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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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剛才聽到的廣播,這座工廠遵照輪班制運作,一天三班倒。夏油暗自估算著下次輪替的時間,把掃帚從左手換到右手——他身上到處是傷,多以軟組織挫傷和小面積擦傷為主。

五條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小動作,看了他一眼:“咋啦?”

夏油把一撮煤渣趕到五條腳邊,忍著背上火燒火燎的痛,笑道:“沒咋,腎上腺素退了有點疼的慌。”

“那倒也是。”五條擡腳踩在漆黑的渣滓上,鞋底碾了碾,“近距離跟幻想種接觸後甚至失足跌落大空洞的滋味如何?還敢這麽狂嗎?”

這話居然出自五條之口,夏油氣得想笑:“還說我?要是你沒去芯片館,我用得著大老遠跑去東一街找你嗎?這時候咱倆早就窩在家裏擺弄解析器了,沒準能把三重密碼也破譯出來。”

話雖這麽說,夏油卻從未考慮過後悔。從小到大他只在五條身上嘗過五內俱焚的苦楚,因此絲毫不敢挪開目光,生怕這位神仙一眨眼就被風卷走了。

五條蹂躪著那堆無辜的煤炭,半晌沒說話。一溜蜿蜒血跡淌過左眼,破壞了那張臉上角度絕妙的平衡,卻為始終漠然的神色添上冷冽。

他下意識想開口反駁,說自己不需要別人搭救。被規則束縛、壓制、局限的前十年讓他學會反抗,久而久之,“頂嘴”這一毫無意義的舉措便刻入本能,逮著機會就往外沖。

但這一次,傷人的話在喉嚨裏轉悠了幾圈,遲遲未能離開舌尖。

五條想起遮蔽天空的塵埃、幻想種轟然倒下的悲鳴與隔著磚瓦泥濘向他伸手的夏油。後腦的傷勢令神智昏沈不清,他被摩托悶雷似的怒吼喚醒,在失重感中勉強睜開眼,正好看見黑發少年從車座上高高躍起,眼尾被驚怒燒灼出一抹慘紅。

夏油仿佛在高聲叫他,即便那聲音堵塞在唇齒之間,嘶啞得幾近耳語。

那一刻,隔著飛沙走石與響徹天地的哀鳴,五條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他想回應那雙手,想撫平那人眉眼間沈澱的焦急,想向他保證自己不會擅自離開——即便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誓言。

於是他頂著逐漸模糊的視野,很輕很輕、堅定而柔和地說:

“我在。”

“你說什麽?”夏油皺眉,“別是這都要反駁吧。”

五條一驚,從紛亂粘稠的回憶中瞬間抽離,重新置身熔爐工廠。身旁的夏油正在緩慢活動肩關節,並明顯倒抽了口涼氣。

——原來自己險些把腦子裏想的東西說了出來。

但此情此景,五條也確實沒法再出言針對了。他終於放過了腳下那攤煤渣,揮起掃帚趕進角落,再生硬地接話:“確實是我的錯,你千裏迢迢跑來救我真是太感激了。”

怎麽這人說啥話都硌得慌呢?

夏油很不滿,但他這些年也算摸清了五條的脾氣,對這人不管不顧上來就杠的性子司空見慣。此時他既然沒有主動回擊,大概是著實清楚自己理虧了。

“我沒有怪你,”他耐心地說,“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只能接受既成事實——這是你常說的話,這次不也一樣?換氣期每月一次,地底下大把有門路的人,再等等,肯定能順利回去。”

五條單腳踩著掃帚往上捋,似乎想把混進帚毛裏的纖維抖出來。聽見夏油的話,他有些不甘示弱地轉了回來,張著嘴卻不知該說什麽,半晌,小聲擠出一個“哦”字。

工廠門前的空地逐漸被工人們掃出一條路,細密冗雜的談話聲襯在黑壓壓的空氣裏,猶如一群放大數百倍後的黃斑蚊。所有人看似都在幹活,實則一邊應付檢查一邊聊天,混過幾個小時都不見工頭出來管。

身處其中,夏油和五條之間微妙的尷尬被某條循飼料而來的魚迅速打破了。

“打擾一下,請問你們是新來的嗎?”

一位褐發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問。

他身著工廠統一的亮橙色制服,柔軟的中長發被紅繩松松束起,露出一張周正清秀的臉。長相兼有東西方特征,想來是個不知傳了多少代的歐亞混血。

這人剛剛舉著垃圾鏟從人群另一端擠過來,似乎一早就想跟二人搭話,卻苦於找不到時機。

夏油只遲疑了半秒,這人立刻緊張地攥緊鏟子,慌慌張張補上:“我不不不是故意找茬!剛才看見你們在跟劉大姐頭說話,有點好奇才……”

“沒事沒事,”夏油友好地笑笑,“你說的對。這家夥剛被派下來沒多久,正好我也同路,合計合計幹脆搭夥來了。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還請前輩多多包涵。”

他有禮而親切,音調和語氣都很緩和。夏油狹長鋒利的眉眼原本頗具攻擊性,卻被他此時技巧十足的笑容化解成溫和與真摯,看得人賞心悅目。

年輕人放松下來,聲音終於穩住了:“前輩當不起!只是你們剛才確實有點引人註意,我就想來看看……看看你們需不需要幫助。”

他目光柔軟,臉雖被臟汙覆蓋,依稀可見原本清秀的底子。夏油一邊用收斂的目光觀察他,一邊慢慢感受背後五條指尖寫下的筆畫。

安、全。

夏油幾不可見地舒了口氣,保持著適度的熱情:“我們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剛剛還在為往後的事發愁呢。如果前輩願意幫忙,我們實在感激不盡。”

他稍作停頓,年輕人幾乎馬上開始點頭,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當然可以!你們有什麽問題都盡管問,我……”

夏油失笑:“別急,我還沒說完——前輩怎麽稱呼?”

“啊,”年輕人詫異,好像才意識到他們尚未互通姓名。“我是喬尼,喬尼·亞齊伯格。”

他有一雙淺灰色的眼睛,瞳孔邊緣透出點亮光,很抓人的顏色。

夏油:“那麽,很高興認識你,喬尼。我是夏油傑,這家夥——”五條從他肩上探出頭,懶懶接話:“五條悟。”

“我們都來自五區。”夏油點點頭。

喬尼把二人的名字翻來覆去念叨了幾遍,放下垃圾鏟,一臉期待。就差把“快問我”幾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嗎?你們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混?”說話的是五條,用他一貫拖長的尾音,帶點微妙的諷刺意味。

夏油徉怒,瞥了他一眼,轉而對喬尼抱歉地笑笑:“悟就是這個樣子,前輩別見怪。不如,我們等到輪班再說?”

喬尼連忙點點頭,似乎不太敢和五條目光接觸,抄起鏟子跑了。

望著他離去,夏油臉上親切的笑容頃刻間剝落,像一幅沒幹透的油彩。

“悟,想不到這回居然沒你出場的機會了。”他語調很沈,“這人……有點奇怪。”

五條悟還搭在夏油肩上,半瞇著眼:“熱情得很假……或者是不自然。要我說,他簡直像個拉人入邪教的推銷員。”

“倒也不必。”夏油輕輕把五條從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他應該沒撒謊,該做的事還是照樣做。”

這幾年他和五條時常單獨在外,把五區大大小小所有驅動鎧經銷店都跑了一趟。由於剛入行,年紀又小,少不了裝腔作勢的交涉場合。初時還有些猝不及防,後來他們便慢慢琢磨出一個傳統卻有效的社交方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

夏油,作為五條欽點的“笑面虎”,一向是扮好好先生的那位;而五條則頗為自豪地用他那張臉與渾然天成的冷淡氣場飾演壞人,甚至有“罵哭掌櫃”的光榮戰績。

這招屢試不爽,在二人日益精進的配合下戰遍五區全無敗績。但這個喬尼——也不知是太天然還是太高明,居然沒試出多少深淺。

但正如夏油判斷,當下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盡可能收集情報。他們之前引起大動靜便有“釣魚”的意思——會因此來關註二人的多半能加以利用,投其所好蹭個好兄弟的位置應當不難。

在自保無虞的前提下,他們大概能借此打入大空洞的某條關系網,再一步步摸到那些“手裏有門道”的人。為此,即便這個突破口並非真心實意也沒問題:反正他們也不是真來這裏結拜兄弟的,只要保住性命,是誰、什麽身份都無所謂。

這是夏油的計劃,也是五條蓋章過的“沒問題”。他們自知這條路大概不容易,但兩位少年天才從未被任何艱難險阻絆住腳步,因此不懼危機,只管一往無前。

過了不知多久,大空洞中心傳來悠揚起伏的鐘聲,乍一聽還挺像模像樣。那聲音響亮悅耳,輕描淡寫地穿過工廠,似乎瞬間抽走了所有工人的脊梁骨,讓他們長籲短嘆著委頓在地。

緊鄰熔爐工廠,即便大半時間都在歇息,久經勞作也會令人汗流浹背。夏油身上的傷被汗液一濕,頓時反人類地刺痛起來。

“換班啦!”五條在一旁叫,用手背再一次抹去前額淌下的血。他轉過頭,頂著滿臉驚悚的血痕對夏油說:“聽得出是幾點嗎?”

只顧著忍痛根本沒法分心的夏油:“不知道。”

五條就笑開了,似乎樂於看他吃癟。“下午六點,看來我們掉下來後至少過了十二小時。”

這人逆天的計算能力早就驚艷不到夏油了。

他沒好氣地扶著墻壁直起身,背上衣服被汗水浸濕,幾乎完全粘膩在傷口上,隨每次呼吸針紮似的痛。他控制自己不叫出聲,咬緊牙關,伸手搭上五條的肩。

十七歲的五條比他略高一點,雖瘦得像竹竿但骨架很大,寬肩窄腰正適合當拐杖。

“忍著點,”夏油緩緩施力,溫熱的氣息拂在五條耳根上,“把大魚釣起來再撒手。”

工頭在廣播裏沒好氣地宣布換班,清潔工們一擁而散。穿過人群,喬尼·亞齊伯格朝他們興高采烈地跑來,陸續亮起的投光燈把年輕人照得熠熠發光。

夏油適時露出笑容:“喬尼,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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