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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Chapter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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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Chapter 64

說是迎面而來,實則由於他和夏油之間微妙的身高差,更像是他主動投入對方懷中。隨夏油一道來的雷卡嚇了一跳,半截話還梗在嘴裏,硬生生沒喘上氣。

“怎麽了?”夏油沒拉開五條,略帶詫異地瞇眼問。

他看起來倒像個沒事人,反倒五條在初始茫然的兩秒後迅速直起身,拉開距離,維持了他靠在門框上的壓迫力。

“來找伊萬諾夫。”他整了整圍巾,對研究所所長——雷卡——說:“之前說好的檢查,我把人帶來了。”

虎杖適時冒出頭,朝雷卡鞠了個躬。此前他一直在悄悄觀察夏油,本能地覺得這人不好惹,即便那張好看的臉上始終保持著淡笑。

方才那個實習生在他們身後小聲拍了拍桌子,說:“各位,可以別堵在門口嗎?”

於是四個人挪了窩,到樓梯間說話。

“我才和夏油教授說起萃取液,”雷卡興致勃勃地揮舞著手,“關於這種不義流入市場的高危藥品,我們持不同觀點,誰都說得有道理。”

這話題連虎杖都聽得懂。他湊近了點,看著雷卡問:“那您怎麽看?”

雷卡瞧了眼這位據說是自己實驗對象的少年,道:“我倒跟主流價值觀差不多,認為這種風氣有違契約精神,對民眾也是一大危害,應當早日禁止才是。”

“我還以為研究員都是那種……”虎杖新奇地頻頻點頭,“那種為了新發現能毀滅世界的人呢!想不到你居然這麽善良,我真是被刻板印象誤導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雷卡竟再次卡殼了。反而是夏油輕笑出聲,替虎杖解了圍,“雷卡博士確實不太尋常——在這種理應另辟蹊徑的地方,他總堅持著寶貴的道德觀,因而始終保有底線,值得敬佩。”

五條一言不發,靠墻站得筆直,像根直戳天花板的蘆薈樁子。聽夏油說話,他才有了動靜,偏頭說:“這麽看來,你不讚同?”

氣氛短暫地凝滯。夏油看向五條,笑容斂去,似在極認真地組織語言。

“我讚同,但不絕對。”他眼裏的光很沈,仿佛兩潭沈於幽谷的泉水,“既然事情已經發生,甚至在不斷膨脹運作間成為了大勢所趨,則意味其斷然有壯大的理由與必要性。就像興奮劑一定會被用來作弊——毫無疑問,它的發明者意圖並不在此,卻因效果特殊而逐漸被各行各業采用。”

五條冷冷道:“所以你認為萃取液應該被廣泛使用,即便它的危險性足以壓垮鐵城墻。”

“我沒這麽說,這未免有些以偏概全。”

“也對,你確實會這麽想,不愧當了十年首……”

“悟!”

狀況外的虎杖和雷卡面面相覷,看著夏油掐頭去尾地直呼少將名諱,語調頗為激烈。五條也怔住了,置於身側的五指下意識蜷縮,似乎難以忍受那個脫口而出的稱呼。

夏油深呼吸,說:“不管怎樣,我終究不認為萃取液是正當產物。合理性與正當性是兩碼事,你理應比我更清楚。我只是從另一個方面稍作設想,並不代表讚成或支持這種做法。再說,你們今天來不是要找博士嗎?無需與我多費口舌。”

他把話說死了,五條冷哼,沒再接下去。

就這樣,雷卡硬拉上夏油,一行四人離開北三樓,朝更遠處的獨立實驗室走去。

意識到二位可能認識且關系有些緊張,雷卡一路上都在讚揚夏油多麽才華橫溢、心思細膩,待人接物不失分寸,總能拿捏著最令人舒適的度。虎杖發現他一直在用餘光觀察五條的反應,奈何後者戴著個面罩,足以掩蓋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表情變化。

“行啦,您就別費心了。”夏油終究聽不下去,苦笑,“我也沒您說得那麽神乎其神,大家都太謙虛了。”

正好經過人工湖,五條踢飛一株雜草,狀似無意道:“他也就‘會說話’這點能耐了。”

夏油也不惱,聳聳肩給自己找補,“沒錯,我連飯碗都是靠這張嘴撿的,可不是嘛。”

他們隔著兩個人不尷不尬,虎杖敏銳地嗅到不同尋常,想提醒雷卡別瞎攙和,對方卻完全不看他,只顧著推銷自家學院的優秀教職工。

抵達實驗室,雷卡領著虎杖去內側檢查,讓夏油和五條在外圍逛逛,待會兒再把另一份樣本結果帶出來。

這棟獨立實驗室造價不菲,位於人工湖南面的花園中,生態環境優異,很適合專攻生物研究的學者潛心鉆研。大門外側是個溫室,再向外還有座小灌木林,植被繁茂,花草蟲魚皆游曳其中,肺腑充斥著清新自由的空氣。

五條就地找了棵樹,毫不心疼好幾萬的褲子,徑直往下一坐。樹冠高大,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灑下,把眼罩熨出妥帖的暖意。

“你的那位……後輩,”夏油就站在對面,緩緩開口,“是來調查什麽的嗎?”

五條沒動,卻並未猶豫,“他往自己身上打了點軍部違禁品,帶來查查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你心裏有數。”

這是個陳述句。五條厭倦了這種被人吃透的感覺,煩躁道:“是又怎麽樣?我需要證據,現在啥啥都得講證據,沒這東西猜再多也僅限於猜測。”

看出他的糾結,夏油一時沒說話。他靜靜註視著五條,目光很柔軟又很遙遠,仿佛隔著互不幹涉的簾幕。樹林幽光中,他比前幾次見面都多了分生息,黑發半紮半批,順著肩背往下流淌。

“我不希望讓你感到負擔,悟。”

他垂下眼,語氣帶了點自嘲,“如果不管我做什麽都要累得你提心吊膽,還是不再交集為好。”

“我憑什麽要為你的事‘提心吊膽’?”五條很沖,“十年前你不就拍拍屁股走了麽,說以後大家愛幹嘛幹嘛,互不幹涉,誰死了也別怨——難不成現在要當自己沒說過?”

“唉,我也沒這麽說……”

夏油無奈,卻頗有幾分享受,“悟,別這樣。你總歸愛否認自己的想法,即便它們出自真心;我能明白倒還好,若換作旁人,恐怕得受些誤會了。”

“比如我認為有太多話都心照不宣,即便不直說,你總該能懂。如今我既然撿漏撿了一條命,就是再怎麽不甘心也得好好用著,不然還得被眾位老頭子罵,你也該受不了了。”

“——如果你始終為我的立場感到憂慮,我能向你保證不成為困擾。為此,不管是監視抑或限制人身自由都無所謂,悟,這就是我的誠意。”

該死的,這人為什麽叫“悟”叫得那麽好聽!

五條越想越生氣,他也的確生氣了。但夏油就像個他媽的棉花糖,打上去軟綿綿地一點力道都沒有,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真心實意。

於是五條往地上一倒,幹脆不和夏油說話了。反正那張嘴裏蹦不出來象牙,還敢提‘保證’?

——誓言就是狗屎!

如此這般,他們也算消磨掉不少時間。雷卡出來到處找人,好不容易在林子裏尋見五條白得發光的頭發,連忙揣著一份報告單跑過來。

“五條先生,您托我們查的樣本在這兒了。生物信息來自一位競技館黑拳手,癥狀為攝入過量藥物導致的神志不清與內分泌紊亂,分析結果如下。”他把報告遞給五條。

看都沒看一眼,五條仰著頭,懶懶道:“直接說結果。與我三個月前提交的參考數據匹配度如何?”

雷卡連連掃了夏油幾眼,五條眉頭一皺,揮手,“不管他,照說就行。”

夏油無奈地攤手笑,雷卡才繼續往下念。

“重合率高達86.78%,可確認為同一株。”

五條立刻躥了起來,重重抽了樹幹一巴掌,“確定?”

葉子果實嘩啦啦往下掉,雷卡抱著腦袋躲避,道:“確定。不會有錯了,雖然您交給我們的參考數據完成度不高,但關鍵樣本都沒問題,匹配出來的結果自然準確。話說回來,這東西毒性實在太高了,真的能直接以原型投入市場嗎?”

“想那麽多幹嘛?”五條肉眼可見地笑了,全身陰霾一掃而空,“不僅投入市場,沒準還賣得火熱呢。你就放心吧,雷卡博士,既然有了這份‘證據’,距離把這種高危玩意徹底驅除也用不了多久了。”

雷卡莫名其妙,夏油卻已明白過來。他往下壓眉峰,就要露出一副不讚同的表情來。

“什麽都別說。”五條卻先他一步開口,尾音輕佻,“傑,別破壞氣氛。”

夏油在那一瞬間心跳如雷,要出口的話硬生生頓住。五條卻絲毫不知自己無意間做了什麽,只是撚著那幾張檢查報告細細地看,嘴角上揚,滿滿都是“惡作劇得逞”式的微笑。

釣魚講究時機——如今餌食已備,是時候收網了。

謝過雷卡,三人返回校園。虎杖儼然不知剛剛發生了什麽,只是跟五條一同與略顯憂慮的夏油道別,坐上返回一區基地的越野。

五條幹脆讓AI代理駕駛,自己摸出終端,在加密聯系人一欄調出某個許久未聯絡的名字。

“餵?”他撥過去,鈴響了三聲,對方接起。

暮色染紅天際線,高架橋泛著淡淡的緋紅,仿佛整個世界都沈浸在桃色之中。五條想著接踵而來的計劃,心情如多雲轉晴,霎時晴朗了。

什麽噩夢、什麽夏油傑、什麽和好吵架亂七八糟的,先乖乖待一邊去吧!

五條笑著對話筒說:“布谷鳥看見彩虹啦。”

那頭微咳一聲,少年清越的嗓音傳來,“貓頭鷹被雨淋濕,從樹枝上飛走了。”

“敬下個春天?”

“敬下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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