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封識輕輕在幼崽的小角上點了一下：“路濯？”

幼崽沒應聲，低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睛卻依舊沒有焦距，上面蒙著層薄薄的水霧，仿佛影影綽綽的山水畫。

看來是還沒清醒過來。

陸封識揉揉幼崽：“不睡了？”

小崽崽放空歸放空，人還是有反應的，只是比正常時候慢一些而已。

話音落下，陸封識靜靜等著，半晌，聽到幼崽的聲音在面前響起。

“嗷。”不睡。

聲音軟軟糯糯，讓陸封識的心一下就軟了：“那你想做什麽？”

幼崽恍惚了一會兒，擡爪揉揉肚子，看向他的眼神分外委屈。

餓了。

陸封識笑起來，再次揉揉崽，抱著他下了樓。

這個時候剛過六點半，晚飯時間，客棧裏的客人不少。

楊戩最近列出來的菜單口味偏甜，妖怪們本來覺得它們味道可以，甜蜜蜜，但一聞到幼崽身上的味道，瞬間覺得桌上的菜不行了。

行走的奶油蜂蜜小蛋糕，誰還能比他甜。

妖怪們一時間忘了陸封識的死亡凝視，偷偷朝路濯看過去，卻只看到了陸封識的背影。

妖怪們：這瞬移，這走位，我願稱之為絕世好活，不接受反駁。

[熊貓頭拍手鼓掌].jpg

無論清醒還是恍惚，路濯都是一只聽話可愛的小崽崽，並不挑食，客棧幾個人投餵什麽他就吃什麽，吃飽後，很快便抱著自己的尾巴睡著了。

能吃能睡，整挺好。

幾個人看著，心裏都非常欣慰。

[老父親微笑].jpg

陸封識抱著路濯回去，不久，聽到外面響起敲門聲。

門沒鎖，他便沒起身：“進。”

下一秒，門被推開，藺辛走進來，手裏拿著陸封識之前從火裏救出來的小布袋：“來，物歸原主。”

陸封識接過來，把它小心放好，又聽著藺辛問：“你和小路……後面是什麽打算？”

陸封識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一瞥，藺辛看到，瞬間感覺燭龍的註孤生人設又立住了。

“你不會是還沒想過這件事吧？”小藺道長嘶了一聲，“你要不聽我給你盤盤這個邏輯？”

小藺道長算是陸封識的戀愛顧問，他的話陸封識還是願意聽的：“你說。”

藺辛醞釀了一下，開口。

“你和小路神魂歸位，也都有了從前的記憶，說你們心意相通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陸封識隔了三十多秒才應聲：“……嗯。”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聽起來頗有些冷淡，但藺辛知道他心裏並不是這樣。

小藺道長視線往前，落在小龍崽晃成虛影的尾巴上面，心裏噫了一聲。

口嫌體正直，太悶騷。

他繼續往下說：“你之前不是想追求小路麽？現在心意都相通了，那我覺得追求這步可以省了，就你倆這個故事，直接領個證也沒什麽問題吧？”

領證。

聽他這麽說，小龍崽的尾巴晃得更快了一些，要多活潑就有多活潑，說出來的話卻不一樣，略微有些喪：“我覺得事情沒有你想得那樣容易……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麽事？”

“喜歡我的是八千多年前的路濯，而不是現在十八歲的路濯。”

“……”小藺道長覺得這話有些矯情造作，“靈魂同一，也擁有相同的記憶，辟邪從始至終就只有小路一個人，只是所處時間不同罷了，難不成你要把從前的他和現在的他當兩個人看？你……”

他本來想說你是不是沒事找事，想了想決定給他留點面子，於是話說出來委婉不少：“你是不是把事情想覆雜了？”

陸封識搖搖頭：“他需要時間。”

以前的路濯和現在的路濯，是一個人不假，但卻是兩種不同的性格。

以前的路濯話嘮活潑，現在的路濯寧靜內向，以前的路濯對陸封識懷有繾綣情意，現在的路濯連情意是什麽概念都不知道。

從路濯的角度來說，這一世的十八年，是他親身走過的歲月，它占據了路濯的主意識，過往的記憶在中間蘇醒過來，即便路濯知道那是他從前經歷過的事，一時半會兒也很難代入進去。

尤其是在感情上。

路濯是只單純崽，懵懵懂懂，對談戀愛這種事一點想法都沒有，怎麽可能因為突然歸來的一段記憶，就在瞬間愛上陸封識，從此和他纏纏綿綿。

這進度拉得是不是有點太快。

陸封識把這些告訴藺辛，小藺道長聽著，漸漸覺得好像有些道理，心裏難免惆悵：“那怎麽辦？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著急的樣子，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想法？陸封識還真有。

“他需要時間，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我會繼續追他。”陸封識神情緩和，一邊說，一邊把邊上的花拿了過來。

花是他之前那送給路濯的那束淡紫小花，在房間裏擺了幾天，花瓣邊緣稍稍有些枯了，被陸封識一碰，原本已經枯萎了一點的地方瞬間重回生機，好看極了。

“從前他追逐我許久，現在換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我甘之若飴。”

陸封識把花重新放入花瓶，垂眼看著路濯的臉，溫聲說。

**

路濯這一覺睡了很久，到隔天中午才醒來。

他睜開眼，感覺意識一半清醒了過來，一半卻還在夢境裏，裏裏外外相互拉扯，讓他頭痛欲裂。

路濯坐起來，緩了很久，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

過往的記憶紮根於意識深處，一點點在心裏浮現出來，路濯簡單梳理了一下，總結出幾個重要信息。

他是辟邪。

他從前喜歡陸先生。

而陸先生回應了他的情意，獻祭自身一半神魂，用燭重斂了他的魂魄。

信息量太大，讓路濯的思緒有些混亂。

幼崽擡爪揉揉眉心，差不多在同時，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封識端著餐盤走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白絨絨的小崽崽爪爪按在眉心上，像是想到了什麽煩心的事情，臉頰微微鼓著，像是一只蓬松的小包子。

傻乎乎的，很可愛。

他笑笑，擡手在門框上敲了一下。

“咚——”

路濯回神，看到陸封識，眼神恍了一下。

兩個人神魂相系，如今他記憶回歸，陸封識肯定也是一樣。

也就是說……自己從前那些暗戀明戀的事，陸先生都知道了。

“陸先生……”那些繾綣到讓人害羞的記憶他覺得有些無措，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半晌，傻乎乎的說了一句，“早上好啊。”

“已經是中午了。”陸封識餐盤放到小木桌上，朝路濯笑笑，“先來吃點東西。”

餐盤裏是楊戩特意給幼崽準備的愛心便當，很豐盛。

放在平時，路濯早成了快樂幹飯崽，但這次，他心神不寧，食欲自然也受到了影響，吃得沒滋沒味。

陸封識看到：“怎麽了，不喜歡這些麽？”

“嗯？沒，沒有，我喜歡的。”小崽崽慌張找補，“是我爪子不會握筷子，不太習慣。”

這就是借口了。

當年的辟邪崽崽不喜人身，做什麽都是用原形，哪裏會不習慣。

路濯說完就想到了這點，覺得這話很容易被戳穿，沒想到陸先生好似信了，沒繼續往下問，反而安慰幼崽：“別著急，慢慢來。”

小崽崽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握住了筷子。

一頓飯吃的緩慢，二十分鐘後才結束。

手邊沒了事情，路濯又開始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和陸封識相處，還好後者沒在房間裏多待，給幼崽說了句有事情要處理，便端著餐盤下了樓。

路濯需要時間，也需要空間，陸封識知道，便盡數給他。

暫時不用近距離面對他，路濯放松不少，緊繃著的尾巴一點點緩和了下來。

不久，聽到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似乎是有人在開門。

路濯的尾巴再次繃住，朝前面看過去，門很快被推開，來的人不是陸封識，也不是客棧的幾個人，而是小龍崽。

他用龍尾推開門，在路濯身邊漂浮纏繞，很是親昵。

路濯擡爪在他身上戳了一下：“你去哪裏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小龍崽沒說話，龍尾往前一送，裏面卷著一朵小花。

淡粉色的小花，中間帶著點淡淡白，是路濯從前最喜歡的顏色，每天都要到湖邊去摘。

“送給我的？”路濯眉眼彎彎，輕聲問。

小龍崽點頭，低頭用龍角蹭蹭他，親昵極了。

他可可愛愛，讓路濯的心也軟了下來，擡爪把小龍崽連同小花一同抱進懷裏。

被路濯抱著，整個人陷在幼崽柔軟的絨毛裏，小龍崽一頓，感覺身上的冷意在這一刻盡數消散，熱意從兩個人相觸的地方升起，一路融進了他的心裏。

他用龍尾往上一卷，半晌，也笑了起來。

……

這邊一龍一崽溫軟親密，另一邊，神識分出的人身陸封識沒有消散，走進書房拿出了紙和筆。

筆尖懸於紙上，停留許久也沒有落下去，因為陸先生接下來要做的事比較難，需要一定的技術含量和文學素養——

給幼崽寫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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