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濯怔在那裏，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其他幾個人和他是一樣的反應。

小土撥鼠看起來軟綿綿的，似乎還有些膽小，此時躲在墻邊角落裏把自己窩成一團，眼神躲閃，看都不敢看他們。

這樣慫看起來還弱唧唧的土撥鼠，真的能當客棧的保安？

感覺說話聲音大點都能把他嚇哭。

幾個人心裏疑惑，盯著土撥鼠左看看右看看，就是看不出他有哪裏特別，能被小藺道長看上。

不……似乎也有一點特別。

小土撥鼠懷裏抱著一個盆栽，抱得很緊，仿佛溺水的人抱著救命的浮木，一點縫隙都沒留。

這種特別，讓他看起來更慫了。

幾個人沈默的看著小土撥鼠，半晌，陸吾試探出聲：“小道長，你讓他來，該不會是圖人家毛絨絨小小的一只很可愛吧？”

小道長毛絨控，和楊戩一樣就喜歡這些可可愛愛的妖怪，這種事情很有可能。

小藺道長不滿意他的話，挑眉：“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公私不明做事只憑自身喜好的人？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你就是啊！

陸吾心裏哼哼唧唧，但是不敢說，剩下幾個人也是如此。

看到他們的反應，藺辛哼笑一聲：“怎麽，你們覺得人家弱？”

“這個……倒也不是。”當事妖怪就在那邊，壞話不好當面說，陸吾盡量把話說的委婉，“我只是覺得小土撥鼠很可愛罷了。”

可愛，但弱唧唧。

藺辛當然能聽出這只大貓的言外之意，搖搖頭：“以貌取人可不是什麽體面的事……你們看看這個。”

一邊說，一邊拿過桌上的平板，點開一個視頻示意他們看。

視頻裏是小藺道長的符殺陣，中間站著一個黃符攏成的符人，身高將近三米，眼瞳被朱砂點綴，猩紅詭譎，提劍朝著陣法左邊角落看了過去。

他看的是小土撥鼠。

灰黃色的小絨團子，用和現在差不多的姿態縮在那裏，懷裏緊緊抱著他的小盆栽，看起來好像要哭了。

不，不是好像。

雖然隔著視頻傳出來的聲音很小，但幾個人還是聽到他嚶嚶嚶的抽泣聲，好不可憐。

小土撥鼠在這邊慫唧唧的哭，另一邊，符人拖著手裏沈重的劍，一步步走向他，劍刃鋒利閃著寒光，稍稍往前一點就能把小土撥鼠貫穿。

看著符人離小土撥鼠越來越近，雖然從結果來看已經知道他肯定沒事，但幾個人看著還是忍不住為他感到緊張。

符人最終在小土撥鼠面前停下，而小絨團還沒從恐懼裏緩過來，瑟瑟蜷成一團，感覺到符人過來，也僵著沒敢動，依舊小聲啜泣。

寒光從他身上掠過，符人提起手中長劍，鋒利的劍尖垂直指向他，下落。

幾個人瞬間屏息，一時間甚至有些不敢看，而就在符人劍尖落下的前一秒，從始至終慫唧唧縮著的小土撥鼠突然動了，抱著盆栽一躍而起，憑著靈活走位躲過符人幾次攻擊後，踩著上了他的肩膀，端起盆栽朝他頭上砸了下去。

一邊啊啊哭，一邊砸。

他手裏的盆栽有點特殊，幾下落下去符人身上的符紙散落很多，不久就撐不住了。

幾個人眼裏的不忍轉成驚訝——小掌櫃道術造詣很深，為了招到合心意的人，面試難度設置的也高，符人無論武力值還是防禦值都被點的很滿，之前讓很多兇獸都鎩羽而歸。

但現在，符人在小土撥鼠的盆栽下毫無還手之力，之後過了差不多兩分鐘，便在盆栽的一記重擊下倒了下去。

符人消散，小土撥鼠隨著落下，把盆栽重新抱緊，縮回角落繼續啊啊哭，仿佛被打被欺負的人不是符人而是他。

弱小，無助，但很能打。

還帶著點小白花的意味。

社會社會。

佩服佩服。

幾個人都看呆了，盯著停住的視頻畫面很久都沒說話。

“怎麽樣？現在還覺得他弱麽？”藺辛把平板放回去，挑眉看他們，“武力值在線，能打，雖然愛哭了點，但啊啊叫起來還能當警報聽，一人兩用，多靠譜。”

小藺道長美滋滋，覺得花一份工資找到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劃算了。

幾個人沈默，半晌齊齊鼓起掌，看藺辛和小土撥鼠的眼神滿是認同。

小藺道長笑笑，看向角落的小土撥鼠：“來，你別怕，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來和他們介紹一下自己呀。”

說話聲音輕柔，在小土撥鼠來之前只有路濯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其他幾個人，尤其是陸吾，就沒見過小藺道長這麽溫柔的時候。

小土撥鼠稍稍轉身，把盆栽往下移了一下偷偷看他們，視線落到路濯身上的時候，終於有了些勇氣，抱著盆栽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你，你們好，我是書曉，你們以後可以叫我阿曉或者曉曉。”書曉臉藏在盆栽後面，羞澀看著他們，“我的原形是只土撥鼠，平時話可能有些少，但不是不喜歡你們，我很想和你們好好相處的。”

“還有……我有點愛哭，我控制不住的，希望你們不要嫌棄我。”

說完害羞起來，把盆栽上移再次擋住了臉。

就……有點可愛啊。

連路濯看著都覺得心軟軟的，想過去rua他一下。

小路同學比較內斂克制，只想沒做，陸吾就不一樣了，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看小土撥鼠沒被嚇到之後，放下心，過去笑著rua了書曉幾下，瞬間為掌下手感折服。

“這麽好的手感怎麽能錯過！我要讓我們小顧先生也來rua幾下。”

陸吾邊說邊往外跑，九條尾巴在門外一晃，很快就沒了蹤影。

傻貓。

小藺道長重新看向書曉：“待遇剛剛已經和你說過了，沒問題的話現在就簽下合約？”

書曉還懵著：“我真的應聘成功了？你們真的要招我？”

小土撥鼠很不自信，上學的時候他就因為愛哭總被同學嘲笑，後來畢業找工作，還是因為這點，找了好幾年都沒人用他。

像山海客棧這麽好的工作，書曉一開始都沒敢想，是家人一直鼓勵他，才慫唧唧的決定來試一試，本來沒抱什麽指望，只想著別被人嘲笑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就好，沒想到居然過了。

小土撥鼠眼睛亮晶晶的，手裏盆栽的枝葉隨著一同搖晃。

小藺道長一看心就軟了：“當然是真的，你要不要來？”

“要的要的！”

“那就和我來吧，先把合約簽了，然後我拉你進工作群。”

書曉小雞啄米般點點頭，抱著盆栽走到了藺辛身邊，要出門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回頭看路濯。

“小路，中元節要到了，你最近上學最好把小龍崽和夢魘帶上，嗯……”看到陸封識瞥過來的視線，藺辛頓一下，“只帶小龍崽也行。”

中元節，就是鬼節。

前後差不多半月的時間，陰煞最盛，有些見不得光的鬼怪在這段時間裏有可能失控攻擊他們看中的獵物，而路濯這樣的奶油蜂蜜小蛋糕，絕對是大多鬼怪覬覦的目標。

路濯知道小藺道長是為他著想，當然不會拒絕：“好。”

話音落下，又聽到藺辛說：“中元節那天同樣是客棧的創立三周年紀念日，你那天沒有重要事情的話就把時間空出來吧，我們搞個聚會，慶祝客棧三周年，也慶祝書曉的到來。”

這話是給路濯說的，也是給周邊幾個人說的。

“收到。”

“了解。”

“沒問題。”

“……”

上班加班很痛苦，大家能避就避，但聚會是件快樂的事，幾個人歡歡喜喜給出肯定答案。

沒出息。

小藺道長哼一聲，沒說什麽，招呼書曉下了樓，陸吾和陸封識緊隨其後，朝小藺道長相反的方向走去。

下午上學的時候被陸封識渡過靈，路濯的人身比之前持久很多，昨天在回臥室的瞬間消散，今天以人身在房間待了很久也沒事。

貓咪們圍在路濯身上喵嗚喵嗚的撒嬌，圓溜溜的貓瞳隱約帶著點委屈——

路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和貓貓們玩過，擼過它們了。

而今天是個機會。

路濯抱著貓貓不停揉搓，手法熟練，讓貓咪們愜意的瞇起了眼睛，躺在路濯懷裏露出軟乎乎的肚皮，喉嚨裏還不停發出小小的呼嚕聲。

鴉鴉在旁邊看著，感覺有點羨慕，半晌飛過來，假裝不經意的把翅膀送到了路濯手邊，矜持的求撫摸。

路濯養小動物養久了，哪裏會看不出他這點小心思，見狀笑起來，擡手撫了撫鴉鴉的羽毛。

鴉鴉覺得很得勁，隨著小貓咪一起瞇起眼睛，下一秒，身體突然繃直，危機感自身後而來，瞬間籠上他全身。

鴉鴉：嚶。

他慫唧唧地回過頭，不出所料看到了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此時冷冰冰的落在他身上……或者說，是落在鴉鴉觸碰路濯的那只翅膀上。

鴉鴉人慫反應快，瞬間把翅膀收了回來，先朝陸封識諂媚一笑，然後幫他提醒路濯：“小路，阿遲醒了。”

路濯剛回來的時候沒看到小龍崽，問鴉鴉，鴉鴉說他在睡覺，就沒進去打擾他。

聽到鴉鴉的話，路濯回頭，小龍崽正好也浮到了他面前，眼瞳蒼藍，像是暮色之下的湖泊，依舊漂亮，但仔細看的話，能在底下看到幾分若隱若現的委屈。

路濯笑起來：“怎麽啦，覺得我只陪橘子柚子玩，沒有和你一起，吃醋了？”

在路濯的印象裏，小龍崽是只有些傲嬌的崽，本來以為他不會承認，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很想法相反的答案。

【是。】小龍崽垂尾，一筆一劃寫道。

路濯心裏一軟：“好啦，是我不對，不是故意不陪你的。”

【我不信。】小龍崽看著他，【除非你抱抱我。】

路濯本來就經常抱他，聞言笑著說了聲好，把小龍崽抱進懷裏。

溫暖圍繞四周，小龍崽這才滿意了，龍尾尖尖搖晃幾下，輕輕纏繞在了路濯手腕。

這只崽崽實在太可愛了。

只可惜不是自己家的，就和以前的小貓崽一樣，遲早都會走，匆匆忙忙，甚至有可能也和貓一樣，離開的時候連當面的道別都不會有。

想到不辭而別的小貓崽，再想想小龍崽的以後，路濯覺得有點失落。

小龍崽敏銳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舍不得你走。”路濯說，“你家裏人有說過什麽時候來接你嗎？”

【……沒有。】小龍崽直直看著他，【你說，你舍不得我？這是不想讓我走的意思嗎？】

“當然舍不得你，也不想讓你走，但是也沒辦法啦。”路濯輕輕在小龍崽的龍角上點了一下。“你總是要回家的，只是暫時在我這裏停留而已。”

小龍崽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給出回應。

【不會的。】小龍崽低頭，【我不會走，也不會離開你，到時候你……想趕都趕不走。】

他這些話寫的潦草，路濯沒認出來：“你說什麽？”

【……沒有。】小龍崽說，【就是安慰了你幾句，沒認出來就……就算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說了，快把意識轉移回本體吧，你的人身有點透明了。】

路濯一看，果然看到自己身上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趨於透明，急忙朝臥室走去，把意識轉到了辟邪崽崽身上。

人身化作金點，很快消散。

小龍崽穿過金點，落在路濯身邊，路濯擡爪拍拍他，看時間差不多了，下床去衛生間洗漱，卻在進去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時，突然怔住。

鏡子裏的辟邪崽崽，絨毛雪白，龍角色澤光潤，眼瞳澄澈通透極其靈動，怎麽看怎麽討人喜歡。

這個模樣，正常，也不正常。

正常的是這應該是他的模樣，不正常的是，幾十秒之前路濯還不是這樣的。

昨天他剛進臥室意識就轉到了本體，沒來得及多做觀察，而今天沒那麽倉促，路濯在轉移意識之前，到床邊看了下自己的本體，接著便註意到了辟邪崽崽的異常——

絨毛色澤黯淡，眼瞳無神，龍角色澤蒼白像是蠟燭，一點光澤都沒有。

而這些異常在他意識恢覆的瞬間消失不見，恢覆如常。

這件事給路濯的感覺有些熟悉，讓他突然想到了小龍崽，最近這段時間裏也總是這樣，一下萎靡不振死氣沈沈，又一下恢覆生機。

但小龍崽剛到路濯身邊時不是這樣的，要是沒記錯的話，他出現這樣的情況，應該是從陸先生回來之後開始的。

這……

路濯瞇了下眼睛，心裏突然有了一個讓他覺得很震驚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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