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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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王老二拽著輛街跑往工廠門口一靠,就地坐下。他三下五除二拼裝起一張折疊桌,從打著補丁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票,輕飄飄按到桌上,閉眼養神去了。

大空洞沒有晨昏概念,“天空”依舊黑壓壓如倒扣的鍋底。高照燈盡職盡責地亮著,被鐵絲網隔開的工廠區域得以伸個懶腰,露出清晨迷糊懶散的一面。

王老二沒等多久,面前就聚攏了一圈人。他們個個裝模作樣地問好,眼神早就黏在那深紅色的街跑上了,饞得撕都撕不下來。偏偏又舍不得手裏那二兩錢,躊躇半天都沒人上前,王老二等得倒是心安理得。

估摸著過了十來分鐘,總算有人在王老二對面坐下了。那人是個不黑不白的深色人種,上來也不報名字,悶頭就說:“換多少?”

周圍有人小聲竊笑。王老二眼皮一掀:“換什麽換?亮籌碼吧,咱們賭小的。”

那人不說話了,往桌上推了一小袋銅幣。旁邊有人開始嫻熟地洗牌,而後“啪”甩到二人面前,王老二先手抽了一張。

那人跟了,揭牌,發出喪氣似的哀嘆聲。

王老二贏下一局,正準備吆喝句“還有誰”,餘光突然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他立刻坐直了,皺不拉幾的老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招手大喊:“嘿,喬仔!”

被叫到的正是喬尼。他一激靈,哆嗦了半天才回過身,見是王老二,頓時腳底抹油似的擠開人群,一把挽住老頭的手:“王伯,您怎麽來了?”

“這不是今兒進了點好貨,想帶下來換點零花。你呢?姓安的狐貍不是給你找了個清閑工作嘛,咋給發配到三號熔爐來了?”

喬尼撇撇嘴:“瞧您這話說的,是我自己要來這邊的。而且人家也不姓安,那是恩佐拉斯……”“管他叫什麽,既然你在這兒,我就撂場子走了啊。”

說罷,王老二拍拍屁股站起來,把角落的街跑往喬尼面前一搬:“看好了,誰能贏你誰拿去,賺到的咱倆三七分。”

於是,攤子的主人換成了喬尼,對賭的人也隨之水漲船高。這些自己以為得逞先機的人沒過多久就發現——這位年輕人看著優柔寡斷躲躲閃閃,往牌桌前一坐卻驚人的鎮定,灰眼睛沈著銳利,總能無形瓦解對面的攻勢。

總之,也不知是運氣還是手法,始終沒人贏下街跑。

“王伯肯定得把這件事捅到安面前去。”喬尼百無聊賴地想,牙齒輕輕壓住下唇,既無奈又苦惱。

過了一會兒,有兩個人擠進喧嘩的人群,頭碰頭商量了會兒,從背包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東西占據了半個桌面,接駁處完好流暢,每塊鐵片都亮鋥鋥反射著光。鋼鐵打造的五指精巧嚴謹,關節間嵌著逆突護甲,掌心焊了枚鴿子蛋大小的動力核。

“驅,驅動鎧?”喬尼嚇了一跳,伸手撫過冷硬的甲體。圍觀者無不嘩然,看著做工上佳的手鎧垂涎三尺,魅力幾乎快壓過那輛街跑了。

其中一人笑了聲,戲謔道:“就賭這個,玩不玩?”

喬尼擡頭看,夏油禮貌地笑著,旁邊的五條則抱臂而立,脊背筆直得像根電線桿。

“可以……”喬尼突然有點語無倫次,“當然可以,請吧。”

夏油退後一步,銀發少年上前來,在喬尼對面盤腿坐下。五條隨手收攏牌,修長的手指劃過牌面,指腹輕點標志符,一張牌立刻靈巧地騰空而起,翻了個面,再被他兩根手指松松一夾,算是“開了運”。

“來吧,”五條拎著那張牌,半瞇眼,一線蔚藍陡然降溫,比冰川更冷。“看看我們誰’運氣‘更好。”

一小時後。

夏油擰著油門風馳電掣,街跑在寬敞不平的大路上咆哮,載著後座上某個同樣興奮的人。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嗎?“五條肆意大笑,”他絕對沒想到會輸!“

開車的人搖搖頭,在迎面撲來的風聲中緊閉著嘴,避免嗆進一氣管沙塵。

他們贏下了街跑,順帶要來一份最新版的大空洞地圖。只要在下午換班前返回,誰也不管他們這會兒要去哪。

”一路向西!“五條興奮地叫,手裏攥著地圖在夏油頭頂揮,像面意義不明的旗幟。夏油遂他的意,街跑顛簸著加大馬力,輪胎兩側卷起滾滾煙塵。

路上一直有稀疏人群,或主動出門采買,或被人掃地出門——比如途經幾棟居民樓,常常傳來女人破口大罵和男人哀嚎求饒的動靜。大空洞內的生活依舊完整而鮮活,即便塵埃使人灰頭土臉,環境卻無法磨滅他們的自尊。

說來可笑,這所謂自尊或許只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自我慰藉,如同告訴自己”我還沒被打倒“,以此宣布人性最初的堅韌仍在負隅頑抗。夏油一路走一路看,心底竟也跟著憑空滋生出勇氣。

”喬尼·亞齊伯格應該不簡單,回去之後也可以考慮從他那邊下手。“他說,”好端端的為什麽一個人開賭局,拿這輛看著就身價不菲的二手街跑賺錢?“

五條收回地圖,往夏油肩上懶洋洋一倒,特意避開了某些傷口:”雖然玩不過我,但論賭術確實有幾把刷子。他大概率,不,絕對沒認真。要是沒專門練過,肯定達不到這種水準。“

”你是說他背後有人?“夏油皺眉,”確實有可能。不論如何,至少我們多了個突破口。“

他們不再言語,縝密嚴謹的思緒散落風中,被街跑卷入輪底、碾碎,無影無蹤。

離十三號熔爐越近,嘈雜瑣碎的生活氣息就越重。樓房愈發緊密,煙囪沒日沒夜地往外排氣,地平線被嶙峋起伏的房屋截斷,瓦礫上方偶爾露出幾個極具設計感的檐角。

”前方擁擠,請減速慢行。“高懸兩側的喇叭循環播放,”前方擁擠,請減速慢行。“

夏油放緩速度,看見五米外佇立著一道拱門,門那頭隱約傳來喧鬧與歡呼。

街跑緩緩駛過拱門。眼前起初很暗,接著驟然高亮——無數強力高照燈徹底驅散黑暗,將十三號工廠區化作無日無雲的白晝;鱗次櫛比的房屋拔地而起,建築風格千奇百怪甚至荒誕怪異,卻又融合出一番別具一格的風情。

區域中央架設著一座以浪紋為基的龐大場館,整體設計透出上個紀元後現代主義的影子,形似跌宕起伏的洶湧浪濤。設計師大面積運用純白色,將這個處於地理絕對核心的地標式建築渲染得囂張奪目:與周圍五顏六色的房屋形成近乎截然相反的對比,無限拔高了觀看者的心理預期。

猶如貧民窟中的教堂,亦或無盡長夜中唯一一盞燈,對比度足夠強烈的事物總能激起人們心中微妙的懺悔欲。無關救贖或被救贖,那絲聖潔、不可侵犯的念頭會深深紮根於初見者心頭,樹立無法磨滅的崇高印象。

喬尼誠不欺人,這裏的確是大空洞娛樂產業的中心。

夏油把目光拉回來,看向四周。這裏比三號熔爐熱鬧太多,街道上全是形形色色的人,流動量相當誇張。他註意到五條還在打量那座純白的建築,藍眼睛裏細碎的星子與其交相輝映,璀璨得近乎通透。

”悟。“他開口喚。

五條下意識轉過頭,鼻梁上被架了個冰冰涼涼的東西,視野中的色彩被蒙上黑灰。他伸手一摸,發現是副墨鏡。

”背包裏放了副備用的,“夏油解釋,”你不是一直想試試這個最新型號的目鏡嗎?“

五條想想,覺得有點道理,於是把墨鏡往下拉了拉,讓它松松垮垮地掛在鼻梁上,露出一半正常的視野。

這當然不是普通墨鏡。經由宏樹、夏油和五條三人之手,它已經被改造成一副兼具望遠、檢索與防護作用的戰術目鏡了。但夏油在把這東西往五條臉上戴的時候根本沒想那麽多。

——當五條睜眼凝視時,他心底被死死壓抑的聲音陡然反彈。

那聲音叫囂著不讓任何人看見悟,不讓任何人垂涎那雙比肩神明的眼眸;它驅使他將悟據為己有,於是他唯一的抗爭便是連同自己一齊制止。只要不去看、不去聽,一切就還能維持現狀。

五條自然不知道某人忙著壓制洶湧的占有欲,只道這眼鏡確實挺好用,功能還怪齊的。

”欸,看來那歪瓜裂棗的白東西就是競技場了。“他拍拍夏油,”我就說怎麽承重設計得一塌糊塗,敢情是為了炫富?“

夏油沒應聲,半晌,才長出一口氣,略僵硬地說:”那種競技場?“

”那可不,這地方還能有哪種比賽?“

貨真價實的地下黑賽。風險高、賺得多,還能順勢成為黑市網絡的一份子,有點斤兩的年輕人無不躍躍欲試,哪怕只打一場也劃得來。

就結果而言,夏油和五條心動了。

”既然都擺在街區中央當門面了,想必規格不低。“夏油說,”即便不能搭上線,賺點錢也可行。“

五條推了把墨鏡:”確實是結合效率和成本的最優解。只要你不怕,咱倆肯定得沖一沖。“

他當然不怕。若只在低級區走幾個過場,憑借他們對驅動鎧的熟練度和這幾年的摸爬滾打,基本難遇敵手。

二人在競技場前停下車。這座被五條稱為”歪瓜裂棗“的場館在近距離接觸時更顯魅力,每個細節都雕琢得爐火純青,越懂行的只會越驚詫:究竟是何等大能,才得以在大空洞內創造出如此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拱門左側是懷抱神火的烏利耶爾,右側的拉法葉爾手執權柄。門童侍立兩旁,見二人到來,整齊劃一地鞠躬問好,拉開大門——

喧鬧與光亮的海洋狂湧而出,將他們沒頂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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