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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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和景明，北洛大清早就散步去了禦花園，一路綠楊桃李，分外撩人。待至湖邊，只見碧天空闊，平湖萬頃，攬景會心，極目了然。
北洛最近才知道禦花園裏的這座湖名潮鳴，是仿杭州西湖所建，萬尾金鯉游弋其中，山水秀美之餘更添一分皇家園林才有的貴氣。若選個風朗氣清的日子泛舟湖上，在湖中心灑下一把餌食，便可見萬鯉朝陽，滿目金煌可奪日月之輝，故有雅號“鳳起潮鳴”。
湖的東西兩岸各置一亭，名懷遠、集賢。北洛左手拎著繡墩右手提一把誇蛾來到懷遠亭，打算釣魚。
吳箏在一方淺塘裏釣烏龜，他北洛在潮鳴湖裏釣鯉魚，格局怎麽也更大些。北洛準備就這麽從清早一直釣至黃昏，誓要釣出一個大宗師來。
原本無人趕來擾他清凈，可今日不同，午時未至就有一個太醫急匆匆過來，周遭的人知道太醫院近日只在為皇上治傷，如此匆忙不知有何變故，便未有阻攔。
那太醫在北洛身後站住，畢恭畢敬的模樣，半晌後才猶猶豫豫開口：“懷王殿下？”
北洛未曾回頭，直接問道：“什麽事？”
太醫這邊還在遲疑，那廂的一個小太監已經神色如常地替他開口道：“皇上傷勢有些加重，太醫院的大人們不知緣由不敢隨意用藥。由於昨夜只有您見到了皇上，所以這位大人想來問問您對皇上的傷情有何……”
北洛沒待聽完便摔了釣竿：“他活該！”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不知殿下因何發怒。
北洛忿忿然撿起釣竿，隨手撣掉上面的一絲灰塵，裝作沒事人一樣又甩鉤入湖。
只聽懷王殿下冷笑道：“之前怎樣用藥就怎樣用，他是大宗師難道還會死在你們的藥方子上？”
這話也只有北洛敢說得出來，那太醫聽得滿頭大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北洛不想為難他，便揮手叫他下去。
太醫行禮退走後，北洛釣魚的興致也去了個七七八八。有一尾金鯉剛要吞鉤，就見那美味餌料唰得從眼前消失，它納罕地擺擺尾，失望地游走了。
北洛收了釣竿，卻一時不知道去哪裏，正遲疑的時候，忽聽弓弦繃響，連聲不絕，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聲音。不同於初次經歷此事，如今北洛已十分淡定，在原地等了一會，果然有暗衛詭秘而至，在他面前跪地說道：“啟稟殿下，是刺客混入宮中，屬下們已處理完畢。”
如今全皇宮乃至整個天鹿城都處於一個外松內緊的守備狀態，明面上只有禁軍守衛，可暗地裏潛藏的高手讓北洛都有些心驚肉跳，對他哥手中掌握的力量有了更深刻的直觀感受。
玄戈是有意讓皇帝傷重的消息傳出去的，同時放寬最外圍的戒備，實則是在鉤刺客出來，就像北洛方才釣魚一樣。這些刺客有前朝的，亦有赤陽的。他們像是要在絕境中孤註一擲，企圖在皇帝最虛弱的時候扼殺他。
可北洛知道這只是妄想，世人大多沒感受過宗師與一品間如鴻溝般的差距，不知重傷的大宗師依舊是大宗師，就算真的有人走了狗屎運被他摸進皇帝寢殿，也絕活不下來。更何況玄戈的傷勢絕對沒有外頭傳得那般重，對此北洛是有令他咬牙切齒的親身體會的。
北洛邊走邊說：“起來說話。這是今天的第幾撥人？”
暗衛起身跟在北洛身後，言簡意賅地回稟道：“回殿下，第二撥，較前幾日少了些。”
北洛聞言嗤笑道：“原來他們也不傻，知道我們在釣魚。”
北洛離開亭子，沿湖岸走過去。刺客落水的地方就離此地不遠，應該是沖他而來，可見這夥人是把他當做玄戈了。
北洛過去的時候，正看見侍衛們把刺客從水裏拖出來，幾個暗衛手持連弩站在一旁，生怕刺客沒有死絕，隨時準備補上一箭。那些屍體中有一張年輕慘白的面龐，似乎比北洛還小個幾歲，正是懵懂青蔥的年紀。北洛在這短短幾天裏已見過幾十個刺客，男女老少皆有，他們就這麽決絕地闖入皇宮，然後被弓弩射穿頭顱，輕易地死在註定無望的事業中，成為父輩仇恨的犧牲品。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為此死去的人只會更多。
他對此並無多少同情，只覺得這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北洛只在遠處站定，冷漠道：“下次註意些，別臟了湖水。”
暗衛以為殿下是不滿他們打擾到他釣魚，趕緊誠惶誠恐地領命，卻不知北洛想的是這座湖是為玄戈所鐘情的。
玄戈曾對那些站錯隊的叛軍、叛臣和江湖人士說過：“跪下，朕就赦爾等死罪。”
有人選擇偷生，自然也有人選擇死節。
若換做不相幹的人，北洛甚至還會對他們至死不渝的忠誠和飛蛾撲火似的壯烈有幾分感佩，可一想到他們要殺的是玄戈，北洛就壓不住內心的暴戾，乃至於有將他們碎屍萬段的沖動。
侍衛們的動作迅速，沒一會就將屍體擡走，就連血跡也拿水沖得幹幹凈凈，春風和煦依然，湖面波瀾不驚，仿佛此處無事發生。
北洛也已轉身離去，一路沒有任何阻礙地穿過堪稱三步一殺機的森嚴守衛，來到玄戈的寢殿前。
玄戈正坐在窗前閑閑翻書，就聽他弟弟的聲音遠遠從外面傳來：“太醫說你的傷又重了。還不是你昨晚非要胡鬧，活該！”
玄戈等北洛走至眼前才慢悠悠道：“但你明明也樂在其中，這時候幸災樂禍可不厚道，弟弟。”
北洛被噎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玄戈是逆光而坐，每一根發絲都被陽光勾勒得纖毫畢現，可面龐卻隱在暗中，北洛只能隱約看到他是在笑的。
“聽說你在湖邊遇到了刺客。這麽早回來，是擔心我嗎？”
北洛不意外玄戈能如此迅速地得知此事，但絕不會坦言承認自己的心思，哪怕是已經被玄戈點破的心思。
“我擔心你什麽，你還需要我擔心？”
北洛撇撇嘴，在玄戈身旁坐下，然後把頭湊過去看玄戈手上那本書。“你在看什麽？”
北洛以為玄戈會看的不外乎四書五經，映入眼簾的卻是——“那畜生獠牙大張，口吐毒霧，傑傑笑道：‘此八尊魔像乃天魔大人賜我之寶物，汝可膽一戰？’ 只見懷王左手托一玲瓏寶塔，右手懸一寶劍，高坐雲端厲眼俯視這畜生，另有天兵天將在旁鼓噪，聲勢無兩……”
北洛驚了：“什麽玩意？”
玄戈道：“《懷王鎮妖伏魔錄》，這一回叫‘天庭恭送鎮妖寶塔，懷王怒斬通天赤蟒’，是市井最近流傳的話本，還算有趣。”
北洛默然一會，才開口道：“你師父就沒告訴過你，市井話本小說是詞浮情艷，非君子所觀？”
“太傅大人已經告老還鄉。”
“你是說沒有人可以管你了是吧？”
玄戈眉梢微挑，笑道：“這不是還有你呢。”
見北洛一副“您在開玩笑我哪敢管您”的表情，玄戈有些開懷，笑道：“你當日領兵的戰報我已看過，不過到底沒有民間話本寫得生動有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把你教導得如此出色的你師父，究竟是哪一位不出世的隱者？”
北洛道：“我師父，姓韓名樂字肅之，你聽過嗎？”
玄戈思索過後道：“沒有。”
“師父說過他不想理會世事，你也別想請他出山。”
“這是自然。”玄戈別有深意道，“我既然把這位高人的弟子收入幕中，也就沒必要執著於師父了。”
北洛耳尖不自覺地染上赤霞，忙從檀木案幾上擺的一盤瓜果中抓起一顆柰果塞過去：“您閉嘴吧。”
玄戈拿下那顆柰果咬了一口，一邊看著北洛，似笑非笑的模樣。
北洛避開他的視線，拼命想轉移話題，竟真被他想起一個可值說道的事情：“其實師父一開始沒想教我這些東西。”
玄戈不解：“為何？”
北洛搖頭：“不知道。他開始只教我識字，然後讓我練武。我那時若去翻師父寫的手稿，是會被呵斥的。”
玄戈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柰果湊到北洛嘴邊，隨意問道：“之後怎麽又教了？”
北洛咬了一口柰果，含糊不清道：“就是突然願意教了，那年我好像是十二歲來著。”
“就沒說過什麽特別的話？”
玄戈本是隨口一問，不想北洛竟認真思索了好一會，然後恍然道：“我想起來了，師父好像提過我長得像他的故人，然後沒過幾個月就問我願不願意學經緯之術。你說，師父會不會和先皇有舊？”
有些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玄戈心中驀然一凜，想起自己十二歲的時候。他身為唯一的皇子自然早早就被當做皇帝培養，八歲被立為儲君，十歲就已寫出經世策論震驚朝野，十二歲時則被父皇帶去西北，在關外親手斬下西胡戰俘的腦袋。
全大明都知道他們有個天才至極的儲君，都期待對他山呼萬歲的那一天。玄戈不知道，那個韓肅之在皇室已經有一個合適的儲君的前提下，依舊在暗中培養一個善謀略懂兵法的皇嗣是何居心？總不會讓北洛將來出山輔佐帝王吧。玄戈心中冷笑，如果真是這樣，北洛一開始就會直接去天鹿城，他也不會僅憑著因緣巧合才找到自己失散的弟弟，最後甚至是動用了軍隊和錦衣衛才將北洛帶回。
玄戈見北洛一心只猜測師父與先皇又舊，卻不慮另一個更危險的可能，他在心中嘆息，暗道你平日冰雪聰明，此刻怎麽竟難得糊塗了。
但糊塗些，也好。
思緒千回百轉，卻只過了一瞬，玄戈面上絲毫不顯，也不欲把他的想法說出，平白亂了北洛心境。
於是玄戈道：“縱是有舊也是父輩們的事情，你師父既然不願出山，想來與皇室的那點情分已用盡了。你也不必多想，緣分的事，本就不可強求。”
北洛點點頭，還是有些低落。玄戈見狀便有意逗他：“說起來民間流傳的關於你的話本小說還不少，除此之外還有《懷王清退光明野》、《天降懷王平亂記》、《江陵懷王艷史》……”
北洛似乎聽到什麽不得了的書名，趕緊打斷道：“等等，最後一個是什麽？”
玄戈略微頓了下，方才說道：“講你的風流孽債，裏面人物不少，許多豪門世族原本這一輩沒有女兒，都被硬生生編出個嫡女許配給你。”
北洛無端地從玄戈平平淡淡的語氣中聽出某種幽怨來，果然玄戈繼續道：“這本裏唯一一次提及朕是朕要把表妹嫁給你做正妃。”
北洛想勸他冷靜：“我們沒有表妹。”
“這無關宏旨，重點是裏面沒有朕。所以朕很生氣。”
“……”聽聽，這是皇帝該說的話嗎？
北洛簡直想把他哥的腦袋摁在地上錘。那些寫書人和書商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把當今皇上編進艷史裏，玄戈這都是在苦惱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
玄戈最後涼涼道：“朕於是下令查抄那家書坊，刻本也都燒了。”
話音剛落，北洛就不耐煩地扳過他哥的身子吻上去，動作粗暴。玄戈對他總是縱容乃至順從的，他毫不反抗地回應著，甚至當北洛掐住他脖子的時候也沒掙紮。
北洛直過了好一會才結束這個吻，他撫摸著玄戈頸部被他一時氣急掐出的紅印，嘴上依舊沒好氣道：“行了，我不就在這裏，你瞎吃什麽飛醋？”
玄戈立刻展顏一笑：“說得對。”
北洛頓時覺得他又落進套裏了。
玄戈笑過後便換了肅容，他固然有時會在弟弟面前插科打諢一陣，可該嚴肅的時候也毫不含糊。北洛知道玄戈始終是他的哥哥，可現在這個哥哥前面，還要加上皇帝二字。
北洛比他更先開口：“我有話想問。永興王有個不滿周歲的兒子，你打算如何處置？”
永興王臨終前托孤於他，他既然應允了就一定會做好。這位永興王世子如今還在赤陽，北洛不知那邊的局勢，卻知道這個孩子畢竟是皇室後裔，無論是朝廷一方還是赤陽這邊的勢力都不敢有所虧待。可說到底，這個孩子的命運還需要玄戈來拍板。
“我之前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提這事。”玄戈迎著弟弟驚訝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說道，“嵐相去了赤陽，算算日子，應該也快到了。這件事我已有安排，你先等他回來。”
“你怎麽知道我會問？”北洛不可置信，當時只有他與永興王兩人，玄戈又是從哪知道的消息？
“猜的。我了解他，也了解你。”玄戈伸手撫平北洛領口的一絲細褶，“他這人太過執念癲狂，所以我們相處不來。你不同，你很溫柔。”
“你難道沒發現，他其實很喜歡你嗎？”
玄戈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柔和，唇角甚至還噙著微笑，北洛卻悚然而驚，直覺告訴他玄戈這回是真的吃醋了。
將弟弟坐立不安的模樣收進眼底，玄戈壓下心中剛冒頭的陰暗念頭，伸手把北洛拉入懷裏抱住：“還好，你是我弟弟。”
北洛把下頷擱在玄戈肩上，聞言趕緊點點頭，頓時感到剛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感像錯覺般褪去。
果然是吃醋了。北洛哭笑不得，心想永興王都死了也值得你這樣？
安撫似的在玄戈背上拍了拍，北洛道：“我餓了。”
這是一個萬能句式，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北洛說一聲“我餓了”，玄戈就會立刻叫人傳膳，就是天大的事也要等他吃完飯再說。
更何況現在正是午時，也是時候吃飯了。
食不言，寢不語。兄弟倆的吃相自然是規矩的。直到用餐方罷，北洛才捧著一杯祁門紅茶邊喝邊說：“你還有傷，午後好好休息。”
玄戈放下漱口的茶，接過內侍端來的另一盞金壇雀舌，慢悠悠嘗了口，端的是貴態風流。
皇帝陛下聲似嘆息：“休息不了。”
“怎麽？”
“春闈會試結束有幾日了，內閣今早已將初定的殿試人選的文章抄好送了過來，我需要先看過。”
既然不是機要，北洛半出於好奇半抱著替他分擔的意思，就提出一起看。玄戈自然應允。
禦書房內，北洛占了玄戈一半的桌子，還拿了支筆在卷上圈點起來。
“此文開篇極好：‘臣聞天下無事，則公卿之言輕於鴻毛；天下有事，則匹夫之言重於泰山。’僅憑這句，他殿試也能拿個三甲了。”
“這篇也不錯，理義自相融貫，且大氣包舉，有古人遺風。”
“此人洞悉民隱，懇切周到。是個務實之才。”
北洛邊看邊圈邊評論，玄戈也樂得有一個人在旁邊喋喋不休，況且北洛見解過人、點評犀利，讓他感慨幸虧這是他的弟弟，這要是別家的……別家可生不出這麽標致的人來。
不料玄戈這麽一分心，立即就被北洛發現了：“玄戈你不看卷子看我幹嘛？”
玄戈不愧作皇帝的人，半點沒有被抓包的自覺，而是嘆息著故作笑顏：“精力不濟，有些乏了。其他的就辛苦你了。”
北洛不疑有他，極自然的接過玄戈手中的一摞案卷放在自己面前。
北洛的師父真不知何許人也，北洛跟著師父學習，眼光奇高，對詩文策論的品味也被養得極刁，其他人皓首窮經一輩子，恐怕還及不上他起步時的高度。這一次從上萬人參與的會試中挑出來幾百份卷子，本已是百裏挑一，沒想到了北洛手裏還是貶多褒少。
“鋪張揚厲，好大喜功。這樣的文章你也看得過眼？”
玄戈接過這份被其他大臣讚為氣象過人的考卷，稍微看了兩眼後便調笑道：“你這算不算是後宮幹政，弟弟？”
北洛果然大怒，摔了筆拍桌道：“玄戈！”
玄戈見狀不好，立即安撫道：“我開玩笑的，有賢弟如此，朕心甚慰。”
那筆軲轆軲轆地滾下桌面，北洛也不想去撿。玄戈神色如常地撿起筆放在北洛手邊，北洛看了他半晌，終於咽下那口氣冷笑道：“你就仗著小爺我喜歡你。”
玄戈聞言一笑，恃寵而驕，自然就會得寸進尺，他們兄弟二人誰也別說誰。
玄戈丟開這份考卷，不用想它的主人是無緣殿試了。
北洛的面色緩了緩，覆又提起筆冷哼道：“等我批完前你不準說話。”
玄戈知道什麽時候該逗他，什麽時候又該哄，於是很乖地說了聲好。
又幾日後，北洛陪著玄戈在禦花園裏閑坐。北洛一邊餵魚一邊問道：“你到底能什麽時候恢覆朝會？”
北洛很懷念他們最初的日子，等玄戈的大朝會小朝會開完就已經半天過去了，然後再批批折子見幾個大臣，又一天過去了。北洛也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不用每天被留在皇宮裏陪他。
玄戈正悠悠地品著江南新送來的明前龍井，閑適道：“有些事還沒處理完，再等幾日。”
“哼。”
聽到弟弟不滿的聲音，玄戈本想打趣幾句，不想有一頭黑白相間的鷹隼從天上俯沖下來，他趕緊拿過旁邊的一塊鹿皮墊在臂上，接住這頭神駿不凡的靈物。
離得近了，北洛才看清這是一頭極為罕見的海東青，前朝有律規定，但凡有捕獲海東青者可免一切死罪，而大明建國後竟也將這條律法延續下去，成為少數明承魏制的條律。
見北洛幾乎目不轉睛的樣子，玄戈笑道：“你若喜歡，我也送你一頭。不過我手上這只的品相可遇不可求，你若願意等也行，不能就只好求其次了。”
北洛悻悻然收回視線：“我拿它也沒什麽用。”
玄戈正從海東青腿上取下密信，聞言笑道：“你忘了每年一次的秋獵傳統？到時候懷王殿下手裏沒一只拿得出手的獵鷹可說不過去。”
沒待北洛回答，他就看到玄戈在讀完密信的瞬間笑意頓無。北洛微微皺眉，不知玄戈看到了什麽，不等他詢問，玄戈已經把密信捏在手心，憑內力將之震得粉碎，松開手任碎紙隨風逝去。
北洛見狀咽下未出的話語，玄戈這樣子分明是不想讓他知道信的內容，那他便不問了。
玄戈振臂將這頭海東青放歸天際，突然意識到他剛才好像冷落了弟弟，覆又神色如常地笑道：“過幾日就是殿試，你代我主持吧。”
北洛果然將之前的疑慮放下，他面有不虞，皺眉道：“主考官為座師，以往所有參加殿試的考生都以天子門生自居。若今年的考官不是皇帝，那些人便是考中狀元也要寒心。”
玄戈不以為意：“你是大明的一字並肩王，給他們當座師是擡舉他們了。”
北洛對玄戈這種明目張膽給弟弟培植黨羽的行為並不領情，但看玄戈面色堅定的樣子，還是勉強應了。反正整個天下都是他們家的，弟弟為哥哥選人才也沒什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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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洛最近才知道禦花園裏的這座湖名潮鳴，是仿杭州西湖所建，萬尾金鯉游弋其中，山水秀美之餘更添一分皇家園林才有的貴氣。若選個風朗氣清的日子泛舟湖上，在湖中心灑下一把餌食，便可見萬鯉朝陽，滿目金煌可奪日月之輝，故有雅號“鳳起潮鳴”。
湖的東西兩岸各置一亭，名懷遠、集賢。北洛左手拎著繡墩右手提一把誇蛾來到懷遠亭，打算釣魚。
吳箏在一方淺塘裏釣烏龜，他北洛在潮鳴湖裏釣鯉魚，格局怎麽也更大些。北洛準備就這麽從清早一直釣至黃昏，誓要釣出一個大宗師來。
原本無人趕來擾他清凈，可今日不同，午時未至就有一個太醫急匆匆過來，周遭的人知道太醫院近日只在為皇上治傷，如此匆忙不知有何變故，便未有阻攔。
那太醫在北洛身後站住，畢恭畢敬的模樣，半晌後才猶猶豫豫開口：“懷王殿下？”
北洛未曾回頭，直接問道：“什麽事？”
太醫這邊還在遲疑，那廂的一個小太監已經神色如常地替他開口道：“皇上傷勢有些加重，太醫院的大人們不知緣由不敢隨意用藥。由於昨夜只有您見到了皇上，所以這位大人想來問問您對皇上的傷情有何……”
北洛沒待聽完便摔了釣竿：“他活該！”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不知殿下因何發怒。
北洛忿忿然撿起釣竿，隨手撣掉上面的一絲灰塵，裝作沒事人一樣又甩鉤入湖。
只聽懷王殿下冷笑道：“之前怎樣用藥就怎樣用，他是大宗師難道還會死在你們的藥方子上？”
這話也只有北洛敢說得出來，那太醫聽得滿頭大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北洛不想為難他，便揮手叫他下去。
太醫行禮退走後，北洛釣魚的興致也去了個七七八八。有一尾金鯉剛要吞鉤，就見那美味餌料唰得從眼前消失，它納罕地擺擺尾，失望地游走了。
北洛收了釣竿，卻一時不知道去哪裏，正遲疑的時候，忽聽弓弦繃響，連聲不絕，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聲音。不同於初次經歷此事，如今北洛已十分淡定，在原地等了一會，果然有暗衛詭秘而至，在他面前跪地說道：“啟稟殿下，是刺客混入宮中，屬下們已處理完畢。”
如今全皇宮乃至整個天鹿城都處於一個外松內緊的守備狀態，明面上只有禁軍守衛，可暗地裏潛藏的高手讓北洛都有些心驚肉跳，對他哥手中掌握的力量有了更深刻的直觀感受。
玄戈是有意讓皇帝傷重的消息傳出去的，同時放寬最外圍的戒備，實則是在鉤刺客出來，就像北洛方才釣魚一樣。這些刺客有前朝的，亦有赤陽的。他們像是要在絕境中孤註一擲，企圖在皇帝最虛弱的時候扼殺他。
可北洛知道這只是妄想，世人大多沒感受過宗師與一品間如鴻溝般的差距，不知重傷的大宗師依舊是大宗師，就算真的有人走了狗屎運被他摸進皇帝寢殿，也絕活不下來。更何況玄戈的傷勢絕對沒有外頭傳得那般重，對此北洛是有令他咬牙切齒的親身體會的。
北洛邊走邊說：“起來說話。這是今天的第幾撥人？”
暗衛起身跟在北洛身後，言簡意賅地回稟道：“回殿下，第二撥，較前幾日少了些。”
北洛聞言嗤笑道：“原來他們也不傻，知道我們在釣魚。”
北洛離開亭子，沿湖岸走過去。刺客落水的地方就離此地不遠，應該是沖他而來，可見這夥人是把他當做玄戈了。
北洛過去的時候，正看見侍衛們把刺客從水裏拖出來，幾個暗衛手持連弩站在一旁，生怕刺客沒有死絕，隨時準備補上一箭。那些屍體中有一張年輕慘白的面龐，似乎比北洛還小個幾歲，正是懵懂青蔥的年紀。北洛在這短短幾天裏已見過幾十個刺客，男女老少皆有，他們就這麽決絕地闖入皇宮，然後被弓弩射穿頭顱，輕易地死在註定無望的事業中，成為父輩仇恨的犧牲品。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為此死去的人只會更多。
他對此並無多少同情，只覺得這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北洛只在遠處站定，冷漠道：“下次註意些，別臟了湖水。”
暗衛以為殿下是不滿他們打擾到他釣魚，趕緊誠惶誠恐地領命，卻不知北洛想的是這座湖是為玄戈所鐘情的。
玄戈曾對那些站錯隊的叛軍、叛臣和江湖人士說過：“跪下，朕就赦爾等死罪。”
有人選擇偷生，自然也有人選擇死節。
若換做不相幹的人，北洛甚至還會對他們至死不渝的忠誠和飛蛾撲火似的壯烈有幾分感佩，可一想到他們要殺的是玄戈，北洛就壓不住內心的暴戾，乃至於有將他們碎屍萬段的沖動。
侍衛們的動作迅速，沒一會就將屍體擡走，就連血跡也拿水沖得幹幹凈凈，春風和煦依然，湖面波瀾不驚，仿佛此處無事發生。
北洛也已轉身離去，一路沒有任何阻礙地穿過堪稱三步一殺機的森嚴守衛，來到玄戈的寢殿前。
玄戈正坐在窗前閑閑翻書，就聽他弟弟的聲音遠遠從外面傳來：“太醫說你的傷又重了。還不是你昨晚非要胡鬧，活該！”
玄戈等北洛走至眼前才慢悠悠道：“但你明明也樂在其中，這時候幸災樂禍可不厚道，弟弟。”
北洛被噎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玄戈是逆光而坐，每一根發絲都被陽光勾勒得纖毫畢現，可面龐卻隱在暗中，北洛只能隱約看到他是在笑的。
“聽說你在湖邊遇到了刺客。這麽早回來，是擔心我嗎？”
北洛不意外玄戈能如此迅速地得知此事，但絕不會坦言承認自己的心思，哪怕是已經被玄戈點破的心思。
“我擔心你什麽，你還需要我擔心？”
北洛撇撇嘴，在玄戈身旁坐下，然後把頭湊過去看玄戈手上那本書。“你在看什麽？”
北洛以為玄戈會看的不外乎四書五經，映入眼簾的卻是——“那畜生獠牙大張，口吐毒霧，傑傑笑道：‘此八尊魔像乃天魔大人賜我之寶物，汝可膽一戰？’ 只見懷王左手托一玲瓏寶塔，右手懸一寶劍，高坐雲端厲眼俯視這畜生，另有天兵天將在旁鼓噪，聲勢無兩……”
北洛驚了：“什麽玩意？”
玄戈道：“《懷王鎮妖伏魔錄》，這一回叫‘天庭恭送鎮妖寶塔，懷王怒斬通天赤蟒’，是市井最近流傳的話本，還算有趣。”
北洛默然一會，才開口道：“你師父就沒告訴過你，市井話本小說是詞浮情艷，非君子所觀？”
“太傅大人已經告老還鄉。”
“你是說沒有人可以管你了是吧？”
玄戈眉梢微挑，笑道：“這不是還有你呢。”
見北洛一副“您在開玩笑我哪敢管您”的表情，玄戈有些開懷，笑道：“你當日領兵的戰報我已看過，不過到底沒有民間話本寫得生動有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把你教導得如此出色的你師父，究竟是哪一位不出世的隱者？”
北洛道：“我師父，姓韓名樂字肅之，你聽過嗎？”
玄戈思索過後道：“沒有。”
“師父說過他不想理會世事，你也別想請他出山。”
“這是自然。”玄戈別有深意道，“我既然把這位高人的弟子收入幕中，也就沒必要執著於師父了。”
北洛耳尖不自覺地染上赤霞，忙從檀木案幾上擺的一盤瓜果中抓起一顆柰果塞過去：“您閉嘴吧。”
玄戈拿下那顆柰果咬了一口，一邊看著北洛，似笑非笑的模樣。
北洛避開他的視線，拼命想轉移話題，竟真被他想起一個可值說道的事情：“其實師父一開始沒想教我這些東西。”
玄戈不解：“為何？”
北洛搖頭：“不知道。他開始只教我識字，然後讓我練武。我那時若去翻師父寫的手稿，是會被呵斥的。”
玄戈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柰果湊到北洛嘴邊，隨意問道：“之後怎麽又教了？”
北洛咬了一口柰果，含糊不清道：“就是突然願意教了，那年我好像是十二歲來著。”
“就沒說過什麽特別的話？”
玄戈本是隨口一問，不想北洛竟認真思索了好一會，然後恍然道：“我想起來了，師父好像提過我長得像他的故人，然後沒過幾個月就問我願不願意學經緯之術。你說，師父會不會和先皇有舊？”
有些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玄戈心中驀然一凜，想起自己十二歲的時候。他身為唯一的皇子自然早早就被當做皇帝培養，八歲被立為儲君，十歲就已寫出經世策論震驚朝野，十二歲時則被父皇帶去西北，在關外親手斬下西胡戰俘的腦袋。
全大明都知道他們有個天才至極的儲君，都期待對他山呼萬歲的那一天。玄戈不知道，那個韓肅之在皇室已經有一個合適的儲君的前提下，依舊在暗中培養一個善謀略懂兵法的皇嗣是何居心？總不會讓北洛將來出山輔佐帝王吧。玄戈心中冷笑，如果真是這樣，北洛一開始就會直接去天鹿城，他也不會僅憑著因緣巧合才找到自己失散的弟弟，最後甚至是動用了軍隊和錦衣衛才將北洛帶回。
玄戈見北洛一心只猜測師父與先皇又舊，卻不慮另一個更危險的可能，他在心中嘆息，暗道你平日冰雪聰明，此刻怎麽竟難得糊塗了。
但糊塗些，也好。
思緒千回百轉，卻只過了一瞬，玄戈面上絲毫不顯，也不欲把他的想法說出，平白亂了北洛心境。
於是玄戈道：“縱是有舊也是父輩們的事情，你師父既然不願出山，想來與皇室的那點情分已用盡了。你也不必多想，緣分的事，本就不可強求。”
北洛點點頭，還是有些低落。玄戈見狀便有意逗他：“說起來民間流傳的關於你的話本小說還不少，除此之外還有《懷王清退光明野》、《天降懷王平亂記》、《江陵懷王艷史》……”
北洛似乎聽到什麽不得了的書名，趕緊打斷道：“等等，最後一個是什麽？”
玄戈略微頓了下，方才說道：“講你的風流孽債，裏面人物不少，許多豪門世族原本這一輩沒有女兒，都被硬生生編出個嫡女許配給你。”
北洛無端地從玄戈平平淡淡的語氣中聽出某種幽怨來，果然玄戈繼續道：“這本裏唯一一次提及朕是朕要把表妹嫁給你做正妃。”
北洛想勸他冷靜：“我們沒有表妹。”
“這無關宏旨，重點是裏面沒有朕。所以朕很生氣。”
“……”聽聽，這是皇帝該說的話嗎？
北洛簡直想把他哥的腦袋摁在地上錘。那些寫書人和書商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把當今皇上編進艷史裏，玄戈這都是在苦惱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
玄戈最後涼涼道：“朕於是下令查抄那家書坊，刻本也都燒了。”
話音剛落，北洛就不耐煩地扳過他哥的身子吻上去，動作粗暴。玄戈對他總是縱容乃至順從的，他毫不反抗地回應著，甚至當北洛掐住他脖子的時候也沒掙紮。
北洛直過了好一會才結束這個吻，他撫摸著玄戈頸部被他一時氣急掐出的紅印，嘴上依舊沒好氣道：“行了，我不就在這裏，你瞎吃什麽飛醋？”
玄戈立刻展顏一笑：“說得對。”
北洛頓時覺得他又落進套裏了。
玄戈笑過後便換了肅容，他固然有時會在弟弟面前插科打諢一陣，可該嚴肅的時候也毫不含糊。北洛知道玄戈始終是他的哥哥，可現在這個哥哥前面，還要加上皇帝二字。
北洛比他更先開口：“我有話想問。永興王有個不滿周歲的兒子，你打算如何處置？”
永興王臨終前托孤於他，他既然應允了就一定會做好。這位永興王世子如今還在赤陽，北洛不知那邊的局勢，卻知道這個孩子畢竟是皇室後裔，無論是朝廷一方還是赤陽這邊的勢力都不敢有所虧待。可說到底，這個孩子的命運還需要玄戈來拍板。
“我之前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提這事。”玄戈迎著弟弟驚訝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說道，“嵐相去了赤陽，算算日子，應該也快到了。這件事我已有安排，你先等他回來。”
“你怎麽知道我會問？”北洛不可置信，當時只有他與永興王兩人，玄戈又是從哪知道的消息？
“猜的。我了解他，也了解你。”玄戈伸手撫平北洛領口的一絲細褶，“他這人太過執念癲狂，所以我們相處不來。你不同，你很溫柔。”
“你難道沒發現，他其實很喜歡你嗎？”
玄戈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柔和，唇角甚至還噙著微笑，北洛卻悚然而驚，直覺告訴他玄戈這回是真的吃醋了。
將弟弟坐立不安的模樣收進眼底，玄戈壓下心中剛冒頭的陰暗念頭，伸手把北洛拉入懷裏抱住：“還好，你是我弟弟。”
北洛把下頷擱在玄戈肩上，聞言趕緊點點頭，頓時感到剛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感像錯覺般褪去。
果然是吃醋了。北洛哭笑不得，心想永興王都死了也值得你這樣？
安撫似的在玄戈背上拍了拍，北洛道：“我餓了。”
這是一個萬能句式，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北洛說一聲“我餓了”，玄戈就會立刻叫人傳膳，就是天大的事也要等他吃完飯再說。
更何況現在正是午時，也是時候吃飯了。
食不言，寢不語。兄弟倆的吃相自然是規矩的。直到用餐方罷，北洛才捧著一杯祁門紅茶邊喝邊說：“你還有傷，午後好好休息。”
玄戈放下漱口的茶，接過內侍端來的另一盞金壇雀舌，慢悠悠嘗了口，端的是貴態風流。
皇帝陛下聲似嘆息：“休息不了。”
“怎麽？”
“春闈會試結束有幾日了，內閣今早已將初定的殿試人選的文章抄好送了過來，我需要先看過。”
既然不是機要，北洛半出於好奇半抱著替他分擔的意思，就提出一起看。玄戈自然應允。
禦書房內，北洛占了玄戈一半的桌子，還拿了支筆在卷上圈點起來。
“此文開篇極好：‘臣聞天下無事，則公卿之言輕於鴻毛；天下有事，則匹夫之言重於泰山。’僅憑這句，他殿試也能拿個三甲了。”
“這篇也不錯，理義自相融貫，且大氣包舉，有古人遺風。”
“此人洞悉民隱，懇切周到。是個務實之才。”
北洛邊看邊圈邊評論，玄戈也樂得有一個人在旁邊喋喋不休，況且北洛見解過人、點評犀利，讓他感慨幸虧這是他的弟弟，這要是別家的……別家可生不出這麽標致的人來。
不料玄戈這麽一分心，立即就被北洛發現了：“玄戈你不看卷子看我幹嘛？”
玄戈不愧作皇帝的人，半點沒有被抓包的自覺，而是嘆息著故作笑顏：“精力不濟，有些乏了。其他的就辛苦你了。”
北洛不疑有他，極自然的接過玄戈手中的一摞案卷放在自己面前。
北洛的師父真不知何許人也，北洛跟著師父學習，眼光奇高，對詩文策論的品味也被養得極刁，其他人皓首窮經一輩子，恐怕還及不上他起步時的高度。這一次從上萬人參與的會試中挑出來幾百份卷子，本已是百裏挑一，沒想到了北洛手裏還是貶多褒少。
“鋪張揚厲，好大喜功。這樣的文章你也看得過眼？”
玄戈接過這份被其他大臣讚為氣象過人的考卷，稍微看了兩眼後便調笑道：“你這算不算是後宮幹政，弟弟？”
北洛果然大怒，摔了筆拍桌道：“玄戈！”
玄戈見狀不好，立即安撫道：“我開玩笑的，有賢弟如此，朕心甚慰。”
那筆軲轆軲轆地滾下桌面，北洛也不想去撿。玄戈神色如常地撿起筆放在北洛手邊，北洛看了他半晌，終於咽下那口氣冷笑道：“你就仗著小爺我喜歡你。”
玄戈聞言一笑，恃寵而驕，自然就會得寸進尺，他們兄弟二人誰也別說誰。
玄戈丟開這份考卷，不用想它的主人是無緣殿試了。
北洛的面色緩了緩，覆又提起筆冷哼道：“等我批完前你不準說話。”
玄戈知道什麽時候該逗他，什麽時候又該哄，於是很乖地說了聲好。
又幾日後，北洛陪著玄戈在禦花園裏閑坐。北洛一邊餵魚一邊問道：“你到底能什麽時候恢覆朝會？”
北洛很懷念他們最初的日子，等玄戈的大朝會小朝會開完就已經半天過去了，然後再批批折子見幾個大臣，又一天過去了。北洛也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不用每天被留在皇宮裏陪他。
玄戈正悠悠地品著江南新送來的明前龍井，閑適道：“有些事還沒處理完，再等幾日。”
“哼。”
聽到弟弟不滿的聲音，玄戈本想打趣幾句，不想有一頭黑白相間的鷹隼從天上俯沖下來，他趕緊拿過旁邊的一塊鹿皮墊在臂上，接住這頭神駿不凡的靈物。
離得近了，北洛才看清這是一頭極為罕見的海東青，前朝有律規定，但凡有捕獲海東青者可免一切死罪，而大明建國後竟也將這條律法延續下去，成為少數明承魏制的條律。
見北洛幾乎目不轉睛的樣子，玄戈笑道：“你若喜歡，我也送你一頭。不過我手上這只的品相可遇不可求，你若願意等也行，不能就只好求其次了。”
北洛悻悻然收回視線：“我拿它也沒什麽用。”
玄戈正從海東青腿上取下密信，聞言笑道：“你忘了每年一次的秋獵傳統？到時候懷王殿下手裏沒一只拿得出手的獵鷹可說不過去。”
沒待北洛回答，他就看到玄戈在讀完密信的瞬間笑意頓無。北洛微微皺眉，不知玄戈看到了什麽，不等他詢問，玄戈已經把密信捏在手心，憑內力將之震得粉碎，松開手任碎紙隨風逝去。
北洛見狀咽下未出的話語，玄戈這樣子分明是不想讓他知道信的內容，那他便不問了。
玄戈振臂將這頭海東青放歸天際，突然意識到他剛才好像冷落了弟弟，覆又神色如常地笑道：“過幾日就是殿試，你代我主持吧。”
北洛果然將之前的疑慮放下，他面有不虞，皺眉道：“主考官為座師，以往所有參加殿試的考生都以天子門生自居。若今年的考官不是皇帝，那些人便是考中狀元也要寒心。”
玄戈不以為意：“你是大明的一字並肩王，給他們當座師是擡舉他們了。”
北洛對玄戈這種明目張膽給弟弟培植黨羽的行為並不領情，但看玄戈面色堅定的樣子，還是勉強應了。反正整個天下都是他們家的，弟弟為哥哥選人才也沒什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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