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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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羽瀾走後,崔碧城對著流水的河灘,一語不發。有風吹過,讓他的有些散亂的發絲全然豎起,像一只發怒的刺猬。

突然,他像是發狠一般的猛踢腳下的石塊,直到靴子磨破,這才罷休。他收拾起來自己的情緒,又用河中的清水洗了臉,這才在臉上戴上一副洋洋自得的欠扁神情,向中軍大營走去。

我看著他離開,從大石後面出來,仍然心有餘悸。

崔碧城和羽瀾說的話,我根本分不出真假。

我相信老崔和太子之間的一講二地仇,三江四海恨;可是我也相信有錢能使磨推鬼,雖然崔碧城賣身的價格不便宜,可我堅信文湛的實力和魄力,我知道,只要他願意,他出的起這些錢。

糊塗中,我就向回走,於是我也回到中軍營帳。後面專管膳食的竈子還沒有熄火,我撈了一碗面條吃,弄飽了肚子,我就去牽馬,想著先回雍京,看看有沒有什麽法子把小七弄出來再說。

“毓兒!——”

就在我轉身之際,一道如同金石相擊一般的聲音穿過人群,落在我的耳朵裏。

“到哪裏去?”

我轉身,看著眼前幾排身披鐵甲,手持長矛,如同木胎泥塑一般的近衛軍,他們的後面正是擁著白色狐裘的皇上。他向我伸出手,然後以佛祖告誡眾生的手勢,向手心蜷起五指,示意我過去。

原本森嚴的近衛軍硬是被活生生的分開了一條路徑。

在眾多眼睛前面,我也很無奈,只有硬著頭皮,分開眾人走過去。

皇上坐回了榻上,李芳從旁邊挪了一個墩子給我。

等待我坐好,皇上才說,“怎麽,打獵很無趣嗎?”

我連忙回答,“嗯,我天生膽小,不喜歡打打殺殺。”

皇上應道,“朕也不喜歡。朕不喜歡很多東西,嫌絲竹聲音吵鬧心智,嫌歌舞亂心性,嫌案幾陳書空耗歲月,可是人總是活在這個世間,就需要做些什麽,不然如何消磨掉這些無盡的日月?你看看,那邊有沒有什麽新鮮的玩意兒?”

他的手一指,我看到那邊的大案上擺了一些珍稀的獵物。其中一只鹿頭尤為罕見。鹿是白鹿,全身雪白,沒有一絲半點的雜色,卻從脖頸處整齊斷裂。鹿的眼睛安靜的閉著,端正的擺在木案上。它像是睡了,不像已經死去。我甚至還能想象出它出入山野林谷時候的情景,就像夢裏的一章詩。

我沒說話。

皇上拿過李芳捧過來的藥酒,吞了一口,就問,“不是下了旨意說所有的皇子都隨行嗎,怎麽不見越箏?”

我聽著,心頭就是一慟。

李芳回說,“七殿下課業要緊,太子殿下沒讓他過來。他現在正在毓正宮與楚學士讀書呢。”

皇上,“原來殿下的命令,比朕的聖旨還要管用。”

他的語調不高,聲音平穩,可是那種隱約透出來的萬鈞之勢,壓的人透不過氣來,李芳甚至身子一側歪,差點坐地上。

皇上卻對我說,“怎麽了,毓兒,有沒有喜歡的東西?”

我深吸了一口氣,扒拉扒拉頭發,連忙搖頭。

他說,“哦,你不喜歡死物,那朕……”

正說著,外面進來一員武將,全副盔甲,手中卻提著一個精致的籠子,裏面放著一條白蛇,看著怪靈異的。

他將蛇放下,躬身道,“陛下,請恕微臣甲胄在身,不能行君臣大禮。這是”太子殿下的前軍校尉捕獲的一條白蛇,實屬罕見,乃是天降祥瑞,恭請陛下預覽。

大帳中死一般的安靜。

我怎麽想不知道太子發個人過來送條蛇是個什麽意思。

我看皇上臉色實在太烏雲密布,趕忙說,“皇上,不如,您就將這條蛇賞賜給我吧。”

我是這麽想的,不管他們父子兩個有什麽恩仇,就別在今天這個混雜的日子爆發,不然,不定死多少人呢!有什麽事,我先圓了,先兜著,等回了雍京,閑雜人等全部退散,他們父子兩君臣,生死榮辱,各有緣法,個歸天命,與人無尤。

皇上像是認可了我的想法,他點頭,“既然你喜歡,就賞給你好了。”

我趕忙過去拎蛇籠子,還問,“這玩意兒沒毒吧……”我的身子剛動彈了一下,大帳外面驟然響起一個聲音,“父皇,當心刺客!”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眾人駭然。

可我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啊”的一聲呼叫,我的肩頭一陣火辣的疼麻,已經讓這條不知道怎麽鉆出籠子的毒蛇死死的咬住。這條蛇看著個頭小,牙齒卻鋒利無比,死死的扣住我的肩頭,像匕首一般插進肉裏,透明的毒液順著傷口流入我的皮肉,我甚至還聽到了嘶嘶的聲音。

那個號稱自己是太子部下的武將突然拔出匕首,向皇上擲去,一把匕首纖巧秀氣,像個女孩的握著繡花針的手指,看似綿軟無力,卻實實在在全是陰柔之力,此時他距離皇上距離又近,李芳撲身過去,像要把皇上撲開,可另外一只從我身後飛過去的細劍更快,一下子就把刺客的匕首打開,回旋,然後釘死在放著白鹿的木案上,還打著顫。——是文湛!是他拔出來自己腰間的佩劍,救了皇上。

刺客已經被近衛軍亂刀分屍。

皇上問太子,“這是你的人?”

“父皇。”文湛直挺挺的跪在大帳外,“兒臣縱有不肖,但絕對不是謀逆篡位之徒。此人來歷不明,意圖謀逆,確實是居心叵測之人暗中唆使,挑撥離間父皇與兒臣。敢請父皇允給兒臣一段時間,讓兒臣查出幕後主謀,還兒臣一個清白,也給父皇一個交待。”

皇上說了什麽,我是聽不見了,我就感覺我的胳膊上似乎有千萬條毒蛇在扭動,身子也感到一陣劇烈的焚燒,接著就是冰冷,像是墮入了萬年不溶的冰川。我雙腳一軟,癱倒在地上,然後似乎聽到了嘈雜的呼喚聲,諸如“毓兒”,“承怡”,“大殿下”……

有人揪住我的領子,然後把我抱起來,刺啦一下撕裂我的衣服。

我似乎看到了文湛,卻在恍惚之間幻化了年紀,變得有些蒼白和衰老。我甚至看到了他鬢角的白發,我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顫抖著撫摸他的臉頰,“別……別哭……”他罵了一句,“傻小子!”然後低下頭,像一只絕望的野獸一般,閃出鋒利的獠牙,兇狠的咬住我的肩頭,用力吮吸著蛇毒。血的甜膩味道漫了出來,嗆的我直想吐,可是隨著臟血的流出,那股火焚冰冷的死亡感覺卻逐漸遠離。

我感覺自己在鬼門關那裏轉了一圈,閻王爺和藹可親,想要收了我,卻被一個人生拉硬拽的弄的重返人間……

熱,幹,出汗如漿。

我好像在一片沙漠中一步一側歪的向前頭,天邊的盡頭還是黃沙。不過,在天空的雲端裏,我似乎看到了阿伊拉公主所說的高昌城。黃土堆出來的城池,都殘破上了,上面還飄蕩著狗尾巴草。

猛地出了一身冷汗,我像詐屍了一般,從床上坐了起來。

然後,我詫異發現,我躺在皇宮中。

周圍沒有人,我喉嚨幹澀的厲害,出不了聲,叫不得忍,於是我摸著床邊,一步一步下了床。大殿的雕花門是開著的,門外似乎有兩個小太監在熬草藥汁。

“咱們萬歲爺還真有神仙護體,那可是白王蛇的蛇毒,等閑人沾一點兒,就是大羅金仙都救不回來,他就敢用嘴巴咗……要是咱們這些賤命人敢這麽幹,早蹬腿兒見閻王爺去了!要說,皇上對親兒子也沒見多上心,對這個假兒子到有些不同。”

“可不是?!”另一個回答,說完,他似乎警惕的看了看周圍,見無人,這才壓低聲音說,“他可是太子爺心尖上的人,我聽在太醫局那邊伺候的小三子說,他竟然都敢打太子,一耳光下去,太子楞忍住了,當時瘆人的呢,嚇的小三子差點就尿褲子。”

“這父子兩個,……我瞎說的,會不會爭一個人吶?”

“也沒準。皇宮邪氣大,什麽古怪的事情沒有發生過?當年女皇武則天還睡過父子兩代君王,貴妃楊玉環不也是兒媳婦嫁給老公公嗎?我看著這架勢,也沒準,皇上為了他,命都不要了,現在還在南苑躺著呢,那些內閣大臣們,王爺皇子們,都在那邊跪著呢,就怕一個過不去,就龍馭賓天了。”

我雙腳發軟,一下子就撲開門摔了出去,正看到那兩個嚼舌頭的小太監全身抖如篩糠一般,跪著,縮成了一團。

太子文湛就站在他們面前。

文湛也不說話,只是向後面側了一下頭,他後面就過來兩個穿錦服的男人,一人一個,扯了跪著的小太監就走。那兩個人結結巴巴的哭著喊著求饒命,結果被直接打暈,像拖著麻袋一般,臉蛋沖地,頭發散落,被拖走了。

文湛打量我的樣子很古怪,就像一個小心呵護自家桃樹的莊稼漢,忽然有一天,他發現滿數將要豐收的水蜜桃被人全部摘掉,還留了滿地桃核一般。

他面色平和,眼神卻異常陰冷。

末了,他過來,伸出手,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說,“我讓人端了藥湯過來,你喝了它。”

我忍了忍,可惜沒有忍住,就說了一句,“你,能不能放他們一條活路?”

文湛沒說話。

他的手勁很大,似乎想要捏碎我的骨頭一般,硬是把我拽進雕花門。

我忽然想到他們說的話,就問,“皇上怎麽樣了?!”

半晌,文湛陰陽怪氣的來了一句,“他不是你親爹,你不用這麽假好心。”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胡說什麽?”

他瞪著我,“我說什麽了?”

我,“你自己知道你說了什麽!”

文湛冷笑,“我看不是我胡說了什麽,而是我說對了什麽?你知不知道,皇上因為誤信術士,沈迷於修醮煉丹,他的身子已經被掏空了,太醫說也就是這一兩年的光景了。如果你想動什麽歪腦筋,另外打個小算盤,想要借著皇上的力量甩開我,我看你是白費心機了!”

我眼眶發疼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他是你親生父親。我甚至比你更像他的兒子。”

文湛嘴唇動了一下,以一種死亡般的冷淡回答我,“或者說,你更像他的情人。”

我忽然感覺嗓子甜的過分,伸手捂住嘴。

卻聽見文湛的聲音,“承怡,我想都不敢想,你為了離開我,能做到什麽地步?”

我就覺得立馬吹燈拔蠟都比此時好過些。

我沒有力氣再說什麽,只能甩開他的手指,然後掏空了今生最後一絲力氣,對他說,“滾。”

然而,文湛沒有離開。

我們彼此僵持著,就如同擁車持炮的雙方,彼此之間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靜默中,回廊下,有腳步聲,還有黃金流蘇碰撞的劈裏啪啦令人心慌的聲音,我看到,那邊過來一個宮裝婦人,居然是我娘。

“娘……”

可惜,我話都沒有說話,她走過來,突然擡手,給了我一個淒厲的耳光。

我忽然覺得,這個塵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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