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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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暗,鳳棲宮的奴才便將八角燈籠用細桿挑起掛在檐下銀鉤之上,一點點黃色光芒慢慢融成一片,將整個紫禁城照亮。

江雙雙心緒不定,早早與沈鋒身邊的太監打聽,得知沈鋒早朝剛下便出了宮,至今未歸。

她緊緊揪住十指,心裏迷迷蒙蒙開始回想起張小斐來。

她漸漸懂事後,才聽懂村裏人的風涼話。

她爹一直並未續弦,家中只有她一女,因而受盡村上人的恥笑,有時不敢說大人的不好,便來尋她的錯處。

而與她相反,張小斐則越發受盡村中人的歡迎,他個頭猛竄,臉也長開了,相貌竟比剛搬來時更加俊秀,與村中一幹後生相比,活脫脫若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天一個地。

這種鮮明的對比無疑讓江雙雙幼小的懷春之心受了傷,但她倒也不是愛哭哭艾艾的人,反而化悲憤為動力,掄起拳頭,誰敢說她是賠錢貨,說她爹斷子絕孫,她便撲上去猛追猛打。

村中有人封她為鐵手,不是因為她手硬,有力量,而是因為她見什麽拿什麽,毫不嫌棄,磚頭,石頭倒也罷了,蛤/蟆,臭蟲也還湊合,最過分的是,這廝竟還拿驢糞蛋打人,如同火銃連發,蝗蟲過境,罵人者被打得皆聞風喪膽。

正當江雙雙蒙著面罩,雙手滿握“武器”,“呀呀呀呀”地沖上去時,轉頭就看見剛下學堂的張小斐詫異地看著她。

她一時呆楞,被人抓住頭發,左右開光連扇了幾個耳光,打人的婆娘罵罵咧咧道“沒個人樣的賠錢貨,你爹死了看你還能能耐多久,今天我替你爹來管教管教你!”

她立馬轉過頭和那婆娘廝打,不敢看張小斐的表情,心中雖羞憤被心上人看到自己的醜態,往日的和順溫柔都得白費了,但又殺紅了眼,心想媽的,今天非撕爛這老陰賊的嘴。

張小斐卻沒有厭惡,沒有閃避,反而上前拉住了江雙雙,江雙雙又白挨了那婆娘的幾腳,想往前沖,但顧及著張小斐,只得被他拉遠。

兩人站在一處田埂上,江雙雙才發現張小斐幹凈的袍子上沾上了幾處汙跡,拉她的那只手也臟的不像樣。

她羞得低下頭,又撞見自己沾滿泥灰,開線的鞋子,和張小斐幹幹凈凈的鞋子,她一楞,似懂非懂般心頭一刺。

張小斐自然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他擦幹凈手,嘆口氣,半是責怪半是親昵地說“你啊你啊,幹嘛和那些婆子置氣,若不是我來得巧,今天你還能脫身。”

他笑了一聲,“你瞧你,都成小花貓了,走,和你斐哥回家,到時候就說是咱倆鬧著玩,弄臟了衣裳,不然你爹爹定要怪你。”

江雙雙像鋸了嘴的葫蘆,竟也找不到機會替自己分辯,呆呆地任由張小斐牽著袖子把她帶回家。

臨近家門,四下無人,張小斐回頭望著江雙雙,抿著嘴笑道“你怎麽今日呆了,斐哥還指望你後天給我送行去鄉試呢,唉,也罷,我就不奢望你的臨別禮物了,倒是我有個小玩意送你。”

他遞給江雙雙一個手串,紅繩編制的手串,上面系著個文玩核桃,江雙雙摩梭到核桃背面有字,想要一探究竟,卻被張小斐按住手。

“雖說我也送了他人核桃手串,可只有雙妹你這枚上有東西。”

張小斐輕笑一聲,兩只桃花眼風姿瀲灩,他湊近到江雙雙耳畔,“現在別看。”

“核桃上刻的啊……”

“是斐哥的心”

江雙雙怔住,張小斐放開手,摸摸鼻子,“雙妹,我先走了。”

江雙雙摸著核桃串,悸動到手指發僵,核桃背面刻著二字,俊秀小楷,筆鋒綿綿。

“成雙。”

成雙成對。

是斐哥的心……

————————

“咳,咳!”

江雙雙被造作的咳嗽聲驚回神,看到滿臉通紅的沈鋒故作鎮定地進殿,大馬金刀地坐在她對面,放下一壺酒。

江雙雙一個激靈,深吸一口氣,等著沈鋒發落,卻無語地看到沈鋒的指尖顫抖得比她還厲害。

兩人沈默相視著對抖。

“陛下,您……”

“喝酒。”

“這酒是您今日出宮所得嗎?”

江雙雙的話不知觸了沈鋒那根神經,他的臉驚人地出現了羞意,簡直鐵樹開花。

江雙雙暗想,莫非他在外面遭了什麽奇遇?但看他這副模樣,應該是沒看核桃上的字,不然合該大發雷霆才對。

江雙雙思量著如何向沈鋒套話,把核桃串要回來,不經意間卻被沈鋒灌了幾杯酒。

酒味不濃,倒甜絲絲的像水果一般,江雙雙便也不以為意,任由沈鋒替她倒酒,偷偷套沈鋒的話。

“陛下,不知可否見到臣妾的一串手串,今早還在手上,誰知起身後便丟了?”江雙雙廢了一番口舌,終於拉到正題。

沈鋒卻出人意料地順從,直接從袖口掏出手串,放到一邊,竟然沒講些手串真爛,品位真差的日常諷刺,反而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樣。

江雙雙看到手串,心定下來,便起身為沈鋒斟酒,打算哄他幾句,讓他趕緊回乾清宮。

一陣幽幽香味卻從沈鋒身上傳來,沈鋒向來不喜香料,何況那香味混雜,摻雜廉價脂粉頭油味。

簡直可以想象那一群嬌笑女子的胭脂紅唇。

是花樓裏的味道,沈鋒去了花樓。

江雙雙如置冰窖,她不敢相信地望著沈鋒臉上的“回味無窮”,簡直令人無比惡心。

她與沈鋒相處五年,竟然頭一次知道沈鋒還會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發妻冷淡一次,便迫不及待去嫖妓?

江雙雙放下酒壺,心中又一次為自己恢覆記憶而慶幸,如若她還傻傻癡愛沈鋒,此刻該有多難過……

她怒到雙手發顫,全然忘了還在桌上的核桃串,那股怒意竟然化作怪火燃了她整個身體,燒得她頭腦發暈,她力不支地撐住桌面,卻耐不住沈重的身子拉得她滑落。

“江雙雙,你感覺怎麽樣?”

沈鋒雙手撐住她,把她抱在懷中,臉上是少見的難為情與緊張。

他雖然懂人事懂得早,但也從不屑在葷事上鉆研。

此次出宮,沈鋒找了幾個化名結交的舊友,側面打聽七年之癢如何化解,在掄起拳頭揍了一個滿口胡話打媳婦的人,又罵了幾個嘴裏不幹不凈的人,終於明白了“床頭吵架床尾合”的道理,他不求甚解,不恥下問地聽了許多技術操作,情調渲染,言語烘托的知識,瞬間頓悟。

原來此事竟然如此重要,又需要趣,又需要新意。

於是沈鋒被哄得迷迷蒙蒙地去花樓買了助興的酒,像一個剛學有所成的學生打算立馬回宮考個上佳的成績。

只是,他雖聰穎,學什麽都一點就通,如今卻不知所措起來。

江雙雙摸著沈鋒的雙臂,竟然覺得清涼無比,正好解了自己的燥熱,她忍不住貼近沈鋒,腦子卻掙紮著保持清醒。

她漸感不對,咬著牙道“你給我喝了什麽,酒裏放了什麽?”

沈鋒忍不住輕輕親江雙雙的額頭,兩人的臉都通紅一片。

“他們說,是丈夫讓妻子開心一點的酒。”

“你以後不許再說‘五年總會倦怠’這種鬼話,這都什麽屁……”沈鋒住了口,想到今日那些人說的言語烘托技術:要柔,要哄。

他忍住天性,把自己平日裏的語氣放柔說道“我雖不喜歡你,但是你是我的妻,我……”

沈鋒突然止住,他抱著江雙雙,如同抱著一個火爐,他漸感不對,看到江雙雙額頭豆大的汗珠,和一雙憤恨的眼睛。

“沈鋒,花樓的姑娘還滿足不了你嗎,非得給我下藥,你真是惡心。”

沈鋒呆住,江雙雙何嘗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過他。

“惡心至極!你給我滾!”

江雙雙掙紮起身,如強弩之末狠狠抽了沈鋒一個耳光,接著軟軟倒在地上。

沈鋒接住江雙雙,向門外吼“傳太醫。”

酒合該是沒問題,他也喝了那酒,怎麽也沒江雙雙反應如此激烈。

他慌了神。

一滴血從他下巴滴到江雙雙臉頰,他才意識到江雙雙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臉。

此為大逆不道之舉,若被人看見,江雙雙必遭懲戒。

沈鋒一手托著江雙雙,一手撤下頭冠,將頭發遮住半邊臉,正好蓋住了那三枚痣。

江雙雙的理智早就魂飛天外,身上一陣熱過一陣,沈鋒簡直就如一塊誘惑的冰塊,把她的意識全蒸騰盡了。

她意識全無,全靠直覺行動,緊緊抓住沈鋒,睜開眼,眼前的人滿眼憂慮,全無一絲戾氣,她昏昏沈沈地想這人是誰,下意識去搜尋那三枚痣,卻搜尋無果。

如此憂慮的神色,宛若替她拉架牽她回家的張小斐。

江雙雙被一片燥熱催動,狠狠扣住沈鋒的頭,吻上他的唇,去探他口中的清涼。

‘張小斐’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如同確認她的判斷,又如同安慰與鼓勵。

江雙雙眼睫頓濕,哽咽道“張小斐,你終於來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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