛退,如一塊璞玉,幾經切磋雕琢,已漸入佳境。

“但你如今已具一品實力,若真遇上能危及你性命的生死關頭,那些死士能做的,無非是給你收屍罷了。”他深深地望向弟弟,卻只平靜道,“你要知道,如果你死在那邊,我甚至需很久才能替你報仇。”

北洛卻笑意輕松:“你應該對我有信心。”他一拳抵在兄長心口,繼續笑道:“小爺可是你弟弟。”

玄戈垂下視線,擡手握住弟弟的拳頭,低聲道:“除非我不愛你,否則就不可能放心你。”

北洛微怔,卻見兄長收回手,擡眸輕笑,似乎方才聽見的話只是他的錯覺。

北洛不知道,他離去的每一天,都成為兄長難眠的日夜。玄戈從不把他的擔憂放在臉上,但只有帝王身邊的內侍知道,皇上這段時日,每日都挑燈到了深夜。

北洛在外一天,玄戈就得忍受多一天的心驚肉跳,但他不會叫弟弟回來,只會用盡自己的全力,以確保弟弟在外的安全。

邊境戰事固然激烈,藏於暗處的廝殺同樣血流成河。策反與反策反、暗殺與反暗殺,每日都在普通百姓無知無覺間上演。北洛以為他所遇到的殺手只有一批,實則共有五撥人馬,亦有相當數量的暗衛死士在保護他的途中犧牲。玄戈為此與嵐相反覆計劃思量,推敲局面中的每一處細節,甚至不得不冒著把北洛放在對方刀口下的風險,也要把更危險的威脅揪出來。至於被弟弟誤解用意,甚至被他的來信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玄戈並不在意,只是有些遺憾沒能最終功成。

讓北洛去碎葉城是臨時起意,可也難保裏面沒有胡遼兩國事先安插的奸細。一座碎葉城,三千戶人家,每一家都被錦衣衛仔細核查過身份。至於北洛在那邊接觸到的每一個人,哪怕只是街邊順口說過話的,第二日他們的卷宗檔案就會被擺在玄戈案頭,由他親自看過。

玄戈決不允許任何陰謀的種子威脅到他的弟弟,他強硬地拔出所有可能的隱患,寧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因為他的仁慈,說不定就會成為害死弟弟的兇手。

但他不會說這些事情,也不會叫嵐相或者夏貂寺告訴北洛。他只會微笑著,像一個慈愛的長兄,細聲叮囑弟弟記得添衣吃飯。至於打勝仗與否,他並不關切。

愛既是患得患失,也是不計得失,我們唯一可以確證的僅有自己付出了多少。

臨近別離,玄戈近乎多此一舉地去撫北洛的領口,盡管那處本沒有一絲褶皺。北洛安靜站立,任由兄長去折騰那塊可憐的布料。

玄戈沒過多久便收回手,他拍了拍弟弟的肩,似一個告別的信號,誰都沒有再說話。

兩騎背道而行。

無人駐足回首,沒有承諾,也不需要承諾。

自西北邊境回天鹿城的漫長官道上,夕陽灑落金紅的餘暉,滿地金色輝煌,似落日對大地不舍的眷戀。

一個口中哼著小調的將士忽然發現玄戈在看他,趕緊面色一肅,告罪道:“皇上。”

玄戈眼中閃過一瞬恍惚,看他又不似在看他,驀然開口道:“剛剛那首歌……”

“啊?”此人一楞。

玄戈轉頭目視遠方,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輕聲吩咐道:“再唱一遍。”

於是那將士清了清嗓子,再次哼起那首熟悉的小調。

旋律隨風悠揚,曲詞吹入四周散曳的數百輕騎耳中,連同他們都一道輕輕哼唱起來。

這是一首在邊庭流傳甚廣的小謠,名《定西番》,作者許是一名女子,詞作便娟而情深。

“古道一別如雨,千嶂關,萬重山,鐵衣寒。

斷目念君何許,雁還人未還。

邊鼓三聲傳語,願平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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