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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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多年後楊子夏回憶起高二的那個秋天，仍然覺得像只是做了一場夢。
在他的記憶裏，填充了大段空白時光的不是學習，而是去琴行排練的日子。那是他在少數情況下認真努力地去做某件事，並且在意它最終的結果到底如何。
他記得自己背著沈重的琴盒，坐過一個個公交站。他記得那年最喜歡聽的樂隊是Yes和King Crimson，他的耳機裏一遍遍地播放這些來自上個世紀的古老聲音。毫不懷疑，縱使再過五十年，仍然會有人聆聽它們，就像五十年後的自己也不時會想起這個秋天的故事。
梁放給樂隊起名叫“蜉蝣”，因為它存在時間短暫，在僅僅一場演出後就會解散。但盡管如此，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他們樂器彈出的聲音沒有經過錄音棚的修飾，顯得粗糲原始，節奏忽快忽慢也是常有的事。斐揚會打鼓打到汗水浸透了衣服，發絲也汗津津的。他們一遍遍地練習，直到最初純粹被旋律刺激而產生的愉悅感消失，剩下的只有對每一個音符的關註，上升到技術的層面。半秒之差，拍子的強弱，泛音微弱的漣漪，鑔片的餘音……一切細節成為他們關註的對象。
楊子夏早就把譜子背了下來，如今他幾乎已經不會彈錯音了。而梁放的進步可以說是幾人間最快的，大抵是由於他是最肯下功夫的那一個。
雷銘每個周末會去參加一次樂隊的排練，平常花一小時練唱。他沒在家裏練，而是課間時在學校天臺上練習，為此他不得不騰出原來用於學習的時間。而籃球隊那邊的訓練時間也在增加，在十一月的第二周，他們就會迎來秋季聯賽的第一場。他們第一輪的對手是十六中，不算強敵，但壞消息是一中也在B組，如果最後跟一中碰上，就會有場硬仗要打。
這些來自外界的壓力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但和楊子夏他們一起排練的時候，他感到快樂。他重新發現當初唱歌時的那種自由，表達情緒的另一種出口。他和樂隊的幾個人也漸漸熟絡起來。
距離演出還有三天時，學校組織進行了一次彩排。
說是彩排，其實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有很多班級在禮堂裏練習過了。只不過這次，所有參與者需要按照順序進行表演。彩排不強制要求穿表演服，只是為了計算每一出節目的時間，好把控節奏。
匯演總共有26個節目，蜉蝣在第11個，他們前面就是7班的話劇《蔣公的面子》。
楊子夏他們拿著各自的樂器趕到禮堂時，臺上的節目已經進行到了一半。幾個演員為了入戲，脖子上圍著民國知識分子的長巾。孫小虎扮演的夏小山正在講火腿燉豆腐的臺詞，空蕩蕩的禮堂裏響徹演員念白的回音。
楊子夏還想再多看一點，但組織活動的老師讓他們趕緊去後臺準備道具。
後臺的小隔間裏堆滿了箱子、線材，還有蒙塵的服裝道具。梁放在梳妝鏡前坐下，從琴盒裏取出電吉他調起音來。斐揚拍著大腿回憶鼓點節奏。楊子夏和雷銘相對而坐。隔間的墻很薄，能聽見舞臺上傳來的臺詞。
“現在的人吶，就是太講究自由了，所以才造成了所有的不合理。”
這是尹川一的聲音。
“造成所有不合理的，不是太講求自由，是太講求道德廉恥上的自由……”
雷銘註意到楊子夏一直在抖腿，便問：“你緊張了？”
“沒有沒有，瞎說，”楊子夏停止抖腿的動作，“你呢？”
雷銘搖搖頭。“現在臺下又沒觀眾，有什麽好緊張的。”
“說得對。”楊子夏局促地笑了一下。他在沒插電的貝斯上默彈著曲子，但只是機械地重覆著肌肉記憶，實際上腦中一片空白。斐揚和梁放也一直沒說話，估計是出於緊張。雷銘想說點什麽活躍氣氛，但他不擅長做這種事，不知道說什麽合適。
他們沈默而焦慮地等待了十幾分鐘後，上一個話劇演出終於結束了。負責演出的指導老師喊他們上臺。
幾個男生幫他們把器材搬到舞臺上。斐揚試著打了幾個節奏型，鼓聲很響。
楊子夏把樂器連到功放音箱上，撥了一下弦，但音箱裏沒有聲音傳出。
“這怎麽沒聲啊？”他問梁放。
梁放蹲下/身，把音量旋鈕調大，但還是沒有聲音。
“你線插對了？”他問。
“就這個孔啊，綠的。”楊子夏把線拔出來，又重插了一遍，但琴還是啞的。
“錢老師！”梁放回頭，沖站在一旁指揮學生的錢琦喊道，“您能來看看嗎？這音箱沒聲！”
她走過來。“怎麽會呢？之前用還好的呀。”
“這音箱跟我們用的不太一樣，”梁放說，“您確定這能插樂器？”
“你們之前吉他社演出就用的這批器材啊。”錢琦說。
梁放把自己的吉他插到那音箱上，彈了幾下，有錚錚的鳴響。
“完犢子了，”梁放說，“這音箱放不出貝斯的聲。”
他和楊子夏面面相覷，兩人都沒想到還會遇到這種情況。
雷銘正在試話筒，不知怎麽地引發了一陣嘯叫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好在這聲音很快就過去了。楊子夏因為器材有問題，心情本就不佳，被這聲音攪得更加心煩意亂。
“我不演了。”楊子夏把貝斯肩帶取下來，往後臺走去。
梁放一把拉住他。“別啊，怎麽這就走了。”
“這琴都出不來聲，我還彈個屁，”楊子夏說，“你們幾個演吧。”
“咱先看看能不能解決問題再說。”梁放勸他。
“這音箱就不是給貝斯用的，你還能把它給修好了？”楊子夏掙開梁放的手，往後臺走。
雷銘擋在他面前，楊子夏想繞開他，但他往左跨步，雷銘也往左；他往右，雷銘也往右。
“你饒了我行不行？”楊子夏無奈道。
“這是團隊的彩排，你不能因為自己的心情就隨意退出，”雷銘說，“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解決。”
“那音箱是壞的！你讓我怎麽彈？”楊子夏快要沖雷銘發火了。這人腦子有病嗎？聽不懂他的話？
雷銘忽然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我們可以去琴行問老板借音箱，那離這不遠，來回十幾分鐘夠了。”
“這不行啊，來都來不及。”楊子夏洩了氣。
“讓老師把我們的節目往後排，行嗎？”雷銘看了一圈樂隊的其他人。
斐揚點點頭，梁放說：“我沒意見。”
雷銘對錢琦道：“錢老師，能跟您商量個事嗎？”
“你說。”
“我們這邊設備出了點問題，需要去附近的琴行借個音箱過來，您看能不能讓我們晚點演出？”
錢琦蹙眉。“具體什麽問題？”
“這個音箱不是貝斯的功放音箱，”雷銘指了指腳邊的黑色器材，“我們需要去借一臺能用的。”
“你們要去多久？”
雷銘跟楊子夏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想半小時應該足夠了。”
錢琦將手中的名冊翻過一頁，在上面畫下一筆。“那我把你們安排到19班的節目後面。你們必須在4點半之前回來。”
“謝謝老師，”雷銘說，“那斐姐和梁放，你們先在這裏幫忙看著器材，我和楊子夏去搬音箱。”
“好，”斐揚說，“你們過馬路的時候小心點，別太著急。”
“走吧。”雷銘拉住楊子夏的手，拽著他離開。
“啊？這就走了？等等等等，”楊子夏把貝斯交給梁放，“看著點兒我琴啊，別摔了！”
梁放對他揮揮手，說：“你趕緊走吧，這寶貝我幫你看著。”
雷銘和楊子夏一路小跑著從舞臺後側的安全通道離開了禮堂。
校園內十分空曠，在午後陽光的炙烤下，水泥地面散發出熱意。楊子夏有些著急，恨不得直接殺到琴行去，但雷銘走得很慢，像在飯後散步。
“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啊？”楊子夏說，“咱們就半小時時間，還不走快點？”
“半小時夠了，”雷銘把手揣在校服口袋裏，“別著急。”
“要是老板不給我們借設備怎麽辦？”楊子夏心裏著急，難免想東想西，“要是音箱拿回去卻發現用不了怎麽辦？”
“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這又不是正式演出，只是彩排。出問題是正常的，沒有問題才不正常。”
“真沒想到學校的設備這麽次，連個貝斯功放都沒有。”楊子夏情不自禁地抱怨道。
和楊旗他們一起去參加高校演出時，楊子夏從沒操心過設備，都是隊裏的老人在管。他哪裏預料到還有這麽多麻煩事。不過這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至少以後知道演出前要檢查一下音箱設備，確保萬全。
一出校門，楊子夏就感覺像鳥兒脫離了囚籠。看慣了上學放學時人潮湧動的街道，此時安靜而行人稀少的林蔭道讓他感到新鮮。
他看了一眼走在他旁邊的雷銘，說：“你說，我們要是就這樣逃學會怎樣？”
“不怎麽樣，”雷銘說，“你剛不是急著要去琴行嗎？現在又不著急了？”
楊子夏搓搓鼻子。不知為何，他覺得有再大麻煩發生，也有雷銘頂著。
其實從學校步行五分鐘就能到琴行，雷銘特地跟錢老師要了半小時，為的是留夠時間用來跟老板溝通，以及搬運器材回去。
楊子夏本以為要費點口舌才能讓老板答應借音箱，沒想一開口他就答應了。雷銘問他租金多少，但老板沒要。
“你們都是高中生，有幾個錢？這器材都是老古董了，能派得上用場的話你們就拿去用吧，記得今天在我關門前還回來就行。”
老板還給他們借了輛運貨的手拖車，方便他們把音箱搬到學校去。
楊子夏連聲道謝，心想下把琴一定要在他這兒買。
音箱比他想得沈，兩人合抱才能抱動它。楊子夏和雷銘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上拖車，箱頂上放著一圈線材。老板幫他們拉開琴行的玻璃門，在他們身後喊道：“好好表演啊！回頭錄段視頻發給我！”
雷銘預估的時間實際沒差多少。拖著這麽一個大家夥回去，比來時耗費了更久。尤其是搬著器材爬禮堂樓梯的時候，兩人幾乎是擡一半就要休息一下。雷銘體力好，所以負責從後面搬，楊子夏搬前頭。
另一個準備表演的班級等候在樓梯上，清一色都是身穿綠色表演服的女生，估計是扮演林中仙子一類的角色。兩人擡著音箱吃力地往上走時，她們從中分出一條路來，給這兩個大男生騰出空間。她們向二人行來的註目禮讓楊子夏感到頗為不自在。
舞臺上正在演一出街舞表演，楊子夏累得胳膊都快麻了，根本無暇關註上面的表演。在後臺等候已久的梁放和斐揚看見他們，連忙跑了過來。
表演伴奏的音量過高，幾人交流全靠吼。
“可以啊，你們還真借來了！”梁放擠進兩人之間，幫他們分擔了一部分音箱的重量。
他們合力把音箱擡進後臺的隔間。落地的時候，他們先放下一角，再緩緩落下另一邊，好不至於壓到誰的手指。
楊子夏一屁股坐到折疊椅上，幾乎快癱倒了。
梁放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來。楊子夏擺擺手，有氣無力道：“不行，手都麻了。”
“快起來活動一下，不然等會你就站不起來了。”
“讓我歇會兒。”楊子夏說。
“人雷銘什麽都沒說呢，你怎麽就不行了？”
“我不行，身子虛。”
“你又頭暈了？”梁放說。
“沒——”
雷銘遞給楊子夏一顆糖。楊子夏想拒絕，但雷銘不由分說地把糖塞進了他手裏，眼神像在說：你不吃，我就逼你吃。
楊子夏只好撕開包裝，把糖扔進嘴裏。
梁放瞇起眼睛。“嘿，我發現了啊子夏，我們都管不了你，就雷銘能治你。”
楊子夏差點讓自己的口水給嗆著。為了掩飾尷尬，他從座位上跳起來，像個拳擊手似的在原地蹦來蹦去，活動身體。
“你又活過來了？”梁放說。
“提前熱身一下，”楊子夏拉神著自己的胳膊，“錢老師呢？咱們得跟她說一聲吧？”
“我跟她說了，”斐揚說，“她說下一個節目我們就上。小夏，你這音箱應該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楊子夏拍了拍音箱的腦袋，“我在琴行練琴時就用的這臺。”
“賈老板說什麽沒有？”梁放問他。
“沒有，他借得可爽快了，還沒收我錢。”
“那是自然，他年輕時候就是玩樂隊的，不至於鉆這點錢眼，”梁放說，“不過咱這回還是欠他一次人情，畢竟到時候正式演出時還得再借一回設備。這些事等演出結束再說吧。”
“蜉蝣樂隊，準備演出！”錢老師在後臺外面喊。
“來了！”梁放應道。 他回過頭，招呼眾人道：“走吧，哥幾個，Time to rock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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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楊子夏回憶起高二的那個秋天，仍然覺得像只是做了一場夢。
在他的記憶裏，填充了大段空白時光的不是學習，而是去琴行排練的日子。那是他在少數情況下認真努力地去做某件事，並且在意它最終的結果到底如何。
他記得自己背著沈重的琴盒，坐過一個個公交站。他記得那年最喜歡聽的樂隊是Yes和King Crimson，他的耳機裏一遍遍地播放這些來自上個世紀的古老聲音。毫不懷疑，縱使再過五十年，仍然會有人聆聽它們，就像五十年後的自己也不時會想起這個秋天的故事。
梁放給樂隊起名叫“蜉蝣”，因為它存在時間短暫，在僅僅一場演出後就會解散。但盡管如此，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他們樂器彈出的聲音沒有經過錄音棚的修飾，顯得粗糲原始，節奏忽快忽慢也是常有的事。斐揚會打鼓打到汗水浸透了衣服，發絲也汗津津的。他們一遍遍地練習，直到最初純粹被旋律刺激而產生的愉悅感消失，剩下的只有對每一個音符的關註，上升到技術的層面。半秒之差，拍子的強弱，泛音微弱的漣漪，鑔片的餘音……一切細節成為他們關註的對象。
楊子夏早就把譜子背了下來，如今他幾乎已經不會彈錯音了。而梁放的進步可以說是幾人間最快的，大抵是由於他是最肯下功夫的那一個。
雷銘每個周末會去參加一次樂隊的排練，平常花一小時練唱。他沒在家裏練，而是課間時在學校天臺上練習，為此他不得不騰出原來用於學習的時間。而籃球隊那邊的訓練時間也在增加，在十一月的第二周，他們就會迎來秋季聯賽的第一場。他們第一輪的對手是十六中，不算強敵，但壞消息是一中也在B組，如果最後跟一中碰上，就會有場硬仗要打。
這些來自外界的壓力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但和楊子夏他們一起排練的時候，他感到快樂。他重新發現當初唱歌時的那種自由，表達情緒的另一種出口。他和樂隊的幾個人也漸漸熟絡起來。
距離演出還有三天時，學校組織進行了一次彩排。
說是彩排，其實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有很多班級在禮堂裏練習過了。只不過這次，所有參與者需要按照順序進行表演。彩排不強制要求穿表演服，只是為了計算每一出節目的時間，好把控節奏。
匯演總共有26個節目，蜉蝣在第11個，他們前面就是7班的話劇《蔣公的面子》。
楊子夏他們拿著各自的樂器趕到禮堂時，臺上的節目已經進行到了一半。幾個演員為了入戲，脖子上圍著民國知識分子的長巾。孫小虎扮演的夏小山正在講火腿燉豆腐的臺詞，空蕩蕩的禮堂裏響徹演員念白的回音。
楊子夏還想再多看一點，但組織活動的老師讓他們趕緊去後臺準備道具。
後臺的小隔間裏堆滿了箱子、線材，還有蒙塵的服裝道具。梁放在梳妝鏡前坐下，從琴盒裏取出電吉他調起音來。斐揚拍著大腿回憶鼓點節奏。楊子夏和雷銘相對而坐。隔間的墻很薄，能聽見舞臺上傳來的臺詞。
“現在的人吶，就是太講究自由了，所以才造成了所有的不合理。”
這是尹川一的聲音。
“造成所有不合理的，不是太講求自由，是太講求道德廉恥上的自由……”
雷銘註意到楊子夏一直在抖腿，便問：“你緊張了？”
“沒有沒有，瞎說，”楊子夏停止抖腿的動作，“你呢？”
雷銘搖搖頭。“現在臺下又沒觀眾，有什麽好緊張的。”
“說得對。”楊子夏局促地笑了一下。他在沒插電的貝斯上默彈著曲子，但只是機械地重覆著肌肉記憶，實際上腦中一片空白。斐揚和梁放也一直沒說話，估計是出於緊張。雷銘想說點什麽活躍氣氛，但他不擅長做這種事，不知道說什麽合適。
他們沈默而焦慮地等待了十幾分鐘後，上一個話劇演出終於結束了。負責演出的指導老師喊他們上臺。
幾個男生幫他們把器材搬到舞臺上。斐揚試著打了幾個節奏型，鼓聲很響。
楊子夏把樂器連到功放音箱上，撥了一下弦，但音箱裏沒有聲音傳出。
“這怎麽沒聲啊？”他問梁放。
梁放蹲下/身，把音量旋鈕調大，但還是沒有聲音。
“你線插對了？”他問。
“就這個孔啊，綠的。”楊子夏把線拔出來，又重插了一遍，但琴還是啞的。
“錢老師！”梁放回頭，沖站在一旁指揮學生的錢琦喊道，“您能來看看嗎？這音箱沒聲！”
她走過來。“怎麽會呢？之前用還好的呀。”
“這音箱跟我們用的不太一樣，”梁放說，“您確定這能插樂器？”
“你們之前吉他社演出就用的這批器材啊。”錢琦說。
梁放把自己的吉他插到那音箱上，彈了幾下，有錚錚的鳴響。
“完犢子了，”梁放說，“這音箱放不出貝斯的聲。”
他和楊子夏面面相覷，兩人都沒想到還會遇到這種情況。
雷銘正在試話筒，不知怎麽地引發了一陣嘯叫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好在這聲音很快就過去了。楊子夏因為器材有問題，心情本就不佳，被這聲音攪得更加心煩意亂。
“我不演了。”楊子夏把貝斯肩帶取下來，往後臺走去。
梁放一把拉住他。“別啊，怎麽這就走了。”
“這琴都出不來聲，我還彈個屁，”楊子夏說，“你們幾個演吧。”
“咱先看看能不能解決問題再說。”梁放勸他。
“這音箱就不是給貝斯用的，你還能把它給修好了？”楊子夏掙開梁放的手，往後臺走。
雷銘擋在他面前，楊子夏想繞開他，但他往左跨步，雷銘也往左；他往右，雷銘也往右。
“你饒了我行不行？”楊子夏無奈道。
“這是團隊的彩排，你不能因為自己的心情就隨意退出，”雷銘說，“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解決。”
“那音箱是壞的！你讓我怎麽彈？”楊子夏快要沖雷銘發火了。這人腦子有病嗎？聽不懂他的話？
雷銘忽然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我們可以去琴行問老板借音箱，那離這不遠，來回十幾分鐘夠了。”
“這不行啊，來都來不及。”楊子夏洩了氣。
“讓老師把我們的節目往後排，行嗎？”雷銘看了一圈樂隊的其他人。
斐揚點點頭，梁放說：“我沒意見。”
雷銘對錢琦道：“錢老師，能跟您商量個事嗎？”
“你說。”
“我們這邊設備出了點問題，需要去附近的琴行借個音箱過來，您看能不能讓我們晚點演出？”
錢琦蹙眉。“具體什麽問題？”
“這個音箱不是貝斯的功放音箱，”雷銘指了指腳邊的黑色器材，“我們需要去借一臺能用的。”
“你們要去多久？”
雷銘跟楊子夏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想半小時應該足夠了。”
錢琦將手中的名冊翻過一頁，在上面畫下一筆。“那我把你們安排到19班的節目後面。你們必須在4點半之前回來。”
“謝謝老師，”雷銘說，“那斐姐和梁放，你們先在這裏幫忙看著器材，我和楊子夏去搬音箱。”
“好，”斐揚說，“你們過馬路的時候小心點，別太著急。”
“走吧。”雷銘拉住楊子夏的手，拽著他離開。
“啊？這就走了？等等等等，”楊子夏把貝斯交給梁放，“看著點兒我琴啊，別摔了！”
梁放對他揮揮手，說：“你趕緊走吧，這寶貝我幫你看著。”
雷銘和楊子夏一路小跑著從舞臺後側的安全通道離開了禮堂。
校園內十分空曠，在午後陽光的炙烤下，水泥地面散發出熱意。楊子夏有些著急，恨不得直接殺到琴行去，但雷銘走得很慢，像在飯後散步。
“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啊？”楊子夏說，“咱們就半小時時間，還不走快點？”
“半小時夠了，”雷銘把手揣在校服口袋裏，“別著急。”
“要是老板不給我們借設備怎麽辦？”楊子夏心裏著急，難免想東想西，“要是音箱拿回去卻發現用不了怎麽辦？”
“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這又不是正式演出，只是彩排。出問題是正常的，沒有問題才不正常。”
“真沒想到學校的設備這麽次，連個貝斯功放都沒有。”楊子夏情不自禁地抱怨道。
和楊旗他們一起去參加高校演出時，楊子夏從沒操心過設備，都是隊裏的老人在管。他哪裏預料到還有這麽多麻煩事。不過這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至少以後知道演出前要檢查一下音箱設備，確保萬全。
一出校門，楊子夏就感覺像鳥兒脫離了囚籠。看慣了上學放學時人潮湧動的街道，此時安靜而行人稀少的林蔭道讓他感到新鮮。
他看了一眼走在他旁邊的雷銘，說：“你說，我們要是就這樣逃學會怎樣？”
“不怎麽樣，”雷銘說，“你剛不是急著要去琴行嗎？現在又不著急了？”
楊子夏搓搓鼻子。不知為何，他覺得有再大麻煩發生，也有雷銘頂著。
其實從學校步行五分鐘就能到琴行，雷銘特地跟錢老師要了半小時，為的是留夠時間用來跟老板溝通，以及搬運器材回去。
楊子夏本以為要費點口舌才能讓老板答應借音箱，沒想一開口他就答應了。雷銘問他租金多少，但老板沒要。
“你們都是高中生，有幾個錢？這器材都是老古董了，能派得上用場的話你們就拿去用吧，記得今天在我關門前還回來就行。”
老板還給他們借了輛運貨的手拖車，方便他們把音箱搬到學校去。
楊子夏連聲道謝，心想下把琴一定要在他這兒買。
音箱比他想得沈，兩人合抱才能抱動它。楊子夏和雷銘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上拖車，箱頂上放著一圈線材。老板幫他們拉開琴行的玻璃門，在他們身後喊道：“好好表演啊！回頭錄段視頻發給我！”
雷銘預估的時間實際沒差多少。拖著這麽一個大家夥回去，比來時耗費了更久。尤其是搬著器材爬禮堂樓梯的時候，兩人幾乎是擡一半就要休息一下。雷銘體力好，所以負責從後面搬，楊子夏搬前頭。
另一個準備表演的班級等候在樓梯上，清一色都是身穿綠色表演服的女生，估計是扮演林中仙子一類的角色。兩人擡著音箱吃力地往上走時，她們從中分出一條路來，給這兩個大男生騰出空間。她們向二人行來的註目禮讓楊子夏感到頗為不自在。
舞臺上正在演一出街舞表演，楊子夏累得胳膊都快麻了，根本無暇關註上面的表演。在後臺等候已久的梁放和斐揚看見他們，連忙跑了過來。
表演伴奏的音量過高，幾人交流全靠吼。
“可以啊，你們還真借來了！”梁放擠進兩人之間，幫他們分擔了一部分音箱的重量。
他們合力把音箱擡進後臺的隔間。落地的時候，他們先放下一角，再緩緩落下另一邊，好不至於壓到誰的手指。
楊子夏一屁股坐到折疊椅上，幾乎快癱倒了。
梁放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來。楊子夏擺擺手，有氣無力道：“不行，手都麻了。”
“快起來活動一下，不然等會你就站不起來了。”
“讓我歇會兒。”楊子夏說。
“人雷銘什麽都沒說呢，你怎麽就不行了？”
“我不行，身子虛。”
“你又頭暈了？”梁放說。
“沒——”
雷銘遞給楊子夏一顆糖。楊子夏想拒絕，但雷銘不由分說地把糖塞進了他手裏，眼神像在說：你不吃，我就逼你吃。
楊子夏只好撕開包裝，把糖扔進嘴裏。
梁放瞇起眼睛。“嘿，我發現了啊子夏，我們都管不了你，就雷銘能治你。”
楊子夏差點讓自己的口水給嗆著。為了掩飾尷尬，他從座位上跳起來，像個拳擊手似的在原地蹦來蹦去，活動身體。
“你又活過來了？”梁放說。
“提前熱身一下，”楊子夏拉神著自己的胳膊，“錢老師呢？咱們得跟她說一聲吧？”
“我跟她說了，”斐揚說，“她說下一個節目我們就上。小夏，你這音箱應該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楊子夏拍了拍音箱的腦袋，“我在琴行練琴時就用的這臺。”
“賈老板說什麽沒有？”梁放問他。
“沒有，他借得可爽快了，還沒收我錢。”
“那是自然，他年輕時候就是玩樂隊的，不至於鉆這點錢眼，”梁放說，“不過咱這回還是欠他一次人情，畢竟到時候正式演出時還得再借一回設備。這些事等演出結束再說吧。”
“蜉蝣樂隊，準備演出！”錢老師在後臺外面喊。
“來了！”梁放應道。 他回過頭，招呼眾人道：“走吧，哥幾個，Time to rock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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