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濯在看天上的煙火，沒註意陸封識的視線，只聽到了他的聲音。

“怎麽會不知道呢？”路濯偏頭看他，眼睛被煙火映得明亮，“陸先生，你再想想，肯定會有的。”

陸封識第一次聽幼崽這樣執著追問一個問題，沒想到會是在這種事情上。

他心裏有些無奈，但沒拒絕，還真像路濯說的那樣繼續想了起來。

天上的煙火龍到了時間，化作星火一點點落下，在散盡之前，被更加耀眼的光點覆蓋。

“嘭——！”

這次是煙霧煙花，裊裊纏繞在夜空上，像是在上面鋪了一條銀河，璀璨至極，如夢似幻。

陸封識的聲音在同時響起，隨著煙火一起落進了路濯心裏。

“我喜歡溫暖的人。”他看著路濯，聲音很輕，在四周的光華璀璨裏隱約添了幾分繾綣的味道。

鐘山上太冷了，雲霧仿佛覆著霜，看起來溫柔的湖泊實際上也森寒冰冷，日光照耀的時候都添不了幾分溫度，觸手依舊是刺骨的冰。

得不到的總是會成為最刻骨的欲望。

陸封識無比眷戀溫暖的人和物。

“溫暖的人？”路濯覺得這個描述很抽象，繼續問，“具體是什麽樣子呢？”

“嗯……性格很好，心軟，喜歡小動物，大多時候很安靜，容易害羞，但並不沈悶，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小太陽。”陸封識把心裏想的那些一一告訴路濯，最後笑了下，“其實也不需要那些條條框框，我喜歡就好了。”

“只要我喜歡，那他無論是什麽樣，都會是我喜歡的樣子。”

路濯很喜歡陸封識最後說的這句話，笑起來，接著聽到陸封識問他：“那你呢？”

“嗯？”

“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路濯沒想到話題會突然繞到他身上，在那邊想了好一會兒才出聲：“我喜歡溫柔的人。”

這個答案和陸封識剛才那句‘溫暖的人’一樣抽象，於是角色對調，這次追問的人成了陸封識：“溫柔的人？”

路濯點頭：“我不喜歡浮躁自私的人，所以我喜歡的那個人，應該會是沈穩內斂的性格，或許看上去有些冷，不愛說話，但骨子裏是一定是柔軟的，能理解別人的心情，會在意別人的感受，和我一樣喜歡小動物，還有……能給我家的感覺。”

最後幾個字說得無比認真。

陸封識當然知道路濯為什麽想要這點。

九州和山海客棧雖好，卻不是屬於路濯一個人的小家，和他心底最想要的那種多少是有區別的。

聽著這些話，再看著幼崽在期待和向往裏越來越明亮的眼睛，陸封識第一次懂了心疼是什麽樣的感覺。

“會有的。”陸封識揉揉幼崽，輕聲說，神情難得溫柔。

路濯笑著嗯了一聲，差不多在同時，聽到前面有人喊他們的名字。

“小路！陸先生！”

“你們在那裏待在做什麽呢？篝火要點燃了，你們快過來呀！”

是陸吾。

來之前嫌棄看煙火不夠刺激的人是他，來之後浪得最快樂的人還是他，此時在那邊朝著路濯和陸封識雀躍招手，手裏還拿著一堆煙火棒，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買來的。

路濯這才知道今晚居然還有篝火：“陸先生，我們去嗎？”

周圍的人分散著都已經很多了，現在都在往篝火那邊走，一時間人流洶湧，剛才還在朝他們招手的陸吾現在已經被完全淹沒在了人群裏。

路濯知道陸封識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有些猶豫。

而回應路濯的，是陸封識朝他伸出來的手。

“走吧，手握緊，人比較多別走丟了。”

幼崽乖巧應了一聲好，把手放進陸封識手裏，跟著他一同進入人群。

一路很擁擠，差不多是一點一點地往前磨，不到二十米的路生生磨了十分鐘才過去。

不過到篝火那邊就好了，人群再次分散開，要比他們之前待著的地方要空很多。

陸吾終於從人流中抽身，朝他們跑過來，快快樂樂地晃了下手裏的煙火棒：“小路，陸封識，你們玩不玩這個？”

煙火棒，別稱仙女棒，是能拿在手裏點燃的小煙火。

路濯小時候很喜歡玩這個，拿著煙火棒和陳景他們朝著雪地畫圈圈，看著那一簇簇的星星點點就很快樂。

雖然近幾年把過年分到手裏的煙火棒都給了小朋友，沒再玩過，但那種快樂還是在的，藏在心裏溫暖柔軟的地方，再久也不會消散。

路濯把煙火棒接過來：“謝謝小陸哥。”

“沒事，你先拿著玩，沒了小陸哥哥再給你買。”陸吾拍拍幼崽，“放心，就算還不上房貸，小陸哥哥也少不了你的煙火棒。”

路濯忍不住笑起來：“好。”

陸吾笑瞇瞇：“那陸先生呢？”

話音落下，突然註意到路濯和陸封識還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陸吾：？？？

昆侖山大王的表情瞬間變了，震驚中帶著茫然，茫然中帶著疑惑，疑惑中帶著幾分暗搓搓的向往。

怎怎怎，怎麽就牽上手了呢？

幼崽那一看就很軟的小爪爪，我也很想握一握啊！

陸吾眨了眨眼睛，剛要說話，那邊陸封識在他之前出了聲：“我和他一起就好。”

說著，從路濯手裏抽出一根煙火棒，點燃，一簇簇的星點從煙火棒的前端散出來，很好看。

路濯眉眼彎彎，借著星點在面前畫了個圈圈，然後握著煙火棒的那只手就被陸封識握住往遠推了一點。

“把手拿遠點，別濺到眼睛。”

他在論壇看過這樣的例子，不免擔心。

“好。”

路濯很聽話地把煙火棒拿得遠了一些，換來陸封識一個親昵的揉揉，陸吾在旁邊看著，恍然間覺得自己就是條酸菜魚，又酸又菜又多餘。

但昆侖山大王絕不認輸。

搞不過就加入嘛，多大點事。

這麽想著，陸吾點燃煙火棒，擠到了路濯和陸封識的中間：“在這邊玩有什麽意思，來來來，我們去篝火那邊嘛，再過兩分鐘就要點篝火了，熱鬧點多好。”

說完，沒等路濯和陸封識應聲，一手拉著一個人的衣袖往篝火的方向走，而且全程忍著沒有回頭，避開了陸封識的死亡凝視。

三個人穿過人群走過去，到那邊的時候篝火正好點燃。

天上璀璨的煙火和面前熱烈的篝火互相映襯，四周如同白晝，連風也是暖的。

路濯眉眼彎彎地看著，不久，藺辛幾個人也回來了，手裏都拿著一只點燃了的煙火棒，星火簇擁而來，把他們緊緊纏繞在了裏面。

路濯雖然從小就在龍都生活，但他上大學之前，放學回去要幫忙照顧小朋友，上大學之後，課餘時間都在做兼職，再加上城南城北隔得遠，所以他從來沒看過龍都的煙火盛會。

而藺辛幾個人顯然都來過，他們熄了煙火棒，手和兩邊的人挽在一起，動作十分自然，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路濯也被挽住了，挽他的人是藺辛，小掌櫃看著幼崽：“小路別緊張，就這樣挽著繞圈圈就行，稍後應該會一邊繞一邊唱歌，也不用怕，那些歌你肯定都會。”

說最後半句話的時候，藺辛的表情有些微妙，而接下來響起的音樂聲讓路濯明白了小藺道長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表情——

因為這個音樂是最近這段時間的廣場舞熱門曲，大街小巷都能聽到，而且旋律洗腦歌詞通俗，只要聽過就能記住，想忘也忘不了。

怪不得小藺道長那麽肯定的說他一定會。

路濯這麽想著的時候，歌曲旋律進了第二段，無數人組成的圈圈開始轉動，而路濯另一只手還空著。

他那邊站著陸吾，自然是要挽他，陸吾當然很樂意，主動把手伸過去，但還沒碰到幼崽，眼前一晃，在看過去時邊上已經換了人。

是陸封識。

在幼崽即將挽上陸吾之前，強行和陸吾換了位置，挽上了路濯的手。

陸吾委屈，但陸吾不能說，只能不情不願地接受現實，並且挽住陸封識。

猛虎落淚.jpg

篝火在夜色裏搖搖晃晃，音樂連著換了好幾首，旋律歌詞不同，但性質一樣，人人都會，所以喧囂的歌聲一直都沒停過。

熱鬧歡樂的氛圍總是能感染人，幾個人都覺得很開心，一直在笑，連陸封識眼裏的笑意看著都比之前明顯很多。

時間慢慢走，夜漸漸深了。

天上的煙火不如之前絢爛，篝火的火焰也小了一些，而再過十幾分鐘，盛會結束，它就要被熄滅，直到三年後，再以這樣熱烈的姿態在盛會上燃起。

幾分鐘後，人們組成的圈圈在幾分鐘後終於停了下來，而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我有個喜歡了七年的人！把她帶回家是我最大的心願！今年我一定要實現它！”

這句話讓周圍已經冷卻下來的氛圍再次熱烈起來，有更多的人對著篝火大聲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客棧幾個人也不例外。

“啊啊啊我想和阿戮去旅行！和他走不同的路！看不同的山河！”

“我一定要做出更多人喜歡的菜！”

“我希望某只公狐貍精能正經一點！不要總是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希望某只小貓咪別總那麽遲鈍，畢竟他越遲鈍，我就越想欺負他……嘶，小貓爪子還挺利，不過我喜歡。”

“啊吧啊吧，啊吧……”

“我想趕快還完房貸，然後結束單身！和喜歡的人過上沒羞沒躁的夜生活！就像小掌櫃和周戮行那樣！”

藺辛：？？？

我們之間是不是混進了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小藺道長嘖了一聲，繞過來逮著陸吾就是一頓打。

在昆侖山大王嚶嚶唧唧的假哭聲中，陸封識垂眼看路濯：“你不許下願嗎？”

路濯笑瞇瞇地看著面前正在打鬧的兩個人，聞言偏過頭，澄澈的眼睛裏倒映著搖晃的篝火，比陸封識今晚見過的所有煙火都要璀璨。

“不用的。”他笑著說，“我心裏最期待的那個願望，已經實現了呀。”

是什麽願望，路濯沒說，但在這一眼裏，陸封識覺得自己懂了。

他便也笑了，擡手在路濯眼尾點了點，輕輕嗯了一聲。

“嘭——”

這晚最後一捧煙火在夜空上盛開，很漂亮，路濯卻沒去看。

他的眼裏在這一刻只有陸封識，所有的註意力都停在了後者點在自己眼尾的那點指尖上。

不暖，微涼。

卻不知道被什麽賦予了熱度，猝不及防地，就燙到了他的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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