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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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年輕女孩,身形瘦削,頭發微亂,雙手抱著膝蓋蹲在那。

江虞腦海中閃過一張熟悉的臉。

怎麽可能……

“可可?餵?怎麽不理我了?”電話裏裴初瞳喊她。

“噢,我這邊臨時有點事,晚點回給你,先這樣,掛了。”江虞語速極快,掛了電話,大步流星朝女孩走去。

走近了,許是聽見腳步聲,那人擡起頭。

四目相對。

“姐姐……”女孩蹭地站起來,怔怔望著她,迷茫的眸子裏流露出一絲驚喜。

江虞猛地頓住。

熟悉的記憶瘋狂湧入,占據她空白一片的大腦,那些被她深埋的、壓制的畫面,頃刻間有了顏色,變得鮮活,生動。

是然然。

時隔一個多月,見到被丟棄的小金絲雀,她似戒煙許久犯了癮,心猝然抽搐了一下,有絲絲癢。

瘦了,憔悴了。

“你怎麽在這裏?”江虞不動聲色地問。

程蘇然嗓音沙啞:“來找你。”

“找我做什麽?”

“想見你……”

室外十二度,女孩只穿了件咖色高領毛衣,背一個小雙肩包,鬢邊稀松的碎發被吹亂了。小臉和鼻尖凍得通紅,兩手緊攥著拳頭,身體在寒風中瑟瑟打顫。

她偷眼瞥著江虞,惴惴不安的模樣。

江虞微微蹙眉,什麽也沒說,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披在她身上,抓著她手腕往回走。

手腕都是冰涼的。

來到車前,她拉開後座門,扭頭道:“上車。”

“……”

程蘇然看了她一眼,乖乖鉆進車裏。

江虞隨後上車,關了門。司機和助理都是法國人,她隨口解釋一句是妹妹,讓直接回家,便沒再說話,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車子悠悠行駛在空曠街道上。

程蘇然蜷縮在座位上,低著頭,垂落的長發遮住側臉,安靜得像只鴕鳥。

她絞著手指,緊咬住幹澀的嘴唇,內心愉悅又忐忑。

終於……

上個月期末考試後,放寒假了,同學陸陸續續回家。以往她是不回家的,但有了“小姨”的存在,還像以前那樣難免惹人懷疑,於是她在網上找了家可以短租的民宿,搬進去住了一個月。

期末考試成績下來,她掛了一科,雖然是非專業課,但開學補考也足夠頭疼,且其餘課考得也不太好。

她是老師同學眼中的學霸,只分數考低了就引人嘩然,更別說掛科。明面上沒人說什麽,私底下卻有議論,班主任和輔導員輪流在企鵝上問情況,讓她自責又無措。

今年她沒申請獎學金,掛科也無妨,只是心裏很難受……

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那天把支票還給田助理,回去後,她沒忍住給江虞發消息,卻被那紅色感嘆號刺痛了眼。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她想見江虞。

去公司,保安和前臺不讓進。去工作室,沒有預約也不讓進。給田助理打電話,對方不接,第二遍被拉黑,最後她看著通訊錄裏的“鏡花水月”,忍下了念想。

那是她和江虞之間最後的紐帶。

她在微博上關註著江虞的工作消息,粉絲群發布了各種活動通告,二三月份江虞主要在歐洲,走時裝周,具體哪個城市,哪幾場,清清楚楚。

確定三月初在巴黎,她去查了每場秀的時間和地點,默默記下,一鼓作氣辦護照、簽證,飛了過來。

走出機場時,程蘇然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恍惚有種做夢的感覺,無法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來到了異國。

曾經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千裏迢迢奔赴一個國家,一座城市,卻不是為了念書。

來巴黎四天,她在各個秀場外徘徊,始終沒見到江虞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失望,幾乎要絕望。

今天是最後一場。

如果見不到姐姐,她就回去,守在公司門口,總有一天能見到的。

幸好……

程蘇然緊抿的唇角彎起來,小梨渦漾開滿足的笑。

突然,她的手被捉住,擡了起來。她猛然轉過臉,就見江虞凝視著她,表情淡淡,“手給我。”

她怔楞片刻,乖乖伸出另一只手。

江虞抓著女孩雙手,摁在懷裏,合上了掌心。

她生得高挑,手也大,手指細長而靈活,完完全全將這雙冰涼的小手包裹住,像溫暖的小火爐。

溫度從指尖游蕩到心頭,程蘇然偷偷看她,眼睛泛酸。

“不看看外面的風景嗎?”江虞察覺到身側視線,卻沒轉頭,依舊淡淡註視著前方。

程蘇然不舍地收回目光。

雖然是第一次出國,來到自己喜歡的城市,但她無心欣賞沿途風景,只盯著窗玻璃上細小的水珠,雙眼像掃描機,麻木掠過晃動的影子。

車子穿過繁華熱鬧的市區,漸漸駛入南郊SCEAUX公園附近,停在一處院門前。

“到了。”

“……”

程蘇然乖乖跟著江虞下車。

一棟古樸典雅的大別墅映入眼簾,三層樓高,暖白的墻皮,院子很大,露天泳池裏沒有水,專門開辟的菜地裏也沒有菜,光禿禿的,略顯蕭瑟荒涼。

這是江虞在巴黎的家。

江虞跟助理說了兩句話,牽起程蘇然的手,徑直往裏走,進屋,換鞋。

“坐。”

室內有暖氣,舒服極了。程蘇然聽話地坐到沙發上,把自己蜷縮成團,縮進寬大的羽絨服裏。

“喝點熱水,休息一下。”江虞倒了杯熱水遞過去,挨著坐下,雖然面無表情,語氣卻十分柔緩,像是怕嚇到這個女孩。

程蘇然楞了楞,晦暗的眸子裏亮起光,兩手捂住杯子,小聲說:“謝謝姐姐……”

這一路,手被捂暖和了,身子還有點打哆嗦,一口熱水咽下去,暖融融的,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下來。

小金絲雀很狼狽。

看著女孩小口小口地喝水,明明緊張得用餘光打量她,卻又要強裝鎮定的樣子,江虞有些無奈,冷厲的眉眼霎時變得柔和,心也軟了幾分。

“然然。”

“!”

聽見自己小名,程蘇然渾身繃直了,睜大眼睛。

江虞伸手理了理她淩亂的碎發,“回去吧,不要這樣了。”

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打結,江虞耐心把它們理順了,動作細致又溫柔。她的聲音很輕,像無數個夜晚在耳邊低語那般,嫵媚,誘惑,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涼。

程蘇然垂下濃睫,望著杯裏清水,囁嚅道:“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

女孩不說話。

明明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在飛機上反覆想了無數遍,可是一見到江虞就什麽都忘了。她放下杯子,輕輕抱住江虞的胳膊,腦袋枕上去。“姐姐……”

江虞被這聲姐姐喊得心口滾燙,身體好像巨大的空殼,被難言的愉悅塞滿了。

時間並沒有帶走一切,反而令她滋生出想念。

只是因為忙碌而刻意忽略掉。

碎發已經理順,江虞遲遲沒收回手,指尖順著發絲滑落女孩肩頭,忍住了想要抱她、吻她的沖動,嘆了口氣:“什麽時候來的?”

“一號。”

今天是三月五號。

“住哪個酒店?”

程蘇然拿出手機,把訂單信息給她看。

在市中心,小巴黎區域內,價格稍高,但安全方便。

江虞暗暗松了口氣,就擔心她會貪便宜選擇93省附近的小旅館,那邊是全法著名的貧民區,環境糟糕,治安差,大白天都有可能遇到危險。

“怎麽知道我在哪裏?”

“……”

“說話。”她拔高音量。

程蘇然立刻抱緊她,小聲說:“在你微博粉絲群裏看到了活動通告,本來想去紐約找你,但是那邊的時裝周上個月八號就開始了,來不及辦簽證……”

第一次出國,什麽流程都不懂,她在網上做了三天功課,預留了辦手續的時間,才發現自己能趕上的只有巴黎時裝周。

做決定時,腦子發熱,沒想那麽多。

她就這麽飛過來了。

江虞靜靜聽著,心裏千百股滋味翻湧。

“是第一次出國吧?”

“嗯。”

“就不怕出什麽事?迷路怎麽辦?被騙怎麽辦?碰上暴力活動怎麽辦?你……”江虞語氣嚴肅,突然噎住。

——你都不知道提前通知我麽?好讓我去接你。

這話湧上來又咽下去。

她想起來,自己刪掉了然然的微信,然然也沒有她的手機號碼。

程蘇然被她突如其來的情緒嚇到了,仰起頭,小心觀察她臉色,半晌才敢說話:“我沒想那麽多……”

“而且,我有做攻略的,不認識路可以導航,導航不了就問路人,坐白天的航班,選市區的酒店,消費不信官方以外任何個人……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這些你不用擔心的。”

“擔心?我說過擔心嗎?”

“……”

“你是來找我的,如果路上出了事,也許我就要因此負責任,我不——”被戳中心思,江虞有些惱,可她看著女孩憔悴的臉龐,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算了。”

她煩躁地轉過臉。

程蘇然委屈低頭,緊抿著唇。

墻上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時間緩慢流逝,四周靜謐,彼此的呼吸聲起起伏伏,不知不覺變得同步。

片刻,江虞把臉轉回來,看著女孩委屈的模樣,心又軟了,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小朋友行啊,一個人全部搞定了,我該怎麽說你好。”她拉不下臉,只能半哄,說著就要去揉她發頂。

誰知,程蘇然偏頭避開,認真地看著她,說:“我不是小朋友。”

江虞一怔,“噢?”

“現在我們是平等的,你不是金主,我也不是情人,不要再叫我小朋友了。”

“你不是很喜歡姐姐喊你小朋友嗎?”

“那是以前。”程蘇然嚴肅強調。

“……”

江虞沈默望著她。

許久,懸在她頭頂的手落下來,溫柔撫摸著臉蛋,輕聲問:“訂回程機票了嗎?”

“嗯。”程蘇然點點頭,臉貼著那溫熱的掌心蹭了蹭,“後天下午的。”

“我給你改簽,今晚就走。”

“?”

耳邊的聲音如碎冰,紛紛揚揚落下來。女孩猛然擡頭,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倏地被凍住了。

江虞說完拿出手機,查了一下今晚的機票,可近三天內的直飛航班已經售空,只有中轉航班。

然然一個人,傻乎乎的,人生地不熟,行程越覆雜越容易遇到意外,倘若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她有十條腸子都不夠悔。

“我不走。”程蘇然搖頭。

江虞擡眸,見女孩倔強地看著自己,頓覺頭疼不忍,一時也想不出法子。

如果田琳在就好了……

“程蘇然。”

“哎?”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應該不需要我說得太明白。”

“我知道。”

程蘇然眼圈泛紅,醞釀好久的話在嘴邊打轉,猶豫了又猶豫,才鼓起勇氣說:“姐姐,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對我好,我以為我會知足的,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越來越貪心了,本來只是想一直呆在你身邊,做寵物也好,可這就意味著我必須永遠藏起情緒,在你面前表演……我做不到。”

“粉絲可以說愛你,陌生路人可以說喜歡你,只有我不行。任何人在你眼中都是人,只有我不是。”

“所以,我想擺脫不平等關系,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

“但是我也知道,我不是什麽出類拔萃的人,無論哪方面都不及你,配不上你……”她說著說著哽咽起來。

江虞皺眉,迅速撇開臉,語速極快地打斷:“然然,不要說這些了,好嗎?晚上你想吃什麽?我帶你去巴黎市區轉轉,你跟法國人說說話,感受一下純正的法語環境,對你學習語言有好處,然後,明天我們……”

她喘氣有點急,手指緊緊摳著沙發邊,關節泛白。

腦子裏嗡嗡作響。

女孩的話,一句又一句,宛如無數利箭捅進她心窩子裏,她難以呼吸,又不忍拉下臉來,沈靜的眼眸撕開一道裂縫。

“姐姐,我是不是很賤?”程蘇然自嘲地笑了笑。

“不許這麽說!”

江虞低喝,轉過頭,眼神陰冷地瞪著她,忽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忙收斂情緒。

她摟住程蘇然的腰,將人圈進懷裏,柔聲安慰:“你年紀還小,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只覺得眼前的就是最好的,等你再長大一點,踏入社會了,遇見各種各樣的人,經歷形形色色的事,那時候你就會發現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她閉上眼,深呼吸。

小金絲雀之所以動心,不過是慕強心理作用罷了,這是依賴,不是愛。

她不能利用這份依賴把人圈禁在自己身邊。

江虞在心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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