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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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已經十二點了,隨便找了地方吃完午飯,你突然接到了王澤水的電話。

他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猶疑,不過最終還是斟酌著開口請求了你:“小少爺,您看您今天是否有時間能回本家一趟,先生他又病了,戴老先生說,可能是昨天飲食不當所致......總之,我想先生如果能看見您,應該會很高興......”

弄懂了他話裏的意思,你半晌無語,又不是你逼著二爺他老人家硬生生吃下那鹹的能齁死人的三筷青菜的。不過最終,你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林家老宅位處城東別墅區,環境清幽,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林家自然屬於個中翹楚。

等你趕到城東,約莫過了下午四點。

門衛大叔認得你的車,直接開了門放你進去,你摁下了車窗向他打招呼,他朝你溫和地笑笑。

從這裏就已經可以遠遠看見林宅的身影了,他好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孤獨地佇立在昏黃的天幕之下。

經過花園,可以看見石子鋪就的小道上稀稀落落鋪散著一層枯黃的樹葉,好像是主人讓人故意留下來的,有幾分寂寞的味道。

等你停好車,走近房子,王澤水已經筆直地站在在門口等著你了。他朝你打了招呼,將你迎進屋裏,沒有多說話,直接帶你去了三樓林昱堯的臥室。

林宅整體的裝修偏覆古的歐式風格,雖然經過不斷地維護和翻新,但依然能看得出歲月沈澱過的痕跡,十分有年代感。

鞋跟在木質的樓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整間屋子都靜悄悄的,沒什麽人氣。和以前相比,倒是沒什麽不同。

王管家只帶你到門外,輕輕轉開了把手,並沒有和你一起進去的意思。看見室內的一片漆黑,你頓了頓腳步,最終還是走了進去,身後的門被輕輕闔上了。

房間裏真的很暗,窗簾拉地實在很嚴實,你的眼睛一時之間還沒有適應過來,頓時有些無措,雙手下意識在身後的墻壁上摸索,尋找電燈的開光。

“別開、別開燈......”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道沙啞虛弱的聲音,帶著乞求的意味,讓你的雙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雲、雲,是你嗎...雲雲......我不是,在做夢吧......”他輕喃著,最後一句淺淡的仿若鴻羽,幾乎教人聽不見。

“是我......舅舅,”黑暗中,你忽然覺得恍惚,你大概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這樣虛弱的一面。印象裏,他都是強勢的,即使坐在輪椅上,即使渾身上下透著病態,他也好像自帶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場,永遠是人群裏絕不可忽視的存在。

何曾,有過這樣的一面......

“到這來......來舅舅這兒,”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帶著懇求的味道,“舅舅......想看看你......”卻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你靜默地站了一會,朝著床邊摸索而去。待到你終於站到他床邊,正思考要不要拉開床上的簾子,一只纖瘦的手突然伸出來緊緊抓住了你的手臂,那樣堅定,帶著分毫不容抗拒的意味,力氣大到不像是一個久病之人的手。

你猛然一驚,然而在你壓根沒有反應過來的一瞬間裏,那人的手臂已經把你整個人都拉進了厚實的簾幔裏,最後跌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世界突然就沈靜了下來。

“抓到,你了......”他擁住了你,低低呢喃,發出了滿足似的喟嘆。

你在他懷裏,僵硬了身體,靜默無語,卻一時之間,心若擂鼓。

黑暗裏,除了視覺,其他的感官似乎都變得越發敏銳起來。他的雙臂穿過你腋下,一路經過脊骨,然後緊緊摁住了你的肩胛,你的頭被攏在了他胸前,你們的身體貼得很緊,幾乎沒有縫隙,所以你能清晰感受到他起伏的胸口,他的心跳。

你可能從未這樣清晰地認知過一個人的強烈存在感。你能觸摸到他的溫度,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還有他突然加重的呼吸,帶著點濕意,劃過你的耳垂,一路蜿蜒而下,最後輕輕落到你的後頸的衣領中。這個姿勢實在是顯得有些暧昧了。

你掙紮著想要起來,卻被他摟得更緊了,他在你的脖頸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於是剛剛還在激烈掙紮的身體好像頓時軟了一半。感到臉上傳來的熱意,你終於放棄了掙紮,趴在他胸前微微喘息。

“陪我躺一會,”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磁性,引人沈醉,突然放開了你,但是右手卻撩弄起你發絲。

你沈默了一下,終於還是蹬了拖鞋,慢慢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就像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

“雲雲......雲雲......”雖然看不見,但你覺得他的聲音好像很開心。

他用纖長的手指穿過你的柔軟的發間,一聲一聲,低低喚著你的名字,溫柔的像五月裏的風,輕輕撓過你的心尖。

你閉上眼睛,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夏天是你第一次來林宅。母親因為還在和外祖父置氣的原因,並沒有和你一起,但是她還是讓你捎了一大堆東西回來給她的爸爸。

印象裏的外公是個意氣風發的老頭,他見了你很歡喜,雖然嘴上嫌棄著媽媽帶給他的東西,咕噥著“凈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但你看見他還是把專門給他的那些禮物偷偷放了起來,偶爾還會拿出去和一起打太極的老頭炫耀。

午飯的時候,你在餐桌上看見了當年還是個瘦弱少年的舅舅。少年坐在輪椅中,表情看著冷冷的,長得卻異常漂亮,不知道的可能會以為是個女孩子。只是特別蒼白瘦弱,嘴唇呈淡淡的紫色,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好像個“男版林黛玉”啊,你暗暗想。但是他又認真地看著你,神情那樣柔和,那樣虔誠真摯,你楞楞地給他拿碗和筷子,他朝你笑了笑,那一瞬,你仿覺春風拂面,堂室生輝,剎那間冰消雪融,大地回春。

之後你在林宅呆了一個暑假,和小舅舅的關系越發的好了起來。你知道了他叫林昱堯,也不管輩分問題,就昱堯哥,昱堯哥地瞎叫。你們一起畫畫,一起吃飯,一起在花園的小石子道上散步,然後晚上看著林昱堯吃下很多藥,最後一起睡覺,好的簡直可以穿一條褲子。

然後相處越多,你就越欽佩這個少年,他只比你大五歲,體弱多病,但是才華橫溢,學貫中西,精熟至少五門以上的語言,簡直是別人家孩子的典型代表。至於你,大概只能迎風流淚了。

後來,你漸漸發現了外公對你和小舅舅太過明顯的區別對待,他有多寵你,就對他的小兒子有多嚴厲。雖然很奇怪,但是你突然悟到為什麽人家那麽優秀的道理,決定還是不勉強自己為好。

等到快開學的時候,你還和他依依惜別,相約來年,個中不舍之情讓老林頭看得十分眼紅和嫉妒。

但是,等到又一年暑假,你興沖沖來到林宅,準備和小舅舅“再續前緣”時,他突然對你變得不冷不熱起來,說話說一半,把你晾在一邊是常有的事;也不常笑了,而他這人一旦不笑,就冷冷的讓人覺得特別有距離感。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和外公去告狀,只是覺得心裏不太舒服,沒有待滿一個月就回了家,以學校組織夏令營為由搪塞過了外公。

不過自此之後直到父母去世之前,你和小舅舅就沒有更多的交集了。就算節日裏見了面,也只有你幹巴巴地向他打招呼,他則面無表情,視而不見。於是,久而久之你連招呼都不敢和他打了。

再後來見面時,他已經是在林氏獨當一面,令人聞風喪膽的林二爺了。

真當是世事無常,風水輪流轉。

你模糊地想著這些陳年往事,睡意越發濃重起來,意識困頓間,好像有人把你拉進了懷裏,蓋好被子,在你發間落下輕吻,鼻尖似乎掠過苦澀的藥味,隱約還有一點桂花的甜,意識最終歸於虛無,陷入了黑甜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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