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夢晴離開了，卻把家裏弄得一團糟，沙發堆滿了她的衣服，地板上鞋子和腳印到處都是，化妝品擺了一茶幾，靠近廚房的墻上，還有幾滴發黑的血跡。

莫知韞把書包往地上隨手一扔，搬出一張凳子，示意方禾坐，他自己卻往地毯上一坐，一雙腿一收一放，擺出一副隨意的坐姿，無比放松的樣子。

“……”方禾環視了一圈，把目光定在了莫知韞身上，“不用打掃嗎？”

這個家像是變了一個樣，又臟又亂，方禾有些不適應，可莫知韞卻毫不在意，聳聳肩說：“沒事，不用管。”

方禾慢慢走過去，沒坐凳子，把掉在地毯上的幾件衣服撿起來放在沙發上，挨著莫知韞坐下。她註視著莫知韞棱角分明的側顏，以及一直彎著弧度的嘴角，問道：“你好像很高興？”

“我勝利了，為什麽不高興？”

莫知韞轉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他應該是快樂的，雙手在沙發上伸長，頭揚起來，姿勢慵懶，可不知道為什麽，方禾心裏有些發麻。

“你的手……不痛嗎？”

“一點都不痛。”莫知韞為了證明自己的話，轉了轉手腕，“老師帶我去的醫院，縫了八針，他們說會很疼，可我一點都沒感覺到。你知道嗎，我很高興，這是我這麽多年以來，頭一回大獲全勝。你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我媽媽發瘋，用水果刀比著脖子，說要死給我看。我見慣了她這樣的把戲，就把老師叫來了，讓她當著大家的面去死，哈哈哈，太好笑了，她居然下不了手了，果然，她就是做做樣子……”

方禾皺著眉，聽他眉飛色舞說著話。

“可是她還是想帶我走，我不想再聽她廢話，就去廚房拿了一把刀，往自己手上劃了兩刀。”莫知韞笑了一聲，“她不敢的事，我可是敢。”

“……”方禾咽了咽口水，聲音有些沙啞，“你媽媽……還有老師他們都嚇到了？”

“可能吧。”莫知韞雲淡風輕說著，“老師送我去的醫院，我們出門的時候，還聽見我媽媽在尖叫。不過她總是喜歡尖叫，跟那個人打電話的時候愛尖叫，對著我也愛尖叫，我都不知道她嗓門怎麽會那麽尖。”

“呂阿姨在我們面前從來不這樣。”方禾隨口說了一句，卻看見莫知韞臉色頓時變了。

莫知韞嗤笑說：“她要在人前保持形象，她很在乎這個。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過得很好，擁有著讓人羨慕的生活。太諷刺了，一個當小三，依靠男人給錢的女人，居然還會在意自己的面子。”

這大概是方禾認識莫知韞以來，他說的最重的話了，對象還是他媽媽。

莫知韞說：“她常常在我耳邊炫耀，要不是因為她，我不會存在，早在她肚子裏的時候就被打掉了。其實她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真相。我上初中的時候，那個人的老婆找到我，跟我說了我出生時的事。最開始她懷我，是處心積慮辦到的。那個人不想要孩子，她一直擔心隨時會被拋棄，就使了點手段。懷了我後，那家人跟她談判，要給她一筆錢，讓她打掉我。她一開始同意了，可後來變了卦，她躲著把我生下來後，以我來要挾那家人，拿到了更多的錢。她對我沒有母愛，從小到大，她都只是在利用我，為了從那家人那裏拿到更多錢……”

“你恨她嗎？”

“呵……”莫知韞捂著眼睛，笑得停不下來。

方禾安靜看著他，寬敞的房間內，他的笑聲很刺耳。

莫知韞笑夠了，才繼續說道：“沒什麽好恨的，只要我不當她是我媽媽就行了。她也算養了我那麽多年，我該做的都做到了，已經不欠她什麽了。”

呂夢晴從國外回來，執意要帶他去見他爸爸，想要最後爭奪一筆財產，莫知韞不願意去，大概對那些東西嗤之以鼻，他選擇了放棄。只是呂夢晴還是不甘心，又只身過去，最後她如願的幾率估計不大。

方禾問道：“那你接下來是要專心準備考試，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當然，我已經不怕她了。”莫知韞從地毯上撐起身，似乎一臉興奮，搓著手想要往外面走，可是走了幾步，又走了回來，對著方禾說，“我現在有點控制不住情緒，我太高興了，我想要去外面跑幾圈……或許還能泡上一整夜。我需要另外找一雙運動鞋，昨天穿的那雙鞋子，鞋底已經跑斷了，對了，我要把那雙鞋子給扔掉。”

方禾心裏猛然一跳，她腦袋空白一片，目光呆滯看著莫知韞走到門前的鞋櫃，把鞋子一雙又一雙地往外扔。

“莫知韞……”方禾喃喃道。

然而莫知韞沒聽見她的聲音，還在繼續找他的鞋子。

“莫知韞！”方禾眼圈發紅，幾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因為心情太不穩定，聲音也發著顫，“你這是怎麽了？前天你說你去朋友家過夜，你沒去，是在外面跑步跑了一整夜嗎？”

**

嗡嗡……

莫知韞書包裏的手機震動了幾十秒後，終於消停了。

寂靜的傍晚，誰也沒出聲。方禾一動不動盯著莫知韞，清晰地看到他從一種興奮的狀態中，漸漸冷靜了下來。他輕輕放下手中的鞋子，站直了身子，停頓了快一分鐘的時間，才慢慢從門邊踏回地毯上。

莫知韞盤起腿，仰起頭小聲問：“我嚇到你了？”

方禾上前一步，跪坐在他跟前，眼神嚴肅說道：“可能你心情卻是不好，才會選擇運動來轉移註意力。可是，一整晚……我真的沒辦法想象，就算你不累，你身體能受得了嗎？”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麽了，越跑精神就越好，停也停不下來。”莫知韞垂目，苦笑說道，“我也睡了覺，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衣服被露水打濕了，黏糊糊的，怪難受的。”

“……你睡在哪裏？”

“草坪，具體哪兒，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不是……”方禾咽了咽口水，擡頭看著他，“平時壓抑太久了，所以精神狀態不太好？”

“沒有啊。”莫知韞聳聳肩，看似輕松說，“怎麽可能，平時我什麽樣，你不也看到了嗎……在我不認識你之前，你應該也在註意我吧，是不是依舊很帥？”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開玩笑。

方禾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不確定問：“你真的沒事？”

莫知韞笑出了聲：“我能有什麽事。我媽媽走了，我一個人呆著挺自在的，不過現在還需要認真看幾天書，等高考結束後，才能徹底放松。”

他的語氣已經恢覆了常態，一顰一笑也變得熟悉起來。可方禾還是很擔憂，他的狀態轉換太快，幾乎沒有過渡的過程，更加顯得不太真實。可如果繼續追問下去，也不一定能問出什麽。

莫知韞又說：“今天跟你說的那些話，我從來沒跟其他人說過。我並不想太多人知道我家裏的情況，你懂我的意思嗎？”

其實他不用說，方禾也知道他會介意這方面的事，不會亂說。

“要一起看書嗎？”莫知韞從茶幾上收拾出一小片地方，把他的書放上去。

方禾環顧了一圈，忍下想要收拾打掃的沖動，看向被占據了的茶幾，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到一種無聲的拒絕，促使她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回家看書吧。”

方禾提著書包剛要走，忽然聽莫知韞說道：“你有說過，我以後會有個幸福的家庭，可是我覺得我不會有了。”

他的神情淡淡的，目光停留在書頁上，兩根手指相互摩擦著，語氣放得很輕。

方禾心一下被揪住了，問：“為什麽？”

“從小到大我都沒感受到過正常的家庭是什麽樣，所以我沒有信心去建立一個家庭。我想，我大概不會結婚吧。”

“你會結婚的。”要是莫知韞沒結婚，方禾也不會失魂落魄，掉進冰冷的湖泊中，重來這一世。她失神望著莫知韞修長的手指，喃喃說，“你會有個漂亮的妻子，你們郎才女貌，看起來很般配。她是……可能是你的大學同學，可能一直默默陪伴著你。不是有句話嘛，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所以，你們自然而然就走在了一起。”

方禾想起來前世，心酸的感覺蔓延到了胸口，仿佛又經歷了一遍那樣不甘心的人生。

莫知韞勾著嘴角，輕笑道：“我沒聽說過這句話，聽起來很浪漫。不過……”

“不過……”方禾看著他，想替他把話接下去。

“不過我沒辦法想象出來，我覺得我不會結婚。”莫知韞頓了頓，又補充道，“至少現在，我是這麽想的。”

“那……”方禾心想，要是她主動，說不定她還有機會，她明明在重生時下定過決心，可對上莫知韞憂郁的眼神，她的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說出來。

“不過……”莫知韞似乎對這個詞上了癮，他挑了挑眉，說道，“要是結婚，我說不定會考慮你。”

方禾咬著了自己的舌頭，吃痛捂住了嘴，雙眼始終放在莫知韞身上，眼裏含著痛出來的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怎麽，你不是喜歡我嗎？”莫知韞偏著頭問。

**

方禾回家後，洗了個澡，換好衣服後，趴在床上，攤開書，撐著腦袋，看一會兒書，接著發一會兒呆。

本來馬上就要高考了，雖然她經歷過一次，但還是免不了緊張，這關系到馬上要到來的以後，是不是按著她計劃中進行。可看書的時候，她總是會走神，想起在莫知韞家裏的那些話，嘴角止不住往上揚。

想著想著，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臥室的燈還亮著，她遮住眼睛，關上燈，想睡又有些睡不著了，翻來覆去折騰很久，她索性起床去倒杯水，卻發現楊春娟的房間大大敞開著。她們母子兩個人睡覺不關門，但因為作息時間不同，怕互相打擾，會虛掩著門。

墻壁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二，這個時間是淩晨兩點。

方禾放輕了腳步，從門口探個頭往裏看，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看到床鋪上沒有人躺的痕跡。方禾心裏有絲疑慮，又走近了，把被子整個掀開，終於確定了，她沒看錯。

她迅速開了燈，盯著無人的床楞了一會兒，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去找手機，從書包找到床頭櫃，從被子裏找到被子外，她才想起，她的手機還在莫知韞那裏。

方禾極度不安和慌亂，捂著額頭，圍著房間轉了好幾圈，忽然想起，家裏或許有舊手機，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開機。電話卡也有，是她爸爸留下來的。

方禾心神不定地去翻楊春娟房間裏的抽屜，床頭櫃和衣櫃，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不知道找了多久，方禾終於在雜亂的衣物下面，找到了一個老年機。她試著按了按鍵，沒有反應，於是，她又開始找充電線。

楊春娟平時太忙，幾乎沒時間整理自己的東西，用過的東西隨手放著，她常常需要再用的時候，找不到東西在哪兒。一根充電線，方禾幾乎翻完了楊春娟整個房間，還是沒找到，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張醫院的單子。

單子上的醫術用語，方禾看不懂，她翻來覆去研究了很久，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把單子四四方方疊好，放進了書包裏，然後又開始找充電線。

方禾找了一整晚，到底還是沒找到。天蒙蒙亮時，她靠在沙發上，頭一陣一陣發疼。她閉上眼睛，很快昏睡了過去。

睡了大概十幾分鐘，方禾一下驚醒，收拾了書包，急急出了門。

拉面店的門關著，還好隔壁的一家小吃店開了門。方禾找老板借了手機，撥通了楊春娟的電話。

響了兩聲，電話被接起來了。

聽見成功接通的那一刻，方禾眼圈都紅了。不等對方說話，她就急切說道：“媽媽，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久，你怎麽不回家都不跟我說一聲。”

“方禾，不著急，我是朱阿姨。”對面的聲音果然不是楊春娟，而是朱阿姨，“你媽媽在我這兒呢，昨晚我讓她過來陪我，她沒事，你不用擔心啊。”

“不好意思，朱阿姨。”方禾抹掉眼角的淚，委屈說，“昨晚半夜起來，我沒看到我媽媽，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嚇死我了。”

“沒有，哪能有什麽事啊。我昨晚給你打電話來著，但是你手機關機了，沒聯系到你。你媽媽沒事，這會兒還在睡覺，我們一會兒就起了，拉面店也該開門了。”

方禾心裏落下一塊大石頭，緩了過來後，說道：“你們昨晚忙很晚吧，晚點開門也行，多睡會覺，也別太累。”

“知道知道，你過兩天就高考了吧，加油考試，爭取考個好成績，別讓你媽媽失望。”

掛了電話後，方禾在小吃店呆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去學校。時間還很早，學校沒幾個人在，她們班教室門開了，好像是老師先來了。方禾晚上沒睡好，頭暈腦脹，想著趴在桌子上睡會兒覺，但剛放下書包，忽然想起了那張單子。

方禾拿著單子去了一趟教室辦公室，有個隔壁班的老師在吃包子，方禾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把單子遞過去。

老師看了幾眼，搖搖頭，說道：“不好意思啊，同學，我也看不懂。不過，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可以幫你問問我認識的醫生。”

方禾說：“那麻煩你了，謝謝。”

“你等等啊。”老師擦了擦嘴，拿著單子去一旁打起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方禾面前，把單子還給了她，表情嚴肅問道：“同學，你家裏有人得了癌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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