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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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們百無聊賴地蹲在房頂上嚼草根。
白雲悠悠過，雁陣自北歸，而宮中少了那個整日飛在皇宮上空的懷王殿下，著實有幾分寂寞。
一暗衛的屁股冷不防被踢了下，回頭發現是先前自覺去高處望風的同僚。
“起來幹活了。”
暗衛們精神一振，紛紛起身，探頭一看，見是那個遼國來的誰正朝他們殿下走去。
“懷王殿下。”
北洛微怔，沒料會在宮中再遇到耶律燕。但轉念一想，他如今身處這地距離宮內各衙辦事的地方也並不遠，若耶律燕是在去鴻臚寺時路經，會在這裏遇見也不奇怪。
耶律燕走到半途忽然雙目一凝，一下子頓住腳步。
數道危險的氣機悄然而至，已牢牢地鎖定他，警告他不得再向前一步。
待耶律燕想明白其中緣由，就不禁腹誹起那位奸詐小氣、不肯在談判中多讓半分利益，還對自家弟弟有過分保護欲的皇帝來。
北洛卻在此時起身朝他走去。
這這這……暗衛們頭頂冒汗，他們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威脅殿下站住吧？
“你腳下有臺階。”
北洛停住步伐。
耶律燕笑了：“騙你的，其實沒有。”
北洛倒是不惱，但也順勢站住了腳不再往前。
暗衛們皆松了口氣。
耶律燕不著痕跡地望了望四周高墻，看到一個暗衛主動現身投來“算你識相”的眼神，不由一時啼笑皆非。仆隨主便，可想而知那位帝王有多護著他弟弟。
別說皇室，就是尋常人家都少有兄弟感情好到這份上的。然而耶律燕又很快瞇了瞇眼，心中無不陰暗地想到那皇帝不會就是用這等手段誘哄他弟弟為他與師父決裂的吧。
還真是上兵伐謀、兵不血刃的上上之計。
耶律燕回過神來，打量著面前黑布蒙眼的青年，對方氣質不減，然到底是傷病在身，亦平添了幾分脆弱，連身形都單薄了不少。
北洛神情淡然，他則一時竟有些慨嘆。
想他先前兩度見到此人，一回是坐在茶樓上遠觀，瞧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另一人掀下臺去。五陵年少盡風流？他卻在心裏嘲諷這些京城紈絝千金買笑猶不夠，竟為一個女人赤手相搏，墮了祖宗威風。
第二回 是在殿前比武，雖有一劍驚天之威，然武夫之怒不過血濺五尺，於大局何涉？事後到底還是那位大明皇帝出面抹平後續風波。
雖說同樣都是家中次子，耶律燕先前還真沒把北洛當個與自己對等的人物，他是打定主意要做將來天下的執棋人，為此他隱忍敵國、步步為營。而對方卻春風得意、醉酒揚鞭，不過仗著自己有個好哥哥。
“先前以為你只是倚仗長兄蔭庇得意妄為的宗室子弟，隨後聽聞你自廢雙目以明志，不得不承認我有幾分刮目相看之感。”
“不過——”耶律燕話鋒一轉，“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若在之前，北洛他就算舍了爵位、封地，孤身去國，亦可浪跡天涯自在瀟灑，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可如今他雙目失明、武功盡廢，一切都仰賴皇帝恩寵，只要那位帝王稍一動念，頃刻跌入塵埃。
本可是紅塵檻外天涯客，何苦為金屋瓦下籠中雀？
他是當真不解，故有此一問。
北洛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嘲笑，有意無意挖苦道：“起碼我的哥哥不會把我送去別國做一個質子。”
耶律燕啞口無言，半晌後苦笑道：“你贏了。”
寂靜片刻，又是耶律燕先打破沈默。
“尊祖父不懂懷柔之策，棄黔首以資敵國。若你真當上皇帝，能讓遺民歸心，或許對明國而言真是一件好事。”
此人敢在大明皇宮、皇帝耳目之下說這話，堪稱勇氣可嘉。
然而北洛神色如常地笑道：“天鹿城有座國公府裏的二少爺某日對我說了句趣話，他說我們這些家中老二就不要想著出人頭地，頂上的位置就這麽大，自己擠上去了要上面的人怎麽辦？”
耶律燕目露兇光，陰狠道：“殺了上面的人。”
北洛搖頭一笑，不再說話。
正在這時，一太監從外頭趕來，對北洛躬身道：“殿下，皇上派奴才來接你。”
耶律燕看到北洛略一皺眉，仍對他輕輕頷首，旋即轉身離去。
片刻後又有聲音傳來：“去哪？不用攙了，本王自己能走。”
北洛走後，耶律燕站於原處，一時神情恍惚，自言自語道：“原來真的瞎了。”
原先在稟述的大臣驀然住聲，極有眼色地用一句話總結發言，隨即告退。
玄戈轉頭，見他弟弟冷著臉朝他走來，面色不善。
自那一夜後，北洛單方面的冷戰已持續了幾日。而玄戈本就理虧在先，又是做哥哥的，自然多加忍讓，仍是萬般疼寵，把自家弟弟這幾日的冷言冷語全然不放在心上。
“懷王殿下。”
北洛這才發現身邊有人，面色稍緩，站住腳朝聲音的方向點點頭。
那大臣依照禮數向北洛行完禮，顧不得心生感慨，又腳步匆匆地離去。
玄戈繞過書案走到弟弟身邊，仍習慣性地牽住他的手。
北洛試著掙了一下：“我能自己走。”
縱然不能視物，可他早已熟悉皇宮的道路，已不需他人攙扶就能行動自如。
玄戈反而將他的手溫柔地攏在掌心。“洛洛。”他說，“別丟下我一個人走。”
北洛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明知他哥是故意裝乖賣可憐，可誰叫他就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角色，當下也冷不下臉來去甩開他哥的手。
半晌後，北洛驀然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我召了康國公覲見，此事與你我皆有關，我想你陪我一起。”
玄戈語氣肅然，讓北洛都一時放下了意氣之爭，忙問：“是什麽？”
“寒山告訴我，他收養你的時候並不知你身份。我先前就懷疑，你為何會流落宮外，若說是仇家，為何單抱了你一人出去？父皇只說過我有個死去的兄弟，是母後告訴我他還活著，可卻不肯再多說一句……”
掌心的手逐漸變得冰涼，玄戈見狀便停下步伐，歉意道：“我沒想你為之傷神，不如我先與他談，等你身體好點了，我再告訴你。”
誰料北洛搖頭，握緊了兄長的手。
玄戈見北洛堅決，也不再勉強，拍了拍他的手背權作安撫。
玄戈又說：“我昨日問過吳先生，他說那個時候他正隨咱們父皇在邊境巡狩，並不知天鹿城發生了什麽事。但他說父皇回城後首先見了康國公，相談整夜。母親生下我們的時候，也是康國公府的夫人陪在身邊。”
正說著，議事殿已在眼前。北洛只聽玄戈在耳邊說了聲：“小心臺階……這兒有門檻。”
待北洛邁過門檻，只聽早已等候在此的康國公掀起衣擺跪地道：“微臣見過皇上、殿下，皇上萬歲、殿下千秋。”
“國公平身。”
玄戈威嚴平靜的聲音響起。
北洛這才發覺他不知何時已放開了自己的手。
北洛被殿內太監引導著坐到椅上，聽康國公回答他兄長的問話。
“你知道朕找你所為何事。”
“是。”康國公恭敬道，“但先皇與先皇後都曾先後囑咐臣不得向外透露半分，除非……”
玄戈立即不悅地催促道：“除非什麽？”
“除非是皇上親自問起，且逆賊方思魏與李太一皆死。”
沒料到竟牽扯到兩位大宗師，北洛驀然心悸，雖面上不顯，手指卻不由攥緊膝上的衣物。
“方思魏已死，至於李太一……死不死還有區別嗎？”玄戈輕輕笑道，顯示出身為帝王和宗師的極大自信。
若他知道真相後認為李太一該死，那麽隨後再殺也是一樣。
康國公一笑，有些如釋重負，若先皇與皇後泉下有知得見此景，不知該如何欣慰。
這件禍事被當時的皇室視作恥辱。
“娘娘臨盆後的第二日，李太一闖入皇宮，自稱被方思魏以人情相迫，若新生的皇嗣是男嬰，便要殺他。然而宮內當天另有一婦人生產，是與侍衛私通的宮女，侍衛已按律處死，只是宮女被發現時已經懷孕，娘娘宅心仁厚便饒過她與她腹中的孩兒，甚至允許她留在宮內生產。拙荊當時陪在娘娘身邊，便做主將那宮女的孩子抱來，與娘娘所生的調換。”
康國公這時苦笑起來，皇後所誕下的是孿生子，而宮女的孩子只有一個。
“娘娘便說，嫡長子生而為社稷之主，若為國而死、救親而亡，死得其所。”康國公再次跪伏在地，不是跪君，而是跪泉下那位女子，他老淚縱橫，深感皇後之大義，幾近嗚咽不成聲。
北洛一怔，內心酸楚翻湧而上，原來他才是被拯救的那個。
“後來呢？”他不禁脫口而出，想知道玄戈是如何活下來的。
玄戈走下來，先拍了拍弟弟的肩，再將康國公從地上扶起來，溫聲道：“朕亦不負母後期許。”
皇上的聲音讓康國公平靜下來，想到當年這個孩子不但從宗師劍下還生，還出落得如此出色，心下寬慰，抹了淚繼續道：“是娘娘苦苦哀求，故李太一說‘我只答應殺一人，便只殺一人。’”
玄戈一楞，沒料到他曾離劍仙宗師的劍鋒如此之近。
“李太一殺了其中嬰兒，隨即離去不知所蹤。娘娘隨後責令一切知情者緘口，先皇回京後更是處死一大批人，只為殿下消息不至於流落出去。”
堂堂坐擁天下的一姓之家，竟不得不忍氣吞聲，放任子嗣漂泊在外，甚至還得對外宣稱其中一位皇嗣夭折，以免李太一折而覆返。
玄戈閉上眼，他終於明白為何母後反覆叮囑他不得貿然尋找自己的弟弟。
“李太一已經許多年未踏入大明國土了，起碼自朕成就宗師以來，還未發覺過他。”玄戈道，大宗師本就可以溝通天地，相互間在冥冥之中有所感應，而玄戈又為天下共主，氣運加持，故一旦李太一進入大明境內就能有所察覺。
康國公猜測道：“也許他當真是心中慚愧，不敢回歸故國。”
玄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不再抓住此事，轉而問道：“北洛為何最後會被寒山收養？”
“這件事情，微臣就不清楚了，想來是當日帶殿下出宮的宮女侍衛遇到了些意外。”康國公轉向北洛，瞧見殿下眼前蒙的黑布，一時竟有些欷歔感慨，當真是生死有命、離合皆緣。
玄戈註意的卻是北洛蒼白而無血色的面龐，帝王的眸色暗了暗，轉頭對康國公道：“多謝國公大人今日如實相告，大人若無其他要說的，可以回府歇息了。”
康國公亦知此時當給這對兄弟留相處的時間，當即行禮告退。
“北洛。”
北洛一把抓住玄戈的袖子，雙唇顫抖、欲言又止。
若當日李太一選的不是宮女的孩子，他是不是連這最後一個血親也沒了？
玄戈被北洛的力道帶彎了腰，一時不知該站該坐，只好先就著彎腰的姿勢親了親弟弟的側臉。
“沒事了，洛洛。”他柔聲道，“哥哥就在這裏。”
兄長的體溫、聲音、氣味，全部鮮活而真實得為他感受，甚至連他的目光都有如實質，似一泓清瑩的溫水將他包裹。
心緒漸漸平靜，北洛慢慢松了手，方嘀咕道：“禍害遺千年。”
玄戈啞然失笑。
他大手在弟弟頭頂揉了揉，體貼道：“累不累？”
心累也算累，若弟弟因今日之言而傷神連累到身體，那他就是該死了。
“哪這麽脆弱。”北洛笑他操心過度，但感睡意湧上眼簾，又繼續道，“倒確實有些困了。”
“我送你回寢殿。”
北洛側過腦袋，用一邊臉對著他，只沈默不語。
“當真只是送你回去。”玄戈失笑，又覺得有些委屈，“我後頭還有折子要批，不信你隨便找個人問問。”
“能問什麽，這宮裏誰不是順著你的話講？”北洛冷笑。
“這宮裏的人，自然都是順著殿下的意來。”玄戈笑道，“殿下讓奴才往東，奴才不敢往西。”
北洛登時沈默了。
玄戈看到他弟弟晃了晃腦袋，似乎在確認此處是幻覺還是真實，畢竟聽到一個皇帝自稱奴才實在太過驚悚了。
他促狹一笑，湊到弟弟耳邊還要說什麽：“殿下……”
“停！”北洛驟然打斷他的話，別別扭扭地將手伸出來，舉到玄戈面前。
後者會意，立即握住它將弟弟從椅子上拉起來。
“下次別這樣說了。”
“好。”
兄弟倆牽著手慢慢走回寢宮之時，玄戈忽然站住腳步，北洛不明所以，只跟著他停下了。
“北洛，我……”玄戈在他耳邊低低道，且一下欲言又止，他攥緊了弟弟的手。似是現在才察覺他曾面對多麽兇險的局面。
別說玄戈自己，就是北洛猝聞玄戈剛一出生就在鬼門關走過一回，都已是後怕連連、驚怒不已了。
北洛做足了安撫他哥的心理準備，卻聽到這人的後半句竟是：“還沒問過你，為何突然要把院子裏的芭蕉樹砍了？”
北洛：“……”
心裏那點後怕之意瞬間被拋至腦後，北洛頓時跳腳炸毛道：“我喜歡，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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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悠悠過，雁陣自北歸，而宮中少了那個整日飛在皇宮上空的懷王殿下，著實有幾分寂寞。
一暗衛的屁股冷不防被踢了下，回頭發現是先前自覺去高處望風的同僚。
“起來幹活了。”
暗衛們精神一振，紛紛起身，探頭一看，見是那個遼國來的誰正朝他們殿下走去。
“懷王殿下。”
北洛微怔，沒料會在宮中再遇到耶律燕。但轉念一想，他如今身處這地距離宮內各衙辦事的地方也並不遠，若耶律燕是在去鴻臚寺時路經，會在這裏遇見也不奇怪。
耶律燕走到半途忽然雙目一凝，一下子頓住腳步。
數道危險的氣機悄然而至，已牢牢地鎖定他，警告他不得再向前一步。
待耶律燕想明白其中緣由，就不禁腹誹起那位奸詐小氣、不肯在談判中多讓半分利益，還對自家弟弟有過分保護欲的皇帝來。
北洛卻在此時起身朝他走去。
這這這……暗衛們頭頂冒汗，他們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威脅殿下站住吧？
“你腳下有臺階。”
北洛停住步伐。
耶律燕笑了：“騙你的，其實沒有。”
北洛倒是不惱，但也順勢站住了腳不再往前。
暗衛們皆松了口氣。
耶律燕不著痕跡地望了望四周高墻，看到一個暗衛主動現身投來“算你識相”的眼神，不由一時啼笑皆非。仆隨主便，可想而知那位帝王有多護著他弟弟。
別說皇室，就是尋常人家都少有兄弟感情好到這份上的。然而耶律燕又很快瞇了瞇眼，心中無不陰暗地想到那皇帝不會就是用這等手段誘哄他弟弟為他與師父決裂的吧。
還真是上兵伐謀、兵不血刃的上上之計。
耶律燕回過神來，打量著面前黑布蒙眼的青年，對方氣質不減，然到底是傷病在身，亦平添了幾分脆弱，連身形都單薄了不少。
北洛神情淡然，他則一時竟有些慨嘆。
想他先前兩度見到此人，一回是坐在茶樓上遠觀，瞧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另一人掀下臺去。五陵年少盡風流？他卻在心裏嘲諷這些京城紈絝千金買笑猶不夠，竟為一個女人赤手相搏，墮了祖宗威風。
第二回 是在殿前比武，雖有一劍驚天之威，然武夫之怒不過血濺五尺，於大局何涉？事後到底還是那位大明皇帝出面抹平後續風波。
雖說同樣都是家中次子，耶律燕先前還真沒把北洛當個與自己對等的人物，他是打定主意要做將來天下的執棋人，為此他隱忍敵國、步步為營。而對方卻春風得意、醉酒揚鞭，不過仗著自己有個好哥哥。
“先前以為你只是倚仗長兄蔭庇得意妄為的宗室子弟，隨後聽聞你自廢雙目以明志，不得不承認我有幾分刮目相看之感。”
“不過——”耶律燕話鋒一轉，“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若在之前，北洛他就算舍了爵位、封地，孤身去國，亦可浪跡天涯自在瀟灑，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可如今他雙目失明、武功盡廢，一切都仰賴皇帝恩寵，只要那位帝王稍一動念，頃刻跌入塵埃。
本可是紅塵檻外天涯客，何苦為金屋瓦下籠中雀？
他是當真不解，故有此一問。
北洛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嘲笑，有意無意挖苦道：“起碼我的哥哥不會把我送去別國做一個質子。”
耶律燕啞口無言，半晌後苦笑道：“你贏了。”
寂靜片刻，又是耶律燕先打破沈默。
“尊祖父不懂懷柔之策，棄黔首以資敵國。若你真當上皇帝，能讓遺民歸心，或許對明國而言真是一件好事。”
此人敢在大明皇宮、皇帝耳目之下說這話，堪稱勇氣可嘉。
然而北洛神色如常地笑道：“天鹿城有座國公府裏的二少爺某日對我說了句趣話，他說我們這些家中老二就不要想著出人頭地，頂上的位置就這麽大，自己擠上去了要上面的人怎麽辦？”
耶律燕目露兇光，陰狠道：“殺了上面的人。”
北洛搖頭一笑，不再說話。
正在這時，一太監從外頭趕來，對北洛躬身道：“殿下，皇上派奴才來接你。”
耶律燕看到北洛略一皺眉，仍對他輕輕頷首，旋即轉身離去。
片刻後又有聲音傳來：“去哪？不用攙了，本王自己能走。”
北洛走後，耶律燕站於原處，一時神情恍惚，自言自語道：“原來真的瞎了。”
原先在稟述的大臣驀然住聲，極有眼色地用一句話總結發言，隨即告退。
玄戈轉頭，見他弟弟冷著臉朝他走來，面色不善。
自那一夜後，北洛單方面的冷戰已持續了幾日。而玄戈本就理虧在先，又是做哥哥的，自然多加忍讓，仍是萬般疼寵，把自家弟弟這幾日的冷言冷語全然不放在心上。
“懷王殿下。”
北洛這才發現身邊有人，面色稍緩，站住腳朝聲音的方向點點頭。
那大臣依照禮數向北洛行完禮，顧不得心生感慨，又腳步匆匆地離去。
玄戈繞過書案走到弟弟身邊，仍習慣性地牽住他的手。
北洛試著掙了一下：“我能自己走。”
縱然不能視物，可他早已熟悉皇宮的道路，已不需他人攙扶就能行動自如。
玄戈反而將他的手溫柔地攏在掌心。“洛洛。”他說，“別丟下我一個人走。”
北洛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明知他哥是故意裝乖賣可憐，可誰叫他就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角色，當下也冷不下臉來去甩開他哥的手。
半晌後，北洛驀然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我召了康國公覲見，此事與你我皆有關，我想你陪我一起。”
玄戈語氣肅然，讓北洛都一時放下了意氣之爭，忙問：“是什麽？”
“寒山告訴我，他收養你的時候並不知你身份。我先前就懷疑，你為何會流落宮外，若說是仇家，為何單抱了你一人出去？父皇只說過我有個死去的兄弟，是母後告訴我他還活著，可卻不肯再多說一句……”
掌心的手逐漸變得冰涼，玄戈見狀便停下步伐，歉意道：“我沒想你為之傷神，不如我先與他談，等你身體好點了，我再告訴你。”
誰料北洛搖頭，握緊了兄長的手。
玄戈見北洛堅決，也不再勉強，拍了拍他的手背權作安撫。
玄戈又說：“我昨日問過吳先生，他說那個時候他正隨咱們父皇在邊境巡狩，並不知天鹿城發生了什麽事。但他說父皇回城後首先見了康國公，相談整夜。母親生下我們的時候，也是康國公府的夫人陪在身邊。”
正說著，議事殿已在眼前。北洛只聽玄戈在耳邊說了聲：“小心臺階……這兒有門檻。”
待北洛邁過門檻，只聽早已等候在此的康國公掀起衣擺跪地道：“微臣見過皇上、殿下，皇上萬歲、殿下千秋。”
“國公平身。”
玄戈威嚴平靜的聲音響起。
北洛這才發覺他不知何時已放開了自己的手。
北洛被殿內太監引導著坐到椅上，聽康國公回答他兄長的問話。
“你知道朕找你所為何事。”
“是。”康國公恭敬道，“但先皇與先皇後都曾先後囑咐臣不得向外透露半分，除非……”
玄戈立即不悅地催促道：“除非什麽？”
“除非是皇上親自問起，且逆賊方思魏與李太一皆死。”
沒料到竟牽扯到兩位大宗師，北洛驀然心悸，雖面上不顯，手指卻不由攥緊膝上的衣物。
“方思魏已死，至於李太一……死不死還有區別嗎？”玄戈輕輕笑道，顯示出身為帝王和宗師的極大自信。
若他知道真相後認為李太一該死，那麽隨後再殺也是一樣。
康國公一笑，有些如釋重負，若先皇與皇後泉下有知得見此景，不知該如何欣慰。
這件禍事被當時的皇室視作恥辱。
“娘娘臨盆後的第二日，李太一闖入皇宮，自稱被方思魏以人情相迫，若新生的皇嗣是男嬰，便要殺他。然而宮內當天另有一婦人生產，是與侍衛私通的宮女，侍衛已按律處死，只是宮女被發現時已經懷孕，娘娘宅心仁厚便饒過她與她腹中的孩兒，甚至允許她留在宮內生產。拙荊當時陪在娘娘身邊，便做主將那宮女的孩子抱來，與娘娘所生的調換。”
康國公這時苦笑起來，皇後所誕下的是孿生子，而宮女的孩子只有一個。
“娘娘便說，嫡長子生而為社稷之主，若為國而死、救親而亡，死得其所。”康國公再次跪伏在地，不是跪君，而是跪泉下那位女子，他老淚縱橫，深感皇後之大義，幾近嗚咽不成聲。
北洛一怔，內心酸楚翻湧而上，原來他才是被拯救的那個。
“後來呢？”他不禁脫口而出，想知道玄戈是如何活下來的。
玄戈走下來，先拍了拍弟弟的肩，再將康國公從地上扶起來，溫聲道：“朕亦不負母後期許。”
皇上的聲音讓康國公平靜下來，想到當年這個孩子不但從宗師劍下還生，還出落得如此出色，心下寬慰，抹了淚繼續道：“是娘娘苦苦哀求，故李太一說‘我只答應殺一人，便只殺一人。’”
玄戈一楞，沒料到他曾離劍仙宗師的劍鋒如此之近。
“李太一殺了其中嬰兒，隨即離去不知所蹤。娘娘隨後責令一切知情者緘口，先皇回京後更是處死一大批人，只為殿下消息不至於流落出去。”
堂堂坐擁天下的一姓之家，竟不得不忍氣吞聲，放任子嗣漂泊在外，甚至還得對外宣稱其中一位皇嗣夭折，以免李太一折而覆返。
玄戈閉上眼，他終於明白為何母後反覆叮囑他不得貿然尋找自己的弟弟。
“李太一已經許多年未踏入大明國土了，起碼自朕成就宗師以來，還未發覺過他。”玄戈道，大宗師本就可以溝通天地，相互間在冥冥之中有所感應，而玄戈又為天下共主，氣運加持，故一旦李太一進入大明境內就能有所察覺。
康國公猜測道：“也許他當真是心中慚愧，不敢回歸故國。”
玄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不再抓住此事，轉而問道：“北洛為何最後會被寒山收養？”
“這件事情，微臣就不清楚了，想來是當日帶殿下出宮的宮女侍衛遇到了些意外。”康國公轉向北洛，瞧見殿下眼前蒙的黑布，一時竟有些欷歔感慨，當真是生死有命、離合皆緣。
玄戈註意的卻是北洛蒼白而無血色的面龐，帝王的眸色暗了暗，轉頭對康國公道：“多謝國公大人今日如實相告，大人若無其他要說的，可以回府歇息了。”
康國公亦知此時當給這對兄弟留相處的時間，當即行禮告退。
“北洛。”
北洛一把抓住玄戈的袖子，雙唇顫抖、欲言又止。
若當日李太一選的不是宮女的孩子，他是不是連這最後一個血親也沒了？
玄戈被北洛的力道帶彎了腰，一時不知該站該坐，只好先就著彎腰的姿勢親了親弟弟的側臉。
“沒事了，洛洛。”他柔聲道，“哥哥就在這裏。”
兄長的體溫、聲音、氣味，全部鮮活而真實得為他感受，甚至連他的目光都有如實質，似一泓清瑩的溫水將他包裹。
心緒漸漸平靜，北洛慢慢松了手，方嘀咕道：“禍害遺千年。”
玄戈啞然失笑。
他大手在弟弟頭頂揉了揉，體貼道：“累不累？”
心累也算累，若弟弟因今日之言而傷神連累到身體，那他就是該死了。
“哪這麽脆弱。”北洛笑他操心過度，但感睡意湧上眼簾，又繼續道，“倒確實有些困了。”
“我送你回寢殿。”
北洛側過腦袋，用一邊臉對著他，只沈默不語。
“當真只是送你回去。”玄戈失笑，又覺得有些委屈，“我後頭還有折子要批，不信你隨便找個人問問。”
“能問什麽，這宮裏誰不是順著你的話講？”北洛冷笑。
“這宮裏的人，自然都是順著殿下的意來。”玄戈笑道，“殿下讓奴才往東，奴才不敢往西。”
北洛登時沈默了。
玄戈看到他弟弟晃了晃腦袋，似乎在確認此處是幻覺還是真實，畢竟聽到一個皇帝自稱奴才實在太過驚悚了。
他促狹一笑，湊到弟弟耳邊還要說什麽：“殿下……”
“停！”北洛驟然打斷他的話，別別扭扭地將手伸出來，舉到玄戈面前。
後者會意，立即握住它將弟弟從椅子上拉起來。
“下次別這樣說了。”
“好。”
兄弟倆牽著手慢慢走回寢宮之時，玄戈忽然站住腳步，北洛不明所以，只跟著他停下了。
“北洛，我……”玄戈在他耳邊低低道，且一下欲言又止，他攥緊了弟弟的手。似是現在才察覺他曾面對多麽兇險的局面。
別說玄戈自己，就是北洛猝聞玄戈剛一出生就在鬼門關走過一回，都已是後怕連連、驚怒不已了。
北洛做足了安撫他哥的心理準備，卻聽到這人的後半句竟是：“還沒問過你，為何突然要把院子裏的芭蕉樹砍了？”
北洛：“……”
心裏那點後怕之意瞬間被拋至腦後，北洛頓時跳腳炸毛道：“我喜歡，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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