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Chapter 32

關燈
郵輪駛入二區,開始減速。甲板上拂過的風更柔,隱約可見岸邊高低起伏的建築物,多為白磚白瓦,從頭到腳彰顯著一塵不染的學術氣質。

二區本就是個集頂尖學府與研究院為一體的地界,除去科研人員分配的居民區,剩下全是教學樓、實驗室與研究院。路基兩旁植著形形色色的盆栽,部分街角種了一排樹,純白的街景中便多了些許鮮潤輕快的綠意,使其免於單調死板。

郵輪緩緩靠岸,停在這座占地面積頗大的港口旁。雖碼頭都大同小異,二區這一座卻明顯寬敞整潔許多,沒有雜亂的人群與熙攘,勤務人員各司其職,集裝箱也嶄新得沒有一點銹跡。

艙門打開,夏油和五條沿著舷梯下了船,頭一次踏足高等區間的土地。

“感覺如何?”五條笑嘻嘻地問,“鄉下人進城啦!”

夏油也不惱,擡腳踩了踩堅硬的柏油地面,道:“可不就是鄉下人進城?我可沒想過能提前一兩年呼吸到二區的空氣。”

因鐵城墻的最高學府——州立大學正位於二區中心,自然而然成了夏油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盡管稱為“州立”,卻從沒說過是哪個“州”或哪門子“立”,只知官方如此命名,大夥兒也就跟著喊了。

他從隨身包裏翻出信件,將委托人的信息重新過目,再對照記憶確保不會出錯。目標居住在研究中心密集的北區,離港口不近,大概得搭乘交通工具。

五條無論如何都不肯拖行李,這個棕褐色的箱子便落到了夏油手中。他們離開港口,沿馬路走了百來米,總算看見一輛標著“空”的出租車。

那亮橙色的車輛即將呼嘯而過,從沒打過車的夏油還楞在原地,五條趕緊躥起來招手,邁開長腿追著出租車跑了幾步,總算將其攔下。

後尾箱彈開,夏油把箱子放進去,摸索著合攏箱蓋,再被五條塞進後座。後者坐進副駕駛、帶上車門、語調上揚地同司機交談幾句,順帶報出目的地址。司機爽快地應聲開車,朝肩側努努嘴,五條便恍然大悟般笑罵一聲,伸手系安全帶。

夏油當真有點鄉下人進城的既視感了。即便他並不認為自己會在二區寸步難行,卻終究比不過每個眼神都渾然天成的五條。

——畢竟這人還特意用上了二區工人階級少見的口癖,想來正合司機胃口。這些在老學究和精英人士裏混久了的務工人員總有一套奇怪的執拗勁,對一板一眼不帶丁點兒口音的標準語不屑一顧,非要搭夥講些只有“自己人”才懂的俗語。

出租車在寬敞的馬路上疾馳,五條繼續操著那口怪腔怪調與司機聊天。他稱自己和夏油許久未來二區,對城市建設一無所知,請司機同他們講講近些年來的大變化。

司機知曉他們是往研究所去的,便無所顧忌放開了侃,從城外高架橋講到新修的隧道,連某條大道上多了幾盆花都如數家珍。出租車日日馳騁於堅實平整的大路上,載過乘客數不勝數,司機自然也聽過不少故事。

幹他們這行的最是“有趣”,不管哪家八卦都能聽上一嘴,事了拂衣去,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一小時轉瞬即逝,待出租車在研究所跟前停了,司機咂咂嘴,兀自有些意猶未盡。五條和夏油皆極會套話,要想哄一個尋常人簡直易如反掌,有來有往聽了許多二區軼聞,即便大多都沒什麽建設性。

付錢下車,他們一棟棟樓房找過去,被純白建築群刺得有點雪盲。也不知道設計者安的什麽心思,偏要把這些密集錯落的研究院整成白花花一大片,辨識度極低還傷眼。

“245號……是這裏了。”夏油停下腳步,擡頭對比門牌號,同五條交換了一個眼神,上前敲門。

鐵門旁嵌著個門鈴,他伸手幹脆地按了兩下,站在原地靜等屋主詢問。約莫十秒後,防盜門裏頭轉來認證開啟的提示音,兩扇門同時打開,露出一張略顯憔悴的臉。

“你們是來完成委托的嗎?”屋主打量二人胸前的工作牌,隨手撓了撓卷發,面中鋪著一片疏密相間的雀斑。

夏油笑答:“沒錯。請問您就是卡洛·科斯塔先生嗎?”

青年把門開大了點,露出身上皺巴巴的白大褂,表情亦亮堂起來:“叫我卡洛就行,請進。”

這位委托人住在二區統一分配的覆式公寓,樓梯隔開起居室與臥房,還專門辟了個存放實驗器材的房間。室內收拾得很整潔,家具俱是黑白灰三色,幹凈得沒多少生活氣息。

卡洛領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跑進書房翻找東西,出來時腋下夾了兩個大紙袋,左手還端著茶具。

滾燙的紅茶擺在茶幾中央,三人無言啜飲,都在暖嗓子。夏油和五條沒多緊張,反倒身為委托人的卡洛顯得有些局促,上半張臉顯露出一種分明的傲氣,指尖卻不間斷敲擊著茶盞。

“您的委托是?”夏油開口打破了寧靜。

卡洛這才如夢初醒地擡起頭,急急忙忙打開其中一個紙袋,把裏面的東西嘩啦一下倒了出來。

他邊倒提袋子往地上抖,邊說:“我想拜托二位——”

那東西輕盈松軟地在地上鋪開,如一朵肆意盛放的花。

“——訂做一條裙子。”

織工上乘的薄紗長裙躺在腳邊,顏色是艷麗的紅。這景象著實驚人,夏油本著良好的職業操守克制住詫異,公事公辦道:“好的,請問具體有什麽要求?”

似被他的冷靜所促,卡洛沒那麽窘迫了。他拎起裙子搭在肩上,興奮地說:“我希望能在保持美觀和輕盈度的前提下,讓這條舞裙擁有一定程度的防衛能力,也就是說……”

“您想把它變成一件防具?”夏油接話。

“沒錯!”卡洛連連點頭。

夏油和五條對視一眼,俱在對方眼中看見迷惑。

“為了滿足上述要求,所需材料與技術成本會十分高昂——我認為有必要事先告知您。”夏油道,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數字,“您能夠接受嗎?”

舞裙靜靜待在卡洛肩上,這位意大利裔青年把紅茶一飲而盡,說:“先生請放心,所有開支由我負責,你們滯留期間可隨時在二十四號實驗室借助人力,我的助手們將竭盡全力提供幫助。”

這是句不輕的承諾。五條的目光在舞裙與卡洛之間游移,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兩件事物過於不搭。

他問:“那麽,收件人是?”

卡洛答道:“五區的黛安娜·林奇小姐。”說罷,脖頸微紅,視線也跟著有點飄。

夏油悟了,這大約是送心上人的。

“明白了,請至少給我們一周時間。”他拽著五條站起來,禮貌地笑:“您有舞裙的設計圖嗎?光靠成品樣板恐怕有些難度。”

卡洛將他們送到門口,聞言搖搖頭,小聲道:“圖紙……之前被我不小心弄丟了,要辛苦二位多花點心思。”

本來都快出門的腳步頓時停下,夏油剛想說設計舞裙不該是他們的活,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小子實在不靠譜,索性收回欲出口的話,點點頭出了門。

那個大紙袋最終到了五條手裏,被他反反覆覆端詳了好幾遍,似乎在通過墨鏡的分析功能拆解裙子的結構。

“怎麽,有什麽想法?”前往旅館的路上,夏油問,“沒想到第一個活居然是給別人當裁縫。”

五條正在調試墨鏡,目光聚焦在紙袋內:“只能用類納米材料慢慢編織了,但凡技術再成熟一點都用不著這麽麻煩,真不懂這些年那群老家夥都在瞎忙活什麽。”

“我正打算去卡洛的實驗室裏搜刮呢,看看二區有多少好東西。”夏油道,右手拖著行李箱,腳尖踢飛幾塊碎石。

太陽正中頭頂,影子矮寬模糊地映在瀝青上,視野中鋪展著一望無際的純色建築。

十幾層樓高的酒店出現在街道盡頭,甫一進門,花紋斑駁的大理石映入眼簾,裝潢大約是二區流行的極簡性冷淡風。夏油去前臺領了房卡,達成“人生中第一次住賓館”成就,並順理成章與五條要了一間房。

地毯是暗紅色的,雙人大床柔軟寬敞,落地窗采光良好,淋浴間也打掃得十分幹凈。夏油赤足踩在地板上時,差點被其難以置信的柔韌感驚到走不動道。

直到坐在一塵不染的床沿,面對足以望見大半區間街景的玻璃窗,他才漸漸有了實感。

這裏是二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價值70以上者方有資格進入;無數技術革命均在這裏爆發,人類最新銳的科技亦同樣誕生自此。

“悟,你以前來過二區嗎?”夏油忍不住問。

五條正把舞裙往地上鋪,十指流連於嫣紅裙擺間,一時白得勝雪。他擡眼看向夏油,輕飄飄道:“來是來過,跟現在沒多大區別。不用把這裏想得多好,傑,各人有各人的煩惱,放哪兒都一個樣。”

“我明白,”夏油笑笑,右手不自覺地摩挲戒指,似乎在籍由這個動作打消疑慮與迷茫,“只是好奇而已。”

他們整理好行李,對照卡洛提供的樣本仔細觀察。

委托人要求兼具美觀輕薄與防禦力,說簡單也簡單——只要材料在手,這類不涉及驅動核心的工作並不覆雜。擺在兩人面前最大的問題反而是“裁縫”這件事本身:至少夏油對自己的手藝有客觀評價,自認沒法在七天內完成這麽高精度的作業。

落到最後,重新繪制設計圖的事交給了五條,夏油則負責拿著成稿去和實驗室對接,監督那些“助手”們完成工作。研究所的器材實在比五區好太多,盡管材料與工藝要求極其苛刻,經過程序上的鉆研與修改,最終還是能依照指令進行人手難以實現的操作。

潛心工作的一周很快迎來盡頭,夏油和五條再次拎著裙子上門拜訪卡洛。對方掂了掂、量了量,眉頭皺起來,猶豫道:“還不夠輕,會影響她跳探戈的。”

第二回 拜訪:“顏色是不是暗了點?鮮艷的紅才襯她。”

第三回 拜訪:“腰身還能更窄,黛安娜可是全舞團漂亮的姑娘。”

第四回 拜訪,卡洛把舞裙裏裏外外都檢查了個遍,驚喜道:“我覺得第一版不錯,就按第一版來吧!”

在乙方的耐心即將告罄前,訂單總算完成了。卡洛支付了定金,並拜托他們把舞裙和一封信帶給五區的那位黛安娜·林奇,只要再將來自姑娘的回信交給卡洛,這樁事就算徹底結束。

次日,夏油收起應寄送的物件,與五條一同登上了返程的郵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