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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Chapter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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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Chapter 59

皇家方場面積很大,環繞一周的觀眾席將近上萬座,攏共分成十三個區域,彼此間有擋板阻隔。州立大學代表團抵達時,高處的座位很快被一群男生占了。他們大大咧咧在椅子上擠成幾排,看著萬裏無雲的天空躍躍欲試。

工作人員告知夏油,稱預定分配給代表們的飲用水因人手不足而暫無法搬運,道歉後問他是想再作等待或自行去取。夏油說沒關系,點了十來個學生同自己一起走,穿過觀眾席過道進入後臺,前往工作人員指出的儲存室。

他們很快找到了標有州立大學銘牌的箱子。力氣大的男生負責搬運,夏油打頭,邊輕快地談笑邊往回走。

途徑B區時,夏油腳步一頓。

“怎麽了?”學生問。

教授擡著水箱的手微微施力,蹙眉道:“大概是我多心了……”

話音未落,重物落地聲從隔著一塊木板的觀眾席響起,淩亂腳步與鐵索拉伸的雜音混合,伴隨刺耳的尖叫。

“!”學生們都楞住了,一時什麽都沒想清楚。夏油卻飛快地把箱子就地一扔,震聲道:“所有人!立刻到儲藏間!”

教授發話,作為學生的本能促使這群人腳底抹油似的往回跑,即便大腦還一片空白,卻已使出上氣不接下氣的速度沖刺回儲藏室。夏油緊隨其後,把所有人往回趕,自己則反手摔上門,將常備鑰匙從鎖孔拔出,結結實實鎖了幾圈。

儲藏室的燈還開著,夏油只看了一眼,立刻將手裏攥著的小瓶礦泉水向電閘扔去。瓶身觸地,燈也同時熄了。

黑暗侵襲,所有人的眼睛都沒能適應環境。急促緊張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有女生弱弱地說:“教授……請問,您知道發生什麽了嗎?”

夏油靠著門,側頭警戒外面的動靜,語氣沈靜道:“不清楚。但剛才有上膛的聲音,最好一時半會兒先別出去。”

一陣小騷亂,學生們被他寥寥數語中透露的信息嚇得瑟瑟發抖,已經有人忍不住哭了出來。

夏油回頭看他們,心裏淡淡一層感慨。雖然知道普通人幾乎沒直面過性命之憂,在荷槍實彈前難免恐懼,卻著實有些難得——他幾乎沒怎麽跟“普通人”打過交道。

很快,房門外傳來戰術靴奔跑踏地的聲音。夏油貼著門板默數,大概確定了對方的人數與方位,並從附近的貨架上抽出一根散裝傘骨,握在手中掂了掂。

短短瞬間,萬眾矚目的演習已被血色浸染。也許是總控出了問題,空氣濕度高得不對勁,每一次呼吸都攜帶著無數水蒸氣湧入肺腑,仿佛頭朝下泡進深海,停留越久,窒息感越重。

掌心被汗液浸濕,左肩開始隱隱作痛。身前是不知深淺的危機,身後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破局之解,莫過於拖延時間,等本應出場的軍隊前來救援了。

“別怕,別出聲。”夏油對學生們說,頂著漸漸逼近的腳步聲露出個安撫的微笑,“我保證你們不會有事。”

觀眾席後臺並非一條長直單向的走道,許多分岔與拐角都適合躲藏,對敵我雙方皆為轉機。走廊盡頭已經傳來砸門的聲音,轟隆巨響撞得所有人心臟狂跳。即便不知道這些闖入者的目的,依他們訓練有素的突襲安排,絕非沒見過世面的軟腳蝦。

夏油慢慢將手放在門把上,極輕極緩地打開鎖。

“教授,你在做什麽!”學生壓低聲音焦急地喊,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拿出鑰匙交給其中最冷靜的一位女生,“我出去看看情況。他們在沿直線一間間房搜查,儲物間雖然離大部分後臺階梯都有三個轉角,也難免會被人查到。”

說罷,他沒有給學生拒絕的時間,直接閃了出去,身子剛到外面就已掩上門,對持鑰匙的女生吩咐道:“鎖門,任何人來都別開。”

貼著墻壁走了幾步,腳步聲漸漸清晰。夏油在拐彎死角處屏息等待,靜靜計算時間。約莫半分鐘後,一個全副武裝的蒙面人從拐角出現,手裏端著步槍。不等他側頭看,夏油驟然伸手,用傘骨死死扼住對方咽喉往回拖,直接把人扯進了角落裏。

他幾乎用了全力,加之傘骨本身凹凸不平,又不偏不倚卡在喉結上,令蒙面人眼前一黑,陷入短暫的暈眩。夏油趁機從他腰間抽出手槍,往槍管一模——摸到消音器,便粗暴地塞進那人口腔,迅速扣動扳機。

沈悶的槍聲與腦漿同時濺出,夏油及時後撤到儲藏室門前,前襟染了幾滴血。被響聲驚動的闖入者開始朝這裏移動,他不顧臟汙,直接踩在血泊上搜死者的身,摸出一把步槍、幾條備用彈匣與兩三顆手榴彈。東西太多,他索性直接把這人的槍械帶拆下來系在自己腰間,再將軍械一股腦塞了進去。

淩亂的腳步聲漸近,夏油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儲藏室大門,一咬牙沖出拐角,對著走廊上排成列的蒙面人開槍掃射——槍口不斷冒出的火星短暫照亮黑暗,對面在猝不及防之下割麥子似的倒了一批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重新撤回拐角,抵著墻平覆呼吸。

激烈負荷之下,左肩舊傷轉為刺痛,肌肉與神經不協調地互相牽制,簡單一個換彈的動作都遲緩許多。

“真該死。”夏油暗暗罵道。血糊在身上的滋味很不好受,他忍了十年,終究對那種粘膩溫熱的觸感生理不適。

這一次,明確發現自己遇襲的蒙面闖入者重整態勢,錯步朝角落走來,手電筒與槍口交疊,就要照出夏油所在——他屏住呼吸等著,在他們即將轉彎的前一刻將拉開環栓的手榴彈擲出,左右一邊一個,自己則借著血泊往回滑,捂著雙耳臥倒在地。

“轟!”爆炸聲與火光炸起,蒙面人尖利地慘叫,空中似乎飛過些七零八落的殘肢。

不知還剩下多少人,夏油右手握著步槍槍柄,左手攥緊最後一枚手榴彈,貼著墻聆聽濃煙後的喘息聲。

肌肉痙攣,左肩痛得麻木,讓人產生要就地報廢的錯覺。

我或許會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飛快閃過,青年扯出抹不鹹不淡的笑,緩緩挺直脊背。

“快!”驅動鎧的破空聲不絕於耳,虎杖撂倒一個敵人,看見五條站在觀眾席前四處掃視,似乎想在化為廢墟的座椅下找出什麽東西。其他隊員四散開來,圍繞州立大學的觀眾席向外擴大保護範圍,一波波排除敵人。

但他也只停留了一分鐘不到。

敵人源源不斷地闖入,五條反手擋住幾顆子彈,拽下眼罩,按著耳機啟動快捷呼叫:“接電話!”

那頭接了,少將暴躁地說:“坐標23,47;皇家方場E區,現在立刻馬上!”

真希從外圍沖進來,報告道:“少將,有十五名學生兼一位教授不在場,推測可能去後臺了。”

聞言,五條立刻拔槍、單手一撐翻下欄桿,大鳥似的落地,表情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去裏頭,你們守住就行!”

他撞開門,以無匹之勢沖進觀眾席後臺,賞了迎面而來的敵方一人一槍,正中眉心。

大門敞開的聲音不止夏油聽見,蒙面人也同時一驚,分出部分人手調轉方向。夏油無法辨認是敵是友,只能趁其他人註意力分散時將離自己最近的屍體拖進角落,搜刮他身上的存貨,再全部別進腰間血跡斑斑的槍械帶。

槍聲沒停,似乎有誰在不間斷逼近,高效而冷靜地收割性命。聽腳步只有一人,夏油輕輕扣壓扳機,重心下沈,在對方即將抵達轉角時猛然探身,槍口直指來者前額——

與此同時,他的額頭也被一截槍管抵住,材質冰冷,與那人的銀發如出一轍。

夏油傑突然想起自己逃離亂葬崗、從鐵絲網摔下去的那一天。擡眼是碧藍如洗的澄澈天空,雲層稀薄,陽光為蒼茫的底色燙了銀,陰霾無所遁形,全世界離他遠去,只剩頭頂明鏡似的天際之海。

晦者踏遍世上萬萬千千的業,欲引火焚身,卻逢聖者拂手凈界三三兩兩的憫。他跌落地獄,星光便投身三途;他深陷泥沼,星光便自毀冠冕;無需懇求,自有人伸手拉他,從烈火、從泥潭、從一切可念不可說與妄執深恨中斬破黑暗,還他自在天與無垠海。

他與五條悟四目相對,身遭全然死寂,連呼吸聲都無。唯絲絲縷縷幽暗粘稠的暗香在空中浮沈,鎏金卷軸轟然鋪開,字裏行間墨跡淋漓,一筆一劃全是貪瞋癡愚,書盡十年生死離合。

周遭是浴血廝殺,彼此眼中卻倒映出凍結停滯的世界。

清晰深邃,真切而鮮活,一如往昔。

早先有過“可能碰面”心裏準備的夏油先清醒過來,握著前額槍管叫了幾聲“悟”,才看見對方緊繃的輪廓線條顫了顫。五條沒什麽表情,臉部肌肉不自然地僵住,像被猝不及防按了快門的定格照片,指尖卻是抖的。

直到侵入者的腳步再度傳來,他才收起槍,於下一刻與夏油錯身而過,各自朝對面射擊,擊倒試圖包抄的敵人。

槍聲不斷,夏油強行壓抑沸騰的心緒,不斷從地上摸彈匣,一梭梭子彈打進蒙面人身體裏。背後源源不絕地傳來破空聲,他卻始終一眼也沒回,胸膛被滿滿當當的安全感浸泡得發軟發澀。

似乎五條的存在本身便勝於任何強心劑,只要他在,夏油便沒來由地有了底氣,以此無所畏懼。

——縱然分離,那依舊是他的錨與後盾。

後臺暫時沒了動靜,也不知前方戰況如何。夏油揉著刺痛的左肩轉身往回走,抹掉臉上血跡,對迎面而來的五條問:“這些是什麽人?”

對方沒搭腔。籍著手電筒的光亮,五條緩緩擡起頭,戰術目鏡在剛才的激鬥中徹底掉了。

他眼眶通紅。

恐怖分子將近力竭,後援人數漸漸減少。虎杖看見兩個手持重錘的蒙面人從伏黑後方暴起偷襲,立刻準備沖出去救人。卻見那兩位侵入者動作一滯,眉心各自多了個彈孔,軟軟倒下,已然氣絕。

他依舊撲到伏黑身邊,仔細檢查他們頭上的傷口,越想越覺得詭異。自幼在競技場打黑賽,虎杖見的槍實在多,乃至他一眼就能判斷出這兩枚子彈的口徑既不屬於夜梟也不屬於敵人。

難不成……虎杖無厘頭地想:有人在保護夜梟?

蟾蜍繞著伏黑跳了幾圈,少年放下心頭疑慮,繼續投身戰鬥。

那抹紅在燈光下顯眼得過分,夏油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心跳比生死相搏時還快。

他手無足措,站在原地看五條飛快地用手背抹了把眼,蔚藍純粹的大海似狂風肆虐,卻在下一個擡眼間收斂了所有神情,又恢覆成冰冷不著調的夜梟少將。

“我應該問你怎麽回事嗎?”五條冷冷道,尾音尚有些顫,“還是該感謝你保護了珍貴的二區學生?”

他撥開夏油,徑自走向儲藏室。最高權限的磁卡激活應急鎖,房門打開,十五名學生全須全尾地站在裏面,互相擁抱,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是夜梟!”有人搶先認出五條的軍服,“夜梟來救我們了——!”

繃緊的弦驟然斷裂,學生們嚎啕大哭。

在軍隊各部的全力施為下,恐怖活動被成功制止。學生哭哭啼啼地走入陽光之中,夏油負責斷後,目送他們離開,便徹底松了口氣。

左肩斷斷續續地痛,他正想伸手揉開關節,先一步出去的五條突然折返。夏油張開嘴,聲音還沒發出來,未出口的音節便被對方冰涼幹澀的唇堵住。

那幾乎稱不上一個吻。五條完全是在咬他,唇齒如疾風驟雨,血腥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他沒閉眼,天空般的雙眸中火焰肆虐,宛若遲遲無法落下的眼淚。

夏油輕輕撫上五條後頸,指腹極盡溫柔地摩挲那塊肌膚,任他施為。

絕望深邃入骨,隨歲月流逝欲漸麻木;未竟處卻陡然閃爍火星,似絕處逢生的神明俯身淺笑,投下繾綣一吻。

我愛你。

卻不知是誰呢喃,如泣如訴,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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