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弒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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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宮裏舉辦宴會的日子,文武百官和他們的家眷都應邀入席,絲竹聲聲,律呂調和。

我不喜熱鬧,也不想讓自己被毀的容貌成為眾人的談資,便沒有參加,一個人在禦花園裏亂逛,最後走到了瑤心亭,那是父皇平日聽琴賞曲的地方,為省每次運送的麻煩,樂器便直接安置在這裏。我閑來無事,隨意亂撫了一首曲子,誰知一曲終了,卻聽見有人評論到:“琴音雜亂無章,曲調節奏錯亂,姑娘若不是不懂曲之人,便是有心事之人。”聽見聲音,我擡起頭來,只見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穿一身素色長衫,眉目清秀,腰間系著一塊美玉,襯得他也溫潤如玉。他的聲音如珠玉擲地,明明是調笑的話語,卻有種說不出的繾綣味道。

“那公子不妨猜猜我有什麽心事。若猜中了,便證明公子也是懂曲之人,我自願獻上一曲,以示嘉獎,若猜不中,說明公子不過是信口開河,要自罰一曲當作賠罪。”

“山月不知心底事,這姑娘家的心事我又如何猜的中?在下認輸,甘願自罰一曲,當作隨意猜測的賠禮,還請姑娘不要嫌棄。”說完,便自顧地撫了起來,我聽他的曲子,平緩中帶著肅殺之意,雖調子平平,卻有鏗鏘的氣勢,看來此人也是胸藏大志者,只是不知他是誰家的公子,不去赴宴,卻在這裏瞎轉悠。

曲子結束,他同我說,宴會人太多,自己本想出來透透氣,卻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問我可否為他引路?我本懶得管此閑事,卻見四下無人,並沒有可為他引路的宮人,便決定送他一送,誰知路過池塘邊時,我踩到一塊青苔,腳下打滑,整個人便失去重心一頭栽到了水裏,在水裏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了那晚在水中掙紮著的趙娛娛,我突然感到窒息,無力掙紮。

但隨後便見水中多了一個身影,一眨眼的功夫,我便被人抱出了水面,原來是那人跳水救了我,我躺在他懷裏,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竟感到自己的心也在跳動,曾經我以為,那顆心早已沈溺在這人比煙花寂的宮墻之內,永遠不會再有動靜。

有宮人聽到動靜趕過來,我很快便被護走了,而他竟在我走時,悄悄將他腰間的玉佩解下塞到我的手中。走時,我在人群之中看了他一眼,雖渾身濕透仍不減風采,有人上前詢問他可安好,他答著話,眼睛仍看向我這裏。那一刻,我確定,我動心了。

像一顆種子破土而出,即使沒有雨露陽光,也仍甘之如飴。

後來我們有了機會再見,便約定他進宮時在瑤心亭相見,我們在一起時便切磋琴技,作詞作曲,他也回同我講講朝堂上的事,我若有想法,便幫他出出主意。

對了,他是向大人的兒子,叫做向子扆。只是我一直沒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只是讓他叫我的小名,把我當作普通宮女對待。他也時常問我,為何整日戴著面紗,不肯讓他看見我的容貌,我只同他說時候未到,其實是因為我對自己自卑,我知道女子的容貌向來重要,而我無法想象他看到我的樣子會做何反應,摘掉面紗的後果我承擔不起,歸根結底是我沒有安全感,我不敢寄希望於別人身上,哪怕是他。

又到了我們相約會面的時候,我卻突然生了場重病,出不得門,只好爽約了一次,誰知後來我到瑤心亭等他時,他卻再也沒有來過,我去舉辦宴會的地方尋他,也未曾尋到。

我以為他是因為也爽約生了氣,卻在宮中聽到宮人們討論說,向大人在朝堂之上,替他的兒子向子扆同順德帝姬求婚,而父皇在詢問了趙瓔珞之後當場答應。

有人說是順德帝姬好福氣,能夠嫁給一表人才又有能力的才子,有人說是向子扆占了便宜,能讓帝姬下嫁,從此成為皇親國戚。

而我只覺如同遭了雷擊,那些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立下的海誓山盟像泡沫一樣碎在眼前,我的心也隨之一同碎了。

在那之後我寫過很多信,托人送到向府,卻都同石沈大海一樣,未曾收到半點回音,他二人成婚的吉日卻馬上就要到了。不得已,我只好親自去找趙瓔珞,希望她推掉這門親事。

她卻說這是聖意並非兒戲,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答應了婚事,若現在反悔,既是公然違抗聖旨,更是對父皇的大不敬,讓父皇的顏面掃地,所以她不願意,我無奈,只好離開。

後來我折回去想再同她說說,卻聽見她與婢女之間的對話,才明白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局面都是她搞的鬼。原來她早已心屬向子扆,卻看見我與他常常相會,自己只能做個旁觀者。每次我們相見之時,她都會躲在暗處看著,她聽得見我們的談話,知道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她一直在尋找機會接近子扆。

終於被她等來,就在我生病未能赴約那日,她冒充我與子扆見面,向子扆從沒見過我的容貌,而順德則裝作在他面前摘下了面紗,她本就生得美貌,自然不是我所能比的,子扆便以為這些日子與他相會的是趙瓔珞。後來她便約子扆在別的地方相見,以避免被我撞到,時機成熟後,她便讓子扆向皇上求親,才有了後來朝堂上的那一幕。而我寄予希望的信,則都被她悄悄攔下了,所以沒有一封送到子扆的手中。

像我這種睚眥必報的人,被她耍了這麽一招,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但就在我思索著怎麽扭轉局面的時候,趙瓔珞居然先將此事告知了父皇,父皇怕我惹出什麽事端,便將我軟禁在宮中,責令我在他們成親之前,不許踏出宮門一步,饒是我想盡辦法,也未能收買那些木頭守衛,所以我只能另尋他法。他們大婚的日子很快到了,屆時宮中必定忙碌,在我宮外看守的人也會疏於防範,那將是我唯一的機會。

那日,我打暈看守偷偷溜進了倉庫,將自己藏進父皇賞給順德的嫁妝中,一路上聽著外面的喜樂震天,在人聲鼎沸進了向府,直到子時,我才有機會出來,宴席仍未結束,我看見子扆一身喜袍,眉目間都是笑意,站在人群中如珍珠一般璀璨,而我站在黑暗裏看著這顆明珠心中作痛,我們就像黑白分明的楚河漢界,他前途光明,我滿手鮮血,等太陽出來,屬於黑暗的游魂便要消散了。

我不知懷著何種心情隱沒在暗夜中,鼓樂聲、恭賀聲不斷傳入耳中,我的心也一寸涼過一寸。

已不知等了多久,終於尋到他落單的機會,我將他拉到一旁,將全部事情托盤。起初他並不信我,但當我告知一切,又將那塊他送我的玉佩拿出時,他的臉上才終於露出糾結的神色,接著是無盡的沈默。

我們誰都沒說話,我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了他,他也一定知道了我就是那位容貌盡毀的帝姬,知道了這個面紗遮掩下藏著的到底是怎樣的面容,所以我在等一個答案,一個可能會令我害怕的答案。

不知沈默了多久,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對不起芙兒(我的小名),讓你受委屈了,起初我們情投意合,互相愛慕,我不知道後來是瓔珞冒充了你,可我想,在之後我同她的相處中,我是真的愛上她了,如今我們已奉皇命成親,所以芙兒,你就成全我們吧,就當我負了你,忘了我們之間的那段過往,好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許諾我一生一世的人,如今穿著大紅喜袍站在我面前讓我成全他與別人,外面的鑼鼓喧天似乎也在嘲笑著我的可悲。他急切地看著我,希望得到我的答案,可他不知道,我已經等來了我的答案。

我答應了他,同他說我願意成全他們,願意把一切過往都忘掉。然後我把那塊玉放到他手心,說到就當我們從未見過。我越過他向外走去,不到五步,他便一頭栽倒在地,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精通音律,胸藏大志的溫潤公子從此後不會在我心中了。

因為我在遞給他玉時,用銀針刺破了他的手,而針上被我淬了劇毒,此時已然毒發,但他不會死,我本想用致命的劇毒,但後來還是換成了絕子的毒藥。喪夫之痛總會經過時間的沈澱慢慢消散,說不定父皇後來還會為趙瓔珞另指他人,怎比得上無後之痛,她在丈夫家將會受盡冷眼,這種無盡的痛苦會伴隨她終身。這個負心人也會終生被苦難纏繞,愛她,我倒要看看你愛她到何種地步。

我轉身回去,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一滴淚自我眼角滑落,落到他猩紅的衣衫上,瞬間沒了蹤影,我將玉拿走,扔到了我們最初遇到的那個池子裏,從此我再無心。

第二天一早,我解除了封禁。當時我在宮裏正梳著妝,沒人知道我那天夜裏曾出去過,更沒人知道那天夜裏我親手毀掉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光亮。

或許是父皇覺得虧欠於我,對我愈發寬容,不斷給我賞賜,提升我的地位。之後,我便使計策相繼除掉了害過我母妃的人和那些曾經欺負過我的人,時間轉眼便到了我十六歲那年。

作者有話要說:  愛情只是過場,活在黑暗裏的人是無法擁有愛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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