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將言持送下山,卻見他並不去那個鎮子。

顧期雪不解地問:“你不回去?”

言持看了看去往那個鎮子的方向,道:“我忘了很多東西,我的大護法趁著我頭腦不好的時候,把我的權利都架空了。回去也是送死,先不回去了。”

說罷,言持回頭望著他,“這鎮上的魔煞我暫時無法控制,但迎霜劍可斬魔煞,雖然不知道我的迎霜劍為何會落到你手上,但它既然選擇了你,那便是你的了。”

“嗯。”顧期雪也不解釋,只說道:“那你此番打算去哪兒?”

“去找一位舊友。”言持道:“缺失的記憶總得找回來不是。”

顧期雪點點頭,“那你保重。”

“你也是。”言持朝他揮揮手,“走了,上仙,後會有期。”

言持走得是一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片刻便不見了人影,徒留顧期雪一人望著前方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尊上?”谷雨倒是不知何時下了山,此時正好往回走著,遠遠的便瞧見了他。

顧期雪瞧見他,心中也猜出了他此行是下山做什麽的,於是道:“查探情況如何?”

谷雨的疾步走來,與他說道:“弟子見那陣子上還算正常,也無凡人莫名失蹤死亡,只是魔煞一直盤桓在此,也不知在做什麽打算。”

顧期雪道:“近日多派些修為高的內門弟子去鎮上看著。”

“是!”

谷雨應了一聲,又道:“尊上,秋師弟可是又走了?”

昨日顧期雪帶言持回來時,並沒有刻意避開誰,忘仙山上自是有不少弟子瞧見了他帶著言持回來。

“嗯。”顧期雪點頭,面色並無多少變化。

谷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表情,不由在心中想著:若是換成師尊,他肯定做不到那麽坦然接受徒弟遠去。

至少,在三師弟每次離開忘仙山時,他的師尊都沒有這樣冷靜。

那若是換成他呢?若有一日換成谷雨遠行,師尊可會為他動容一二?

谷雨並不知道,因為他沒有離開過,他也不敢離開。

谷雨不敢想太多,也不敢在顧期雪面前提太多關於言持的事。

秋師弟是魔族之人,這件事已經是仙族人盡皆知的事了,即使秋師弟自己不走,仙魔兩族的緊張關系也總會有迫使他離開的一天。

他不知道尊上是什麽心情,也不敢隨意安慰。

將別人的苦痛說成輕巧的安慰,這種做法最不負責任了。因為這樣的安慰本質並不能改變什麽,更不能真的讓被安慰之人就此想開,他覺得,說這種話的唯一作用,大概也就是讓說這話種的人自己心安理得些。

只要安慰了別人,那人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他想不開那我也沒有辦法,我已經盡力了嘛’。

可人們通常想要的,並不是誰的“盡力”,而是要一個符合自己心意的結果。

就像他自己,自小便做了棄子,父親母親不要他,後來被師尊帶回來,也有人告訴他:沒關系,以後忘仙山便是你的家,尊主便是你的父親。

這些人的安慰對於他來說,其實更像是嘲諷,別人和善的笑在那時的谷雨眼中,便是諷刺。

因為他清楚記得自己是如何被父親母親狠心丟棄的,外人對他說一萬遍沒關系都無濟於事,而且,比起聽別人對他說沒關系,他倒是希望那些人什麽都不說。

他每聽一次,心都會痛一次。那些人說這話的初衷或許真的是希望他能想開,可被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又怎能想開呢。

想到此,谷雨不由搖搖頭。

真是,又在胡思亂想了。

谷雨連忙穩住心緒,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顧期雪說:“對了尊上,小公主和潛淵大哥在鎮上,他們見著我的時候托我告訴您一聲。”

“好。”顧期雪想了想,還是決定去一趟鎮上。

如今一堆魔族在外,也不知在覬覦些什麽東西,他可不敢叫這兩人胡來。

待顧期雪走遠,谷雨才提步往回去。

路走一半,便瞧見謝讓遠遠地便朝自己招招手,往自己這個方向跑。

“谷雨!”

“?”谷雨瞪著他,“亂喊。”

“嘿嘿。”謝讓笑嘻嘻地繞到他背後,然後捏著他肩膀將他轉了個方向又往山下去,“走走走,今日凡間那個暮雲國有燈會,我帶你去瞧瞧!”

“誒?謝讓,你別胡鬧,附近那麽多魔族,我能怎麽可以跑那麽遠去!”谷雨掙紮著道:“你別推我了,我自己走。”

謝讓聞言,倒是沒推著他走了,卻也換了個姿勢,擡著手臂攬著他的肩,“沒事,我與師尊說了,他也同意了。”

“怎麽會?你胡鬧就算了,師尊怎麽會任你胡鬧。”

“真的真的!”謝讓說:“好師兄,你就跟我走吧,前幾年你都沒去,今年可不能再找理由跑掉了。”

谷雨想來前幾年謝讓的確都叫了他,可他總是有事脫不開身,聽他這麽一說,一時間還真就不好意思推辭了,只開口確認道:“當真是師尊同意了的?”

“當真當真!肯定當真啊,我還敢騙大師兄不成!快走吧。”

“那好吧。”

言持離開忘仙山後,便循著記憶中的方向片刻也不停留地去了。

他忘了不少東西,魔族之人明面上也都只聽明檀差遣,他並不知道還有誰能信得過,便索性都不信。

好在,他還有一人能夠信任。

只是那人雖喜歡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卻並不會醫術,也不知能不能幫他這個忙。

即使有這樣的憂慮,他也沒得選,只能碰碰運氣,去試一試。

扶搖山碎葉居。

故人的居所。

“言晚秋,幾百年未見,怎地今日忽然想起我這老朋友來了?”言持剛踏進扶搖山的結界中,便有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

言持笑了笑,擡高聲量說道:“躲躲藏藏嚇唬人做什麽,老朋友來了還不親自來接!”

“是是是。”一道風卷散四周雲霧,只見一名白衣人背對著密林緩緩朝他走來。

那是他的舊友,江月瀾。

“魔尊大人,別來無恙否?”

言持說:“有恙。”

“哦?”江月瀾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我倒是看不出來你身體何處有恙。”

“我忘記了一些事情。”言持說著,便提步朝前走去,“走吧,到你家再與你細說。”

江月瀾點頭。

到碎葉居之後,言持便將自己的事情大致與江月瀾說了一遍。

江月瀾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打趣道:“你這麽精明也會遭人算計?”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說得好。”江月瀾道:“你腦子有問題該找大夫,來找我做什麽?”

言持不緊不慢地道:“好歹幾千年的交情,老朋友有困難,你不幫?”

江月瀾道:“幫,怎麽能不幫!但我不會醫術,你該不會連這也忘了吧。”

“萬一不是病呢?”

“不是病,那是什麽?”

言持擡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說道:“有個人告訴我,我的這裏,裝著一顆石心。”

江月瀾說:“那這你就更不該找我了。還有,你記憶缺失是腦子的問題,至於你說的石心……大概只是影響你的瞬間心動?”

言持:“……???”

盯著江月瀾瞧了半晌,言持才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江月瀾一本嚴肅地道:“我覺得你腦子有問題。”

“你在罵我?”

“沒有,我想說,興許是你的哪個愛慕者想破壞你與你心上人的感情,所以才對你的心臟和腦子都動了手腳。”

說罷,江月瀾一嘆,“魔族果真是逆天的存在,肉做的心臟換成石頭塞進去還一樣能活,真好。若我當初愛上的也是個魔族女子就好了……”

言持沈默不語。

江月瀾原本是魔將的首領,能力卓絕,頭腦也好使,只可惜是個情種。

千年前去一趟人間,便將心丟在那裏了,後來好不容易將心上人接回來,本以為能長相廝守,那女子卻在誕下他們孩子的那晚死去。

凡人死了便得去投胎,那時江月瀾還在與仙族天兵周旋,聽見噩耗時不管不顧奔回家中,卻也只見得嬌妻冰冷的屍體與哇哇啼哭的女兒。

因嬌妻家鄉名叫碎葉城,於是他為緬懷已故的妻子,便給女兒取名為碎葉。

碎葉繼承了他一半的魔族血脈,倒是能與普通魔族一般長生不老,但小姑娘長到十來歲時吃錯了藥,只長到堪堪十四歲,身體便再也沒長大過,且還落下了嚴重的後遺癥。

江月瀾為了保住女兒的命,研究了不少禁術,卻也只保住了她幾百年的性命。在碎葉六百七十九歲那年,終於是再難續命,安安靜靜地在家中長眠。

又因為碎葉繼承了一般魔族血脈,無法像普通凡人那樣投胎,死了,身體便也隨之煙消雲散。

江月瀾受到的打擊巨大,再也不願擔任魔將首領一職,心灰意冷地與言持辭去了職位,便搬來了這扶搖山上,守著妻女的牌位再不問世事。

若非迫不得已,言持也不願來此擾他清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