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Chapter 50

關燈
通訊斷開,伏黑嘆口氣,重新投入戰局。

註射萃取液的虎杖比先前打得更兇,拳腳紮紮實實落在賽德身上,兩人糾纏著一時半會兒分不出高低。但伏黑看得分明,那神秘藥劑的效用正在逐漸發揮,只要再等上片刻,虎杖絕對會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與敏捷度。

根據軍方提供的情報,萃取液絕不可與人體接觸,正常人在重度刺激下甚至撐不到兩分鐘。但虎杖看起來簡直毫無異樣——除了身體機能全方位提升,還真像打了一針普通的強心劑。

“梟,記錄數據。”伏黑釋放驅動武裝,雙膝彎曲,肌腱緩緩發力,“註意離遠點,別被波及。”

安裝於腳踝的輔助裝置啟動,他像枚炮彈似地一頭紮進混戰,蟒蛇嘶鳴著重新纏上賽德。嗑藥大漢雙眼赤紅,揮舞手臂想擺脫巨蟒,卻被嚴陣以待的虎杖逮著空隙,原地起跳來了一腳滑鏟。

他這一下仿佛發揮出百倍於常人的力量,直接踹飛了賽德。

觀眾席早已亂成一團,裁判不知如何是好,看著眼下明顯混亂的狀況滿頭大汗。喜好看人賣命的觀眾們差點沒跳起來,百來號人全都邊拍打防護網邊高聲吶喊,手裏緊緊攥著籌碼,恨不得臺上打得正酣的三人非死即傷。

呼吸愈發急促的賽德摔落,很快便從震蕩中醒轉,嘴裏發出不成聲調的怒吼。

伏黑看向虎杖,這人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分毫畢現,猶如血管底下鼓脹的蜈蚣,激得雙眼充血。他身上汗毛倒豎,皮膚繃得比巖石還硬,體溫急劇升高,隨手一揮都能逼出哧哧白汽。

“沒事吧?”伏黑遲疑道。

“好得很。”虎杖說,雙拳相抵,語氣不自然地向上揚。

伏黑便掃了兩眼,沒再指出他明顯異常的機體特征。自打下藥劑已過數十分鐘,他還能好端端站著已然是個奇跡——那不妨讓這個奇跡多喘會兒氣,先擊退勁敵再談其他。

賽德覆返,提著撕成兩截的欄桿沖過來,劈頭蓋臉往兩人身上砸。力道非同小可,伏黑立刻往後退,十來只蟾蜍頂上他原本的位置,與虎杖一同迎面對敵。

面對雷霆萬鈞的攻勢,虎杖大喝一聲,自擂臺彈起,一蹦五層樓高。地面龜裂塌陷,被他帶起的碎磚箭雨似的往下落,正好蒙住賽德視線;少年則借掩蓋之機發動臂鎧,悍然下落,全力一擊直指賽德咽喉!

灰塵揚起,伏黑搶步上前,見賽德被虎杖死死摁在地面,兩人臉色均異樣地紅。禁錮喉管的手在隱隱發抖,虎杖能感覺到血液中奔流的力量,仿佛那原本便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有個陌生的名字懸在舌尖,呼之欲出;但那短短四個字卻又壓著山岳般兇險,仿佛關押惡龍的囚牢。虎杖甩甩頭,以極大的意志力抑制了沖動,反手一拳狠狠砸中賽德的鼻梁。

“你吃了什麽東西!”虎杖提著身下大漢的衣領,“陶德、山本還是劉給的?”

賽德涎水直流,眼神毫無焦距,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伏黑召巨蟒把這人用反關節技鎖住,正要問虎杖話,驅動武裝突然傳來刺耳的爆裂聲。

他驚愕地回頭,巨蟒節節炸開,零件噴了滿地。

“……”賽德咧嘴笑,雙肘關節徹底脫臼,割裂傷遍布全身,卻在那一瞬爆發式地掙開了虎杖。他重新站起來,拖著雙手往前走,身形比起人類,倒更像某種不知名的狂獸。

虎杖咬緊牙關,血液直沖腦門,原始沖動叫囂著要他撲上去與賽德撕咬。他頭痛欲裂,視野逐漸發昏,卻仍擋在伏黑身前,本能地保護這位看起來不擅長單兵近戰的人。

情勢緊急,伏黑手忙腳亂地回收零件,令蟾蜍蹲在腳邊伺機而動。他看出虎杖的狀況不好,自己的額角也被刮破,血不偏不倚淌進眼睛,刺激得泛起淚花。

“別是真要來收屍吧,”他暗暗攥拳,“——那個笨蛋教官!”

頭頂轟然炸響,一道白光從高處墜落,重重砸進擂臺。巨響與尖嘯同時傳來,似空氣被利器割破,滲出粘稠辛辣的液體。

三人同時被飛塵蒙住視線,誰也沒看清發生了什麽。

“咳……咳。”塵埃漸漸消散,賽德頹然跪地,前額多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彈孔。那塊皮膚霎時變得青白發紫,一滴血都沒留,眼白卻慢慢上翻,往後厥了過去。

與此同時,虎杖右臂突然一輕。他楞楞地偏頭,看見驅動鎧鐵灰色的殘渣飄在空中,從神經網絡到核心都徹底解體,笨重地脫離手臂,七零八落摔落地面。

切割面整齊光滑,像只用了一刀。

後頸傳來刺痛,他伸手去捂,卻只摸到一手水漬。麻醉彈註入體內,超量藥劑以極快的速度起效,令虎杖軟軟倒下。

伏黑驅散粉塵,連連咳了幾聲,終於看清場中站著的人。

“您可真會挑時間。”他揉開眉梢的血,甩甩手,“這回又看上什麽了?”

一地狼藉中,五條信手收回薄如蟬翼的驅動鎧,愉快地笑出聲:“八號工廠的毛豆餡餅,比‘糖公爵’還甜。”

“所以?”

“所以我買了兩箱。”

不靠譜的教官終於趕來,伏黑捂著傷得最重的左肩挪到虎杖身邊,戳了戳這人的鼻尖。

“沒死。”

五條不滿道:“當然沒死啦,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對了對了,東西呢?”

這話問的可真好。伏黑沈默片刻,指了指呼呼大睡的虎杖,“在這兒。”

他簡單交代了來龍去脈,過程中五條一直捂著眼罩,肩線抖個不停,就差不給面子地笑出來了。

“所以這小子全部打進去了?還一點事沒有?”他用打著笑顫的聲音問。

伏黑點點頭,“至少在被您擊暈之前,看著都不像隨時要死的樣子。”

他這時才註意到格外安靜的競技館。

放眼望去,裁判與觀眾全都橫七豎八地倒在座椅上,除了擂臺上的自己,便再沒人神智清醒了。頂燈還在亮,背後卻涼颼颼地冒汗。

——這就是夜梟-I最高長官的行事方式,以壓倒性的強大掌控一切,從未失手。

“你怎麽看?”五條突然問他。

伏黑:“什麽怎麽看?”

“唔,按照規定,擅自解除萃取液的平民可是要被判刑的——你看起來跟他很熟,難道沒什麽話想說?”這教官一副循循善誘的架勢。

但伏黑並未反駁。他側頭看了虎杖一眼,淡淡說:“那就請您保下他吧,五條教官。如果是您的話……”

“以上。”五條猛地合掌,把虎杖嚇了一跳,“總而言之,你要跟我們回軍隊啦。”

他們坐在殯儀館門口的長椅上,大空洞暗沈的穹頂被路燈點亮。

虎杖撫摸著右手臂,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您說夜梟-I?”

“麻煩省略掉多餘的敬語。”五條翹著二郎腿,從隨身包裏拿出一顆糖,“沒錯,不滿意?”

這話一出,捧在手裏的骨灰盒都顯得有些燙。虎杖趕緊搖頭,“怎麽可能,我做夢都想進部隊,何況金字塔頂尖的夜梟!而且爺爺之前還在說……”

他頓住,低頭看向那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神情微黯。

“沒什麽,總之是給我留了句麻煩的遺言。”

風吹動灌木叢,長椅松脫的螺絲嘎吱作響。

五條嚼著那顆糖,舒展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罩遮住半張臉,只嘴角微微上翹,盛住些許輕飄飄的笑意。

“你私自使用軍方違禁物,理應被送上軍事法庭——但能承受藥性的身體實屬罕見,我跟上頭廢了幾句話,給你爭取來個死緩。”他攤開五指,肌膚在燈光下蒼白得幾乎反光,“條件是由我監管,自然就得把你調來夜梟-I了。”

“惠說你身手不錯,進來倒的確不成問題。”

虎杖沒說話,餘光悄悄瞥了眼五條,小聲嘀咕:“沒騙人?”

五條便笑,掀開休閑風衣給他看內襯裏的徽章。羽翼星徽,少年眼神瞬間亮了,盯著徽章的目光幾乎能燒出一把火。

“……嗚哇。”好半天,他感嘆一聲,“爺爺,我出息了。”

他們在這兒對著電波,伏黑遠遠走來,胳膊底下還架著副單拐。他不可謂不狼狽,從頭到腳都裹著紗布,嘴角還破了塊皮。

“伏黑!”虎杖蹦起來打招呼,“你這麽快就沒事了?”

“你管這叫沒事?!”伏黑氣不動了,轉向五條,“教官,上頭能報賬嗎?這次的損毀情況比較嚴重,僅憑我自己估計是修不好了。”

五條敲敲額頭,狡黠道:“嘿,你那些寵物可貴了,我沒錢。”

“行吧,”伏黑一臉見了鬼的樣子,“哪天您真破產了,整個鐵城墻都得跟著一塊兒沒。”

一旁的虎杖不明覺厲,抱著骨灰盒滿臉認真,就差沒做筆記了。

他們慢慢往回走,離開第八工廠冰冷灰暗的底色,步入掛滿彩飾的街道。大空洞已今非昔比,即便依舊不見天日,卻比十年前的死氣沈沈好上太多,不單止土地利用率上漲,居民的生活水平也遠超過去。

至少,如果問虎杖悠仁,他會說“我並無不滿”,並點名表揚改造此地的革命軍。在爺爺去世前,他的生活單調枯燥——盡管本人不這麽認為——一眼看得到頭;而以親人的死為界,一切都翻天覆地地變了。

單翼只星,虎杖知道這是將級軍銜的標志。他與伏黑並排走,偶爾扭頭看跟在後面的教官,陡然覺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來。

就像這位身材高挑的教官身邊也本該有什麽人——他應當與誰並肩、與誰打鬧,轉眼卻已將青春拋進滾滾尾氣,一副四指寬的戰術目鏡遮住眼,不再去聽,也不再去看。

但這種感覺太過荒唐,虎杖收回目光,很快將其拋諸腦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