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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Chapter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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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Chapter 87

雪景被拉伸、扭曲,高斯模糊從根源向外渲染,把視野拖拽成無數像素塊組成的斑駁。五條有一陣突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仿佛他也成了那些旋轉的、搖曳的光斑,從時空這一頭翻轉到另一頭,擡腳便是百年千年的河流。

直到那條眼花繚亂的隧道抵達終點,他重重摔在港口,身下是粗糲堅硬的木板。

“怎……”五條開口,卻發現嗓子啞得不行。他下意識擡手看,才覺察出全身上下一陣陣襲來的高熱。毫無疑問,他在發燒——而且身處一艘破舊生銹的救生艇內側。

頭頂蒙著一塊防水布,五條用力往上推,始終不得要領。他能聽見海風吹拂河面的沙沙輕響,漁船在浪紋中與河岸擦碰,鐵索叩擊出驚飛鳥雀的聲音。似乎有人在身旁呼吸,鞋底與水泥地摩擦,帶出幾分粗糙且柔和的回響。

而他被蒙在一艘莫名其妙的救生艇裏,呼吸滾燙,每一口氣都那麽真實。

有哪裏不對,他渾渾噩噩地想。我不該在這裏,無論如何都不應該。

但船板的觸感又太過自然,空氣中似乎彌漫著某種奇異的香味,讓他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徜徉於這個亦真亦幻的夜晚,不再掙紮。

直到腳步聲朝救生艇走來,咚咚咚,每一步都敲在心頭,沈重如擂鼓,讓五條不由自主地掙紮起來。他被那種節奏喚醒,本該枯萎的自覺再次掙破泥土,如他掀開防水布那般驟然暴露在夜空中。

耳邊驀地傳來呼喚,聲音很遙遠,像穿透了一千個日夜的迷蒙大雪。

但五條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大腦深處一片漿糊,只能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色。

“你是什麽人!”來者詫異地問,聲音慌張,接近詰難。五條得以將自己徹底解放出來,腳踏實地,看清質詢者的臉。那是個與自己身量相當的男孩,穿著初中校服,手上還攥著一枚板磚。

他眼中俱是警戒,清冷的光像利劍,順著月亮往下滑,直要刺進五條心裏。

即便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舌尖滯澀,像有什麽話要說,卻被固體膠粘在齒間,無論如何都無法吐露。

於是五條就地而坐,目光始終落在黑發男孩身上。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違和感,他試圖從對方眼中找到些熟悉的東西,但鑒於自己的記憶亦混亂不堪,即便他捕捉到稍縱即逝的流光,也無法將其與心口的悸動對應。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手掌支著下巴,“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問題,對方蹙眉,清秀的臉龐立刻多了幾絲沈穩。看得出他想模仿大人說話,卻不甚成功,音節磕磕巴巴地往下墜,“這裏禁止未成年入內,你又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他眸中有光,清幽而亮,宛如在月稍上蹭了抹金粉,搖搖晃晃往別人胸前落。這使他看起來不像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反倒平添莫名的信服力。五條花了半分鐘才察覺自己的目光——他幾乎帶著飽滿的欣賞與雀躍,看向男孩時就像在看一團火;而自亙古以來,便從沒有人能拒絕光熱。

五條說:“我不需要告訴你,你也沒必要知道。”

他們像在打啞謎,話題繞來繞去始終停在原點,就像五條明知眼前的一切皆虛假如鏡花水月,卻兀自流連其中。

又或許五條未能完全分辨出真實與夢境,直到黑發男孩拍拍手,放下板磚。他再次高聲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耳邊依然有人在喚,聲音輕而急。

他在叫:“悟。”

而這句話卻突然重似山岳,擊潰了籠罩在五條心頭的迷霧。

“難怪。”五條瞇著眼睛輕嘆,月光夜幕都落入那雙蒼天之瞳,美麗如誤入叢林的獨角獸。他擡起頭,白玉似的皮膚便飄銀般發光,足以使見者移不開眼。即便額頭滾燙,他卻無比清醒,慢條斯理地審視周圍,直到目光再次聚攏在男孩身上。

五條:“你不該給我看那個夢的。想不到幻想種的精神場竟然跟界碑有點關系……置入磁石的瞬間便會被扯入幻境,這點上與高階的幻想種無一二致。”

風月依舊,男孩卻像被按了暫停鍵,與搖動的草木一起停滯。五條拍拍對方蓬松的發頂,才發現自己已變回原本模樣,需得彎腰才能做到這個動作。

“是接觸了兩面宿儺的緣故麽?”他靜靜看著夢境從地平線開始崩塌,大量色塊從畫布上剝落,仿佛目睹一個世界的毀滅,“抓回皮埃爾那天,我在海濱街的家裏做了個夢——一個關於海港的夢。現在想來,你當時根本不是用這種口氣說話的,那恐怕是個預知夢吧?”

沒有人回答。大運河逐漸解離,天旋地轉,唯獨腳下這一畝三分地仍留有原樣。將五條從微妙的迷茫中敲醒,他回想起那個堪稱完全一致的夢,嘆了口氣,蹲下身與十二三歲的夏油傑對視。

“他從不會這樣對別人說話。”五條笑道,“即便沒有某個玄之又玄的預知夢,我也能一眼看出來。雖然不明白這種精神場的原理……算了,只要能輕易攻破,也稱不上多麻煩。”

話音落,地面猝然塌陷,將一切再度卷入色彩凝滯的隧道。五條閉上眼,靜靜等待感官恢覆正常,很快重新感覺到穿透眼簾的光芒。睜眼,界碑石令燈塔頂部發出流轉奪目的金光,如巖漿深處迸裂噴發的熔金,向南北延伸,重新與其他燈塔相連,構築出嶄新的第三防線。

而耳機裏有人焦急地呼喚。“悟,”他說,“悟。”

聚集而來的幻想種被屏障驅趕,嘶鳴著無法靠近一步。五條眨眨眼,笑出來了。

“沒事,傑。”他輕聲回應,“只是界碑石的精神場而已,一下子著了道,沒耽誤太久吧。”

耳機那頭傳來如釋重負的長嘆,夏油似乎始終攥著拳,五條都能聽見他放松時指節的脆響。“也就兩分鐘,”夏油說,“回來就好。”

他們都沒提五條在精神場中看見了什麽,轉而向司令部匯報情況,告知任務已經完成,多餘幻想種將無法進入防線,可專註於對抗已侵入的群落。

虛擬屏幕對側,司令部差點被歡呼聲掀了個底朝天。這些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將軍們不顧形象地拋接軍帽,連莫德瑞安眼裏都有水光,對著五條的臉頻頻點頭,就是說不出什麽話來。

但五條甚至沒覺得有多難。又或許難點全落在了夏油身上。是他調度驅逐炮與援護射擊,也是他反覆對照衛星實時圖像與雪原路況,用最高效的方式規劃路徑、規避危險,才得以不耗費多大損失而完成目標。

“也只有自己能與這樣的夏油配合”——五條從來都有著對自己與傑的信心。一如此刻被司令部要求立即返程,夏油便立刻將反應機的安全措施檢查了一遍,他則下樓發動越野,甚至不用多費半個眼神。

回程的路比來時簡單得多。被圍困在第三防線與緩沖帶之間的幻想種雖數量龐大,卻不再與越野的行車方向相沖。他們可以游刃有餘地在群落中行駛,目睹驅逐炮一次次發射,沖天火光在雪原亮起。夏油將司令部與前哨崗的數據來回比對,向五條報了個大概的數,告知他目前沖入滯留區的幻想種數量。

“有些麻煩。”五條在幾頭四足科前猛打方向盤,履帶發出刺耳的聲響,制動器落下,將車輛強行拐了個彎,“軍隊估計從沒應付過這種規模的戰役,想必相當困難。當然,只要夜梟還在,他們估計還不會落到死光的境地吧。”

越野駛過第二防線,已逐漸能看到更多裝甲車與陸軍士兵在與敵人交戰,伴隨驅逐炮驚天動地的爆破音震蕩整片大地。夏油透過屏幕看著飛濺而出又即刻凝固的鮮血,眉心微蹙,忍住大腿外側擦傷的一陣刺痛。

士兵們大多沒經歷過如此密集的場面,端槍的手都在抖,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沖上去。幻想種與人類的力量差距過於懸殊,這些未能裝備驅動鎧的士兵約等於送死,只能眼睜睜等著獠牙利爪落到自己頭上,身首分離。

驅動鎧供給不足——這是五條與夏油都早早想到過的問題。即便搜刮來五區與大空洞制造的驅動鎧,也多數是些上不得戰場的次品,極難在短時間內制造出合格的防護工具。因而軍部只能與從前那般派普通士兵打頭陣,給驅動鎧部隊提供準備時間。

驅逐炮不斷發射,士兵們揣著榴彈與步槍前赴後繼,偌大的雪原早已分化成深深淺淺不同色塊,所有飛揚的血液都在半空中凝結,只留倒臥在地後沁染雪丘的血泊,猶如鮮明奪目的旗幟。

小型四足科尚能被普通士兵殺死,更多人則死於防寒服破損——傳統防寒服十分笨拙,只消敵方輕輕一拍,氣閥便會立刻開始漏氣。大多數士兵因急劇失溫而死,面目猙獰關節僵硬,呼救與吶喊都被風雪封死。

越野碾過無數具屍體,有己方亦有敵方,底盤時常顛簸,五條臉上卻並無異樣。他只是踩著油門加速,將第二防線拋在車後,向後方長驅直入。

第一防線的敵人尚且不多,卻亦有交戰與炮火聲震天響。五條一面聆聽夏油的指引,一面打開通訊界面,向司令部與夜梟主隊同時播出電話。離緩沖帶架設的基站越近,信號便越好,因而播給夜梟的電話很快被接了。

“少將?”是七海的聲音。正在緩沖帶備戰的中校換了只手拿電話,急促道:“聽說您只身前去執行α計劃了——”“少說幾句,我都快回來了。”五條打斷,“不說這個,夜梟什麽時候出動?”

越野從第一防線的界標處疾馳而過,七海稍作停頓,道:“已準備就緒,上頭打算讓I至III隊隨VIII隊重甲同時出擊,優先前往第三防線清除數量最多的群落。”

緩沖帶的營地近在眼前,五條踩下剎車,推門朝後勤部主管喊道:“司令部有什麽新指示嗎?”看見是他,對方立刻敬禮站直,“沒有!司令部將派出首批驅動部隊迎戰,夜梟緊隨其後,只吩咐我們做好長期作戰準備!”

瞟了眼屏幕,司令部還沒接電話。五條猜是緩沖帶的簡易基站串線了,正要掛掉重播,遠在二區的夏油已替他完成切換基站的操作,直接遠程搭建虛擬平臺將號碼轉接到一區。

“餵,莫德瑞安?”電話一通,五條立即說,“我回來了,一切準備就緒。按照作戰計劃,你可以盡管把底牌都派出來,咱們盡興地來一場反擊吧?”

雪越下越大,防寒服的內置制氧機嘶嘶作響,每個人都隔著薄膜對話,全力忽視前線傳來的嚎叫與悲鳴。凍土被血染紅,鐵城墻內亦傷亡慘重,一切都在賦予這個凜冬愈發深厚的濃墨重彩。

無人不懼,無人不驚——唯獨五條在雪中笑,目鏡後雙眼似火。

一場將點燃寒冬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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