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戲中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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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城,自古以來就是紅塵中一二等風流富貴之地,文人騷客輩出。近幾十年來,酈城風頭最盛的文人雅士就數郭慕竹郭大人了。

這位郭大人自幼聰慧,人品清貴,入仕後更是春風得意,從翰林學士很快升任禮部侍郎。就在大家認為他遲早會入閣拜相之際,他卻突然辭官回鄉,在酈城老家做起了富貴閑人。

原來,這郭慕竹人前風光,人後淒涼。他子息艱難,到三十歲才得了一根獨苗,取名郭仕清。這位郭小公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小小年紀便文采斐然,更難得的是,一身清風傲骨,頗有乃父之風。

誰知天妒英才,郭仕清長到十歲時,陪母親回鄉探親,途中遭遇流寇。可憐郭府一行人,除郭仕清外全被劫殺個幹凈,而郭仕清逃跑中掉下懸崖,雖然僥幸不死,卻摔壞了腦袋,竟成了一個癡傻之人!

發妻橫死,親兒癡傻,郭慕竹一腔熱血徹底涼透了。每次看到兒子呆呆傻傻的樣子,他頓覺人生無常,也沒有了奮鬥的動力,索性辭官回鄉,悠閑度日,以慰藉苦悶內心。

因為現實中都是痛苦,郭慕竹開始沈迷看戲。看一場戲如入一場夢,可以讓他沈浸在虛幻的歡樂中。下月初二即是他的五十大壽,他廣邀天下有名的戲班子來府裏表演,準備大看特看七天七夜,而以仙俠劇聞名於世的雲羅戲班就在受邀之列。

不過,郭慕竹的五十大壽註定不會平凡。

這天夜裏,郭慕竹照例去看了場戲,戲看完人已是酩酊大醉,被府中小廝們擡回了府裏。

郭慕竹雖然醉得一塌糊塗,心裏還記掛著兒子,吩咐小廝們把他送進郭仕清的小院。

“兒啊!”郭慕竹踉踉蹌蹌地推開了郭仕清的房門。

不知為何,郭仕清屋裏黑咕隆咚的,一進門就有一股陰風迎面吹來,郭慕竹酒都醒了些。

“爹!”郭仕清在叫他,“嘿嘿,爹你回來啦!”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郭慕竹稍松了口氣,可緊接著他全身都涼透了。兒子的聲音就在耳邊,可……已經適應了黑暗的郭慕竹分明看到,兒子正躺在內室裏的床上!

郭慕竹倒抽一口涼氣,還沒驚叫出來,只聽身後一陣“嘩嘩啦啦”的聲音,仿佛鐵鏈拖曳在地上,他只覺頭皮一緊,整個人身子一空就被提了出來。

郭慕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癱倒在地,驚駭交加:“這是怎麽了?”

“爹!”郭仕清撲過來抱住他,嘻嘻笑道,“太好了爹現在跟我一樣了,真好玩!”

還沒等郭慕竹想明白是怎麽回事,一條詭異的鎖鏈就纏住了他們父子倆,他們瞬間就消失了。

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力阻止的秦小琮忍不住了,“餵,你到底在幹什麽,強迫生魂離體和殺人害命有什麽區別?”

剛收了郭慕竹父子倆靈體的鬼差俞沒搭理他,蹲下來看了看郭慕竹的身體,蒼白的手指探了探他的臉,嫌棄道:“太老了,沒辦法,只能將就著用了。”

“你……”秦小琮剛開口,只覺脖頸間一緊,好似有人猛拽了一把他脖子上的鎖鏈,他就一路踉蹌著撲到了內室的床上,一頭紮進了郭仕清的身體裏!

乍一進到凡人的身體裏,秦小琮只覺身上壓了千斤重擔,竟然一時沒能起得來:凡人的身體實在是太笨重了!

“小心。”一條有力的手臂插の入他腰下,稍一用力就將他托了起來。是賀瑯。

鬼差俞的身影也消失了,片刻後,倒在地上的郭慕竹的身體站了起來,一條黑色的鎖鏈繞在了他的左臂上。

鬼差俞似乎也要適應一下他的新身體,活動了一會兒,一揮衣袖,屋裏熄滅許久的燭火重新亮了起來。

“老爺,公子沒事吧?”大概是聽屋裏許久沒動靜,有小廝湊到門口小心詢問。

“無事。”鬼差俞不耐煩道,“下去。”

“……是。”聽腳步聲,那小廝是飛快地跑開了。

鬼差俞轉身看向秦小琮,賀瑯立刻擋在了他身前。

鬼差俞威脅道:“接下來,你就是我兒子,秋梨園來之前,給我老實呆著,否則,”他勾勾手,賀瑯腰上的鎖鏈緊了好些,“你就眼睜睜看著這絕世好腰斷成兩截吧。”

那鎖鏈收緊,將賀瑯的腰身勒得愈發明顯。雖然現在不是欣賞美色的場合,可秦小琮還是忍不住暗嘆,的確是絕世好腰。

秦小琮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盡快找到克制那鬼鏈的辦法,在此之前不能意氣用事,要是害得賀瑯丟了性命就糟了。想畢,秦小琮老實地點頭,“我會聽話的。”

鬼差俞露出滿意的神情,轉身要走。

“等等。”秦小琮叫住他。

“何事?”

秦小琮指指自己的臉,“你既然對郭大人的長相不滿意,我跟你換換吧,這郭小公子生得清秀,挺適合你的。”

鬼差俞陰沈地看著他,緩聲道:“有個事情我要提醒你,人前記得叫我一聲爹。”說罷,他拉開了房門。

看到“郭慕竹”出門,幾個小廝圍上來聽安排,其中一個小廝看到賀瑯,一楞,“這位是……”

鬼差俞淡淡道:“湊巧碰到他在路邊賣身葬父,就順手買了,他跟著少爺即可。”

“是。”小廝不敢再多話,簇擁著鬼差俞離開了。

秦小琮沖鬼差俞的背影做了個極醜的鬼臉,“戲精!”

過了這會兒了,秦小琮對郭仕清的身體適應得也差不多了,他便下床準備走走,誰知剛一起身,左膝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嘶—”他又齜牙咧嘴地坐了回去。

“哪裏疼?”賀瑯立刻問。

“其實不是我疼,”秦小琮將左褲腿高高卷起,“這郭小公子腿上有傷。”

真的,這郭仕清的左膝蓋上一團黑紫,像是跌倒摔的。

不只是膝蓋,秦小琮在這具身體裏呆得時間越長,就越覺得哪都疼。果然,他又發現郭仕清的右小臂上有一道傷口,還沒完全愈合。

“腰上也疼。”秦小琮皺著眉解開腰帶,發現郭仕清的腰上有好些淤紫,好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的。

這時,有個身形壯碩的婆子走了進來。這婆子五大三粗,雖是一副下人裝扮,卻滿頭珠翠,兩個手腕上各戴了個一指寬的金鐲子,她一看到秦小琮就高聲呵斥起來,“又作死,這麽晚了還不睡!”

秦小琮不知如何回應,只好站著傻笑,倒不會引人懷疑他是假的郭仕清了。

婆子走過來一屁股撞開賀瑯,伸手不客氣地在秦小琮腰上擰了下,“又不聽賴媽媽的話了吧?”

她這一下太狠了,秦小琮疼得差點叫出來。得,這下知道誰在虐待郭仕清了。

賴媽媽將秦小琮推搡到床上,“快睡!”她靠得近了,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秦小琮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這個動作惹怒了賴媽媽,她劈手給了秦小琮一下子,把秦小琮都打懵了。

“敢嫌棄你媽媽,你可是吃我的奶長大的!”賴媽媽還要打,冷不防被人捏住了手腕。

“啊—!”賴媽媽只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立刻嚎叫起來,“殺人啦,臭小子還不快放開我!”

抓住賴媽媽的正是賀瑯,他不客氣地將賴媽媽甩到一邊。賴媽媽跌坐在地,楞了下,立刻就地打滾,竟然撒起潑來,“不得了了,你個挨千刀的小賊,才剛進府就敢欺負老娘,我明天就回了老爺將你攆出門去!”

賀瑯道:“滾。”

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嚴厲,也或許是他的表情實在嚇人,賴媽媽呆了下,不敢再撒潑,爬起來就灰溜溜地走了。

秦小琮起身,盤腿坐在床上,嘆了口氣,“這位郭小公子過得真是不容易。”

賀瑯一揮衣袖,房門自動關上。他來到床邊坐下,擡手要摸秦小琮的臉。

誰知,秦小琮卻偏頭躲開了。

賀瑯的手落了空,他一楞,看向秦小琮的眼神有些覆雜。

“你別誤會,”秦小琮忙解釋,“我不是討厭你,就是……現在這個不是我,我的意思是這是郭仕清的身體,你摸他的話也太奇怪了。”

賀瑯收回手,“皮囊不同而已,都是你。”

秦小琮思考著他這句話,雖然心裏很受用,可他還是不願意賀瑯去碰別人的身體。

“你想出來一會兒嗎?”賀瑯問。

“當然想!”秦小琮郁悶地扯扯脖子上的鎖鏈,“可這玩意兒實在是太厲害了,被它鎖住後我一絲靈力都使不出來了。”

賀瑯先在門上設了道禁制,這才拉起秦小琮脖子上的鬼鏈。

秦小琮:……又覺得自己像狗了o(╥﹏╥)o

這次,秦小琮聽清楚賀瑯念了什麽了,是一句咒語:“萬神朝禮,馭使雷霆。”

秦小琮只覺身體猛地一輕,他真的從郭仕清的身體裏出來了!

不止如此,他脖子上的鬼鏈也被賀瑯扯下來繞在了腕上。

“賀瑯,你找到制服這鬼鏈的方法了?”

賀瑯搖頭,“現在只能暫時壓制它,它只是分の身,力量不如本體。不過……”賀瑯露出了今天以來頭一絲笑,“撐一個晚上還是可以的。”

“你真是太棒了!”秦小琮開心地抱了下賀瑯。

賀瑯輕笑了聲,雙手剛擡起,秦小琮就松開了他,“賀瑯,再借我一點靈力吧,我把郭小公子的身體放進墓裏去養一養。”

“墓?”

“啊!”秦小琮一拍腦袋,“我還沒告訴你吧,我這塊玉,”他把腰上掛著的八角琮玉拿下來,小聲道,“這是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這就是我誕生的那座大墓,為了方便找墓主人,我把它縮小帶來了。墓裏靈氣充足,把郭小公子放進去養一養,說不定能助他恢覆神智。”

在賀瑯那借了充足的靈力後,秦小琮順利地把郭仕清收進了琮玉裏。

之後,兩人並排躺下,賀瑯熄了燈。感受著身邊人的體溫,秦小琮突然有點緊張了。

其實,有些奇怪的情緒已經在他身上出現很久了,不過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他沒有精力去思考。

秦小琮直挺挺地躺著,他發誓,他還從來沒有這麽規矩地躺著過!明明不是頭一次和賀瑯一起睡了,這次怎麽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了呢?

黑暗中,他察覺賀瑯翻了個身,賀瑯的一條手臂橫過來圈住了他。

秦小琮簡直都要無法呼吸了!

可賀瑯沒再有別的動作,他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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