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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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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鹿城或許是天下最繁華的城池,為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地,號稱人口百萬,屋舍園林鱗次櫛比,美輪美奐。然而要論城墻的宏偉壯觀,當數西北邊關的數座巍峨軍城。

一座座軍城如巨人沈默屹立,戍衛西北國門,千秋如此,代代皆然。

這裏永遠不聞別地的靡靡之音,連月色都不似別處那般柔情婉約,唯有狂風作槌,沙石為鼓,烽火狼煙連胡月,一寸土壤一寸血。

西北雄城不少,西涼城或許不是其中最險峻高大的,但絕對是最緊要的一處戰略要地。

西涼城以北的北方防線如犬牙參差,烽燧碉堡交錯林立,更有辟邪軍常年駐紮,早年有守將拍著胸脯保證,即便西胡想硬啃這處地方,也能叫他們崩落一嘴牙齒,“來五十萬,便被我們吃下五十萬!”

前夜落了一場雪,翌日巡騎出營,唯見平沙千裏雪,倒是難得的素凈。

今日早些時候,雁回關內戍堡的騎兵得了一標斥候的情報,出關恰好截住一股西胡的騎兵,雙方相互沖刺了兩個來回,西胡騎兵便丟下千餘具屍體向北奔逃。雁回關的騎兵統領求功心切,不顧副手的勸告,銜尾追擊三十餘裏,待發覺不對時,已中了胡人的埋伏。

原先潰逃的胡人騎兵頃刻掉頭轉向,挽弓沖刺,與伏兵合圍雁回關的騎兵。

螳螂捕蟬。

作為蟬的雁回關騎兵這時卻不避鋒芒,悍然提槍沖鋒,與敵軍對撞。

等胡人心道不妙時,一只奔襲千裏的大明騎軍作為黃雀繞後登場。

一場連環計、套中套。小小一座雁回關,竟在短短數個時辰內僵留了明胡雙方共二十萬兵力。

到目前為止,似乎是胡人魔高一尺,大明道高一丈。

可黃雀在後,焉知不會有彈弓在側。

一場雪後,西涼城的城頭亦被覆上一層晶瑩的白,如老將白首心猶赤,一身事征戰,功歸天下人。

西北都護府就坐落於西涼城內。

都護府大堂內如今掛滿了各色形勢圖,中間更是擺了一個巨大沙盤,大漠山川、烽燧城墻,甚至草木石沙都一一備具,細節纖毫畢現,每一寸都是無數斥候探子用命換來的軍情。

“我們的探子插入敵方腹地,探知有一支胡軍正奔赴雁回關,人數在五萬上下,其中三萬步卒,看樣子是把幾個部族的老底都掏空了。”

有將領皺眉道:“三萬步卒,他們難道想攻城?!”

“雁回關的騎兵皆被牽制在關外平原上,等這支軍隊一到,胡人就可以把我們的人馬連餌一起吞下。再派增援,恐怕也只來得及給我們的人收屍。”

兩鬢霜白的都護站立在大堂內的一副巨幅邊關形式輿圖前,喃喃自語:“遠水解不了近渴。”

一個騎軍都尉聽聞都護的話,這才像想起了什麽:“今天早上有一小股騎兵脫離原來的行進路線,進入雁回關一帶。領頭人是碎葉城的一個校尉,名叫王大亮。”

都護一怔,稀白眉毛狠狠皺起,卻罕見地不發一言。

大明朝臣千萬,從來沒有人能真正看透他們皇帝的心思,老人做得比其餘人都高明,他從不揣測帝心,只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上馬打勝仗、下馬立忠心,這麽多年穩紮穩打,一步步坐上西北都護的顯赫位置,可如今的情況卻破天荒讓他忐忑起來。

皇帝僅僅告知他懷王殿下此行的化名,卻沒有其餘指示,他自然也不會多生事端。

“可萬一他真的死了?”都護自言自語,緊皺的眉頭始終未曾松開。

北洛挽弓搭箭,弓滿如圓月,一箭直取咽喉。

自以為即將逃出生天的西胡騎卒應聲而倒,撲在地上再無聲息。通人性的戰馬徘徊主人身側,徒勞地輕輕碰觸那逐漸發涼的屍體。

這已是他們遇到的第五股胡軍斥候了。

一行人策馬上前,穿過哀鳴的戰馬,繼續前行。他們今早偶遇了一小股胡人斥候,全部截下來後從一封軍報上獲知己方有數支軍隊正奔赴雁回關。

似這種傳遞軍情的斥候多分批出動,即便被截獲一批也不影響軍情傳遞。北洛立即推測西胡也同樣會往雁回關加派人手。按理說北洛只需將這等情報傳回城內,自然會有人再傳遞給西涼城都護府,都護府再如何調兵增援,也輪不到他們這支千餘人的小隊騎兵。

可北洛幾經思量,仍決定去雁回關一探。

北洛此行恐有冒進之嫌,倒也不是無的放矢,他手中人少,但人少亦有人少的優勢。更何況雁回關外騎兵集結對峙,任何一處細微的動作都可能傾倒天平。

再次擊殺一股胡軍斥候,根據遇到兩股斥候之間的間隔,北洛猜測他已距離這支胡軍不遠。

北洛不顧陣型薄弱,下令將隊伍進一步分散,同時命令道:“若遇見對方斥候,不惜代價將其擊殺,務必不能放回一個!”

斥候相當於一支軍隊的眼睛,沒了斥候,再強大的軍隊也如同一個瞎子,只能徒勞地揮舞刀槍。

正因如此,能成為斥候的多是馬術精湛,機動性一流的騎手,要全部截下,絕非易事。

北洛甚至有幾次被迫不再隱藏實力,幸而戰局緊張,沒多少人發覺他不同尋常的出手。

北洛已奔至一處高坡,坡下就是雁回關外的千裏平原。

一支上萬人的軍隊出現在眼前。

西北天高地闊,視野能見度極好,北洛發現他們的時候,對方也同時發現了他。

北洛舉手,令身後一千騎兵停駐。

他心知若自己這一方掉頭退走,對方並不介意派出一股三五千人的騎兵將他們這一千人吃下。

與出生就會騎馬的草原騎兵展開追逐戰,不出十裏就會被輕易拉近距離,緊接著被其中善騎射者一一射殺殆盡。更別提對方人馬數倍遠勝於己,這將會是一場貓戲耗子般的圍獵游戲。

北洛有辦法保全自己,但他這次帶來的人能回去幾個?

不能退。

一旦在這個距離展開追擊,他們這千餘號人還不夠對方塞牙縫的。

“別動!”北洛低喝,“四百騎隨我上前。”

其餘人不解其意,但出於信任和對上級軍令的下意識服從,仍安撫好身下躁動不已的坐騎,另外四百騎隨北洛上前,於坡頂停駐站立。

一行人就這麽站在坡上,與西胡的大軍遙遙對望。每個人都牢牢攥緊馬韁,手心俱是冰冷的汗水。

良久之後。

“他們……撤了。”他們喃喃自語,難掩滿臉的驚詫和歡喜。

“他們是把我們當斥候了。”

北洛苦笑了一下,斥候人數可以估算軍隊兵力,胡人以為他們身後還有一支起碼兩萬餘人的騎兵,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己身是多麽孤立無援。

北洛直到見胡騎皆撤出視線才調轉馬頭:“走吧,接下來沒有我們的事了。”

這支胡兵一撤,就算隨後反應過來,再想進攻雁回關,也起碼耽擱半日或一日時間,都護府內若有足夠應變能力的將領,當能把握住這半日先機。

一個少年騎卒策馬來到北洛身側,好奇問道:“接下來是誰的事?”

北洛笑了笑,眼中一瞬間神采飛揚,看得周圍幾個騎兵微微一楞,心想他們這個統帥雖然別的長相都很一般,但這雙眼睛真他娘的好看。

北洛對手下人的心聲渾然未覺,他向後望了望,雖然視野中空無一物,唇角卻不自覺地翹起:“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辟邪軍。”

辟邪軍!所有人眼睛一亮。

大明兵部甚至流傳著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天下騎兵共分兩等,第一等是辟邪軍,第二等辟邪軍之外的所有騎兵!

辟邪鐵蹄甲天下!

先前說話的少年騎卒一臉憧憬,滿心向往:“我什麽時候能入辟邪軍。”

身旁有個老卒大笑揚鞭,朗聲道:“等你什麽時候殺夠一千個胡人蠻子再說!”

少年睜大眼睛,雀躍道:“真的?這樣就能進辟邪軍了嗎?”

老兵笑罵:“你以為這很容易?!老子從征二十五載,上交的頭顱也才幾百之數。”

少年撇嘴:“那是你沒碰上大戰。現在胡人擺明了要和我們死磕,天天都會打仗,天天都在死人,我肯定能在幾年內殺夠一千人!”

天天都會打仗,天天都在死人。稚子無心之語,卻讓周圍幾個發漸斑白的老卒一楞,進而滿目蒼涼。

白首征戰幾人回。

辟邪軍的選拔考核內容為兵部機密,自然不會如此兒戲。然而北洛並未出聲打斷他們的談話,更沒給少年的志向潑下冷水。他策馬奔走在隊伍一側,難得不發一言,兀自沈溺於自己的思緒中。

已近碎葉城。

北洛忽然瞇了瞇眼,他望見城門處站了一個人。是個老人,面龐黝黑、兩鬢霜雪,一身葛布短衫,雙手插袖,模樣姿態都像個再平凡不過的田家老農。

然而北洛可不似尋常人那般沒眼力見,他在來碎葉城之前專門轉道西涼城,在西北都護府外的一處私宅裏,特地與這個老人見了一面。

若非親眼見過西北都護本人,誰也想不到眼前這個背影微佝的老人就是功勳彪炳的都護大人。

北洛看見他便明白了什麽,轉頭叫其餘人先走,他則放慢馬匹步伐,有意落在最後,直到其他人都進了城門,他才在城門處停下。

老人仰起頭望他,北洛則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回視。

“我知道他想讓我哭著鼻子回天鹿城,我偏不讓他如願。這一筆戰功,我知道大概不會記到我頭上,但還請都護大人如實上報,好叫他知曉。”

都護沒有說話,北洛則笑了笑,慢悠悠拍馬繼續前行。都護則轉頭目送北洛策馬緩緩走進城門。

見北洛騎著馬趕上來,有人隨口問道:“亮哥,剛剛那個人是誰?”

北洛輕描淡寫地遮掩過去:“路上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他的兒子在這裏打仗,所以每年都會來探望。”

身邊騎卒嘻嘻哈哈,又將話題轉向別處。北洛則目光凝重,轉頭遙遙望向城門的方向——老人已經不在那邊了。

北洛收回視線,神情肅然。他剛剛沒有說謊,老人的兒子確實在這裏打仗,只是被永遠留在這裏,覆沒在茫茫黃沙之下,至今未能尋回屍骨。而都護大人每年都會微服至此祭奠愛子的習慣,除了他身邊為數不多的幾個親兵外,就只有玄戈知道。而這件事情,玄戈也僅告訴他一個人過。

這是碎葉城內的一家路邊酒攤,不大,一個老板娘守著三四張桌子。賣的酒不算太好,壇底總是沈澱著雜質,但勝在價格便宜,又因老板娘是死去邊關將士的遺孀,城內的兵卒們往往也樂意照顧她的生意。

陸忍獨自坐在一張桌上,其餘桌早就坐滿了人,甚至幾人拼一條板凳,已經喝得熱火朝天,於是更顯得此處孤絕於世,清冷萬分。

北洛向老板娘買了一壇酒,轉身徑直走向陸忍所在的桌子。

他先前問人要來此人詩作的抄本,花去幾個晚上認真看過,於是才有今日的一場“偶遇”。讀其書、知其人,此人一路貶謫至此,自然多有怨言,什麽“小人自齷齪,安知曠士懷”、“吞聲躑躅不敢言”,滿紙牢騷,然“投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殤”諸多詩句亦多有氣骨,文辭沈摯。

寒山曾教過他識人與馭人之術,選子、磨子、落子,環環相扣。此人才健氣雄,卻多年沈於下僚,在寒山給世間人才評定的三十六等第中,屬於蚌病成珠,為第十一等,稍加打磨,便可直接落子生根。

然而北洛關註他還有一個原因,此人對朝局多抱怨之辭,雖未有一句提及當今皇上,亦不免波及玄戈的聲名。更何況此人借醉拒不入仕,更是對朝廷的公然反抗,北洛先前不知便也罷了,既然見到了,就不能撒手不管。

陸忍倒扣酒壇,輕輕晃了晃,將最後一滴渾濁酒液晃入碗中,他舉碗一飲而盡,覆又擱碗長嘆道:“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

一語未了,忽見面前被人放下一壇酒,只聽來者笑道:“君之詩作,非親歷者不能為;然在他人,雖親歷亦不能為。”

一言見真知。

他的眼睛霎時亮了,忙道:“請坐,閣下何人?”

北洛笑了笑:“我叫王大亮,只是一個校尉。”

“雖然你除了甲胄,但身上還有沒洗幹凈的煙塵氣。”陸忍點頭,隨後又饒有興趣道,“你懂詩書?”

“讀過。”

陸忍輕輕一笑,北洛的說辭模糊,自然是想隱瞞什麽,然而陸忍並不在乎,亦不予細究。

北洛忽然道:“聽說你在京城得罪了懷王殿下才被貶謫到這裏。”

陸忍瞇了瞇眼,他為官或許確實不夠聰明,卻並不愚蠢,自然聽得出北洛是想打探什麽。

然而他不過是個位卑人微的主簿,又如何值得別人費心對付?他搖了搖頭,自嘲一笑道:“懷王殿下進京的時候,我已做了好幾年的秦中通判了,按理說並未見過他。只是我在秦中期間時常游覽山水、結交隱士。”

北洛霎時意識到了什麽。

果然,只聽陸忍繼續道:“我是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寒山先生,不然永興王府的幕僚找上我的時候,我也不會毫無防備地就替他們引見。”

北洛好奇道:“你不是因為得罪永興王才被貶至秦中?又為何幫他們牽線。”

陸忍笑了起來,譏誚道:“永興王府提出的要求,我一個小小的秦中通判哪敢違逆。更何況他們答應我,事成後會幫我調職回京。我是後來才意識到,給王府引見一個隱士不過舉手之勞,不該有如此豐厚的回報。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

陸忍拿過北洛先前帶來的酒,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大碗,喝下,期間沒有看北洛一眼,更沒有想對飲的樣子。

北洛摸了摸鼻子,不禁自嘲想著,王大亮可真天生是被人晾一邊的命。

陸忍一飲而盡,啪一聲放下碗,換來老板娘的怒目而視。面對女子的柳眉倒豎,再有骨氣的文人也得陪著笑,連忙舉起碗道:“沒碎,真沒碎。”

老板娘輕哼一聲,嘀嘀咕咕地去收拾別桌的殘局了。

北洛在一旁失笑。

經過這麽一打岔,兩人間原本古怪的氣氛才輕松不少。

“他們傳言我是得罪懷王殿下才發配到這裏的,我倒覺得是殿下救了我一命。幸而被貶到這麽個政令傳達都需驛馬跑半個月的鬼地方,若還留在秦中做官,或者是被調職回京,多半會被平叛後的清算給遷罪株連。”

北洛裝模作樣地點頭:“有道理。”

陸忍忽然笑了笑,一副強做矜持的豪邁模樣,搖頭晃腦道:“不是我自誇,我當年的文章,是寒山先生都稱讚過的。殿下救我,肯定是因為這點。”

北洛確信先生從未對他提過,不過在陸忍面前還是隨口附和了幾句,真正想說的卻又幾番欲言又止。

陸忍看在眼裏,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始終在這裏以酒澆愁,辜負殿下救命之恩?”

北洛點頭。

他隨即長嘆道:“雖然懷王殿下暗中救我,可他們到底還是把我認作永興王一派的。其實我不在乎我是哪一黨、哪一派,或者誰是我的後臺……我只想為百姓請命。可你看看我,區區一個主簿,我能做什麽?君子不仕則隱,阮籍猖狂,也是迫不得已呀!”

北洛驀然厲聲道:“天鹿城的百姓是百姓,秦中的百姓是百姓,難道碎葉城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嗎?看看你周圍,那些每日和你打招呼的街坊鄰居,往來貿易的商賈小販,荷鋤而歸的老農,井邊搗衣的婦人,咿呀學語的稚童,這些百姓,難道就不值得你一個心高氣傲的進士探花郎為之請命嗎?”

陸忍微怔,神情漸漸肅然。

只聽北洛緩和了語氣,繼續道:“你就是他們的父母官,可以為他們做主的人,何必在此處自怨自艾。君子修身養性以待天命,相信等你做出政績了,我……我們皇上會看到的。”

陸忍沈默不語。

北洛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起身告辭道:“我該走了,下次再見時,記得請我喝酒。”

陸忍欲言又止,他想問他憑什麽要請你喝酒,可是北洛已經轉身離開。

覆著一張面皮的北洛輕輕撫了撫面龐邊緣的貼合處,擡眼望向路邊縱馬跑過的一隊披甲武士,無聲地笑了笑。

等他們完成開疆拓土的大業,這裏就不再會是邊城,不再會每日刀尖飲血、黃沙裹屍,朗朗書聲亦會隨之響起。馬蹄踏過之後,就輪到文人提筆治天下。

到那時,一切都百廢待興,似陸忍這般不善經營官場,卻有志於民生的官員,才有合適生長的土壤。

隨後幾日平靜無事,北洛幾乎在扳著手指數他有多少日未接到軍令了。他先前到底算是擅自行動,邊關軍紀森嚴規矩繁多,就是將軍府打算奪了他的兵權,他大概也申辯不出什麽。可這般不上不下沒個動靜的情況算什麽?

恰在此時,太歲驀然震動。

北洛一怔,起初以為是玄戈攜天鹿來此,未及欣然,又覺得他哥不會來得如此悄無聲息。待出了門,望見前院中那個看不清模樣的身影,原先升起的覆雜心思盡數落空,北洛凝望月下逆光而站的人,握住太歲劍柄,神情戒備。

來者開口,嗓音滄桑:“原來你就是當初被換走的孩子。”

北洛瞳孔驚震,立即意識到此人身份,李太一,是劍道宗師、劍仙李太一!

李太一上前兩步,模樣在黑暗中漸漸分明,是一張面白無須的幹凈臉龐,看不出多少歲月的痕跡,唯眼眸中的一抹蒼涼揭示這是個已至花甲之年的老人。

他負手而立,從容繼續道:“老夫劍道已臻至化境,只差天人之隔的臨門一腳便可跨入天門、登仙而去,可是幾十年來卻始終卡在這最後一步上面。”

對方明明語氣只似閑談,北洛卻像被扼住呼吸,後背已冷汗淋漓。

果然李太一的下一句話暴露些許殺意:“老夫游仙海外多年,早已心無掛礙。若說還有什麽塵緣未了,便是沒能完成當年對故人的那樁承諾。”

來者不善!

北洛握緊劍柄,卻不知為何始終未能拔劍。

李太一對他的戒備視而不見,閑適從容道:“老夫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年輕人,不如你放下劍,我們好好聊聊。”

“沒什麽好談的,你無非就是想殺我。”北洛唇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眼神猙獰,“死前與宗師戰一場,也算平生無憾了。”

李太一忽然眼神玩味,戲謔道:“你能拔劍嗎?”

北洛心下一沈。

他沒半點期冀對方會主動放過自己的僥幸,若能拔劍的話,早在一開始就已出劍了。

然而太歲始終紋絲不動。

北洛凝神屏息,體內氣機磅礴傾瀉,硬生生對抗著大宗師的如山重壓。

李太一嗤笑:“蚍蜉撼大樹。”

北洛握劍的手已血肉模糊。

他仍在咬牙支撐。

李太一則好整以暇,甚至從容問道:“你如何相信我想殺的是你?”

聽出對方弦外之音,北洛眼中殺機陡然淩厲。

他聲音顫抖,從牙縫中擠出的句子卻字字殺氣:“來都來了,你還想走嗎?”

李太一搖頭嘆了聲;“不知死活。”

於是肉眼可見的,北洛身上綻裂出細小的裂紋,如瓷器被敲碎後仍兀自保留原來的形狀,裂縫中間卻不可避免地滲出猩紅血絲。

北洛衣物已然為鮮血浸滿,一張臉更是面目模糊,難辨五官模樣。

而那只握住劍柄的手,已森然可見白骨!

北洛對此渾然不覺,仍在兀自硬撐,大宗師的壓制被一絲絲撼動,太歲終於不覆死寂,被他緩緩拔出。

北洛眼神冷冽,他動了動唇,可惜滿口鮮血已經發不出聲,只能依稀從口型辨認是句去你媽的。

太歲已出鞘寸餘。

寸餘寒芒刺骨。

咫尺風雷於方寸間炸響!

李太一隨手擋下他的垂死掙紮,一指叩向眉心,同時不屑道:“劍不錯,可惜主人就這點本事。”

大宗師狀似輕巧一叩,北洛眼前霎時一片血霧,他幹脆閉上眼,徒勞握緊劍柄,再次拔劍。

只聽李太一忽然道:“昔日答應你們母親我只殺一人,既然她決定救的是你,那老夫便去殺另一個。”

北洛腦袋一炸,睜眼怒喝:“你敢!”

太歲感應到主人心境,驀然錚鳴不止,殺機橫肆。

李太一身形一頓。

一瞬破綻!北洛眼神一凜,太歲終於徹底出鞘,一點寒芒飛掠而至。

意氣激蕩,氣象崢嶸。

面對這堪稱一品巔峰的驚天一劍,李太一眼神平靜,他伸出兩指,輕描淡寫地夾住劍鋒,輕輕一擰。太歲頓時脫手而出,不僅是離手,更是扯斷北洛與它之間的氣機牽引。

北洛心下駭然,未及反應,便又被李太一一拳砸在胸口,身形頃刻倒掠而去,摔在地上。

“你如今的境界是倚仗太歲殺伐之氣灌註而成,所謂形而下者,器也。什麽時候能棄太歲不用,而萬物皆可為劍,才是真正劍道大成。”

北洛對他說了什麽全不在意,他眼前發黑,一陣陣咳出血塊,卻掙紮著還要起身。不待雙手離地,只見李太一將太歲隨手一拋,劍鋒筆直落下,刺透掌心,又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北洛狠狠咬住牙,將半聲慘呼連同鮮血一起吞下。

他擡起臉,臉上的面具已被鮮血浸得軟爛,不知何時脫落掉了,面具底下的臉龐仍舊為鮮血覆蓋,一片猩紅猙獰,看不清本來面目。然而一雙灰色眼眸卻亮得嚇人,閃爍著冰冷的殺機,他如一頭瀕死的兇獸,絕望地呲牙,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渴望咬碎敵人的喉骨。

連大宗師看到這樣的眼神都要動容。

自今夜現身起便從容不迫的太一劍仙終於變換了神情,他走上前去,北洛的視線亦隨之擡高,卻遺憾地什麽都看不到。

李太一伸出手,好似輕輕撫過他的頭頂。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而劍仙這一記撫頂卻似屈指斷長生。

北洛如遭重擊,終於一頭栽倒,昏死過去。

但在他闔眼之前,李太一清楚地看到這個心知自己即將斷命的年輕人最後咧了咧嘴。

他在笑。

李太一雙手負後,擡頭望向天邊明月,明月清冷如昔,漠然註視這一方小院內的慘狀。

他就這麽默然站立了一刻鐘,隨即拂袖轉身向外走去。城門守夜的士兵伴著安靜的月色,沒有發現有人悄然來了又走。

李太一大袖招搖、翩然出城,過至野林山崗時卻忽然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噴嚏,驚起一林飛鳥。大宗師的天人感應何其敏銳,焉能不知是某個人在罵他,李太一灑然一笑,並不在意,但同時又有些疑惑,最有可能罵他的某個小家夥,應該不至於醒這麽早。

待他揉了揉鼻子,重新看向前方,卻驀然面色一肅,神情較之方才的雲淡風輕,更是凝重百倍不止。

一人不知何時便悄無聲息地立於月下,寒澈月華似輕紗籠罩,長發散逸風中,在銀白月光下仿若燃成一縷白金色的火焰。

他並未負劍,而是將煌煌天子劍懸於腰間,一手掌心抵住劍柄,閉目凝神,巍然不動。

他閉上眼的時候,整個人如月色清朗,又似清風拂林,沛塞天地,卻渾然捕捉不到痕跡。當他睜開眼望過來,才讓人倍感重負,似萬鈞山岳壓頂,尤其是淺眸中一抹厲色,更如芒刺在背,萬劍穿心。

李太一微楞,收回內心僅有的一絲輕視。

面前此人即便跌下神壇,也依舊站於足以俯視眾生的高度上。

兩人對峙許久,直到李太一打破沈默:“他真的很在乎你。可惜這麽好的根骨,就是眼光不是太行。”

玄戈忽然動了,由掌心抵劍改為握劍。

李太一瞧見他的動作,忍不住怒道:“他不知道我做了什麽,難道你也看不出來嗎?!”

玄戈握住劍柄的手仍未松開,他語氣平淡道:“若非如此,朕也不會與你多生廢話了。”

李太一翻了個白眼:“方思魏是個榆木疙瘩,一心只知道覆國。吳箏是只老不死的烏龜,和他打只有憋屈。而你一肚子彎彎繞繞,老夫瞧著就煩。只有雲無月還算幾分有趣,可那娘們他娘的怎麽自盡了。”

眼見玄戈手指微動,隱約有拔劍的架勢,他急眼了:“你他娘的別拔劍,老子都說對你沒興趣了!”

他又繼續罵罵咧咧:“老子吃飽了撐的才和你一個宗師偽境幹仗,輸了沒面子,贏了更是勝之不武。”

玄戈驀然冷笑道:“沒興趣?摻和武榜就有興趣了?”

李太一咦了聲:“你如何知道武榜是老夫評的?”

玄戈淡然道:“知道朕跌境的人本就不多,當世還能感知天下氣運流轉的,除了宗師便只有武當普陀兩座祖庭的掌門人,寒山一個讀書讀到快入聖的或許也能窺到幾分真意。寒山曾給前朝評過文、武雙榜,此次武榜的主意應該也是他出的,尤其是新武榜發布的時間可謂拿捏得恰到火候。但若僅是這樣,朕還不至於想到你身上。”

李太一冷哼道:“他舍下老臉求我,老夫看在早年還有幾分交情的面子上便同意了,可你還是沒有說,如何知道它是老夫評定的。”

玄戈言簡意深:“北洛能排進前五。朕先前所說的幾個人中,唯有你會依據殺意而非境界評定名次。”

對方一哂:“果然,和你這種心眼太多的人打交道沒意思。按理說你這種人該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可你怎麽還活得好好的?真他娘的是件怪事。”

玄戈對此置若罔聞。

“等他什麽時候步入宗師境,再讓他和我打一場。”李太一說著,轉身想走,又在看到玄戈蹙眉時停頓一下,繼續道,“老夫知道雲無月死前做了什麽,說到底,老夫和這四百年來所有宗師都欠她一個人情,她想毀去那條通天之路,老夫也無話可說。但雲無月有本事為人間開辟一條向上之路,難道後來者就開辟不成了?沒這個道理。”

“這種話你當面對他去說,朕是不會轉達的。”玄戈冷笑道,“還有你若想以與北洛一戰作為自己的收官之戰,就最好能活得久一點。”

聽出這人拐著彎地罵他老不死,李太一渾不在意,他朗聲大笑,轉身就走。

李太一離去後,玄戈松開始終握住劍柄的手,掌心已微微汗濕,他自嘲一笑,轉身負手望向碎葉城的方向。

月色朗朗。城闕寂靜無聲。

玄戈重新握住劍柄。

他身為皇帝卻孤身來此,自然是冒了些風險的。李太一算風險之一,但不是全部。

新武榜此評八十一人,不是天下忽然一下子多出好幾個一品高手,而是此前隱藏的數個一品高手都隨此次西北的邊境戰事浮出水面。

一片天下,三座江湖。

碎葉城內的血腥味已經引來一些嗅覺靈敏的狼群。

當第一批刺客於暗處現身,迎向他們面前的是一道雪亮劍光,銀白璀璨,足以與今夜的月色爭輝。

北洛掙紮著醒轉,先是望了望天色,發覺月亮的位置變化不大,知道自己沒有昏迷太久,不由心下稍安。接著他強忍劇痛,一點點拔出刺穿手掌的太歲。

李太一僅僅隨手一擲,卻讓太歲入地極深,近乎貼著劍柄將他的手掌釘在地上,北洛雙手無力,只能咬著牙憑毅力讓長劍一絲絲挪過掌心,險些沒再痛暈過去。

這柄兇劍飽飲主人的鮮血,愈發幽邃深沈,青黑劍鋒隱有光華流轉,看得北洛憤憤不平,心想你倒是占了便宜,若非喉間堵著鮮血,險些就要罵一罵這個死物出氣了。

隨著太歲拔出,北洛再次脫力般地跌回地面,他不顧姿勢狼狽,倒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甚至微微蜷起身子,顯然難忍四肢百骸間的劇痛。

七竅血湧而出,北洛恍惚間以為自己又經歷了一場經脈寸斷之苦,可隨後的氣息暢快通達,近乎有種如釋重負的舒曠之感。待北洛終於稍微恢覆一些體力,坐起內觀己身,才發覺先前沒有恢覆的沈屙暗傷已一掃而空,倚仗太歲殺氣強行破境時落下的病根隱患更是蕩然無存。

再遲鈍的人也知道方才發生的事,內情有些曲折。

差點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北洛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鮮血,還是忍不住罵道:“莫名其妙,他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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