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心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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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晚上坐飛機回上海,一開機就接到了君美的電話。君美的聲音不對勁,嗓子啞得厲害,還有嘶嘶的抽泣聲,——她在哭。

“君美,你怎麽了?”我有點著急地問道。

“你在哪呢,我打了好多電話你都關機了。”

“在飛機上,剛開機,你到底怎麽了?”

“我在你家外面,你快回來吧。”

君美有我家的鑰匙,我讓她先進家去等我。

“……你還是先回來吧,電話裏說不清楚,我在你們小區等你。”

“好,我盡量快點。”

於是我和江非均拎著包各回各家。

君美爸媽前些天帶著樂樂回老家了,現在只有她們夫妻兩個在家,我篤定他倆又吵架了,不過我還是低估了形勢,他倆不是吵架,是打架了。

君美在樓下的花園裏等了我兩個多小時,她之所以沒能進我的家門,是由於兩口子動手之後,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除了手機以外什麽都沒帶。

她看上去很狼狽,穿著一條家居裙子,全身是汗,劉海黏黏的貼在額頭,鼻翼通紅,眼圈浮腫,精神非常頹喪。

“怎麽回事呀?”我把她安頓在沙發上,給她擰了一張毛巾。

君美接過來搽了臉,剛說了一句話,眼淚就冒了出來。

我拖了一張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去,讓她慢慢說。

原來起因是張紹平的堂弟。張紹平爸爸老家在農村,這次有個農村的孩子,也就是紹平的堂弟想到上海來打工,找張紹平幫忙。

君美的意思是那孩子不到二十,沒學歷沒工作經驗,啥都不懂,讓邵平勸那孩子就在當地先鍛煉鍛煉,沒必要跑到上海來。

張紹平很重面子,人家既然開口求了,那麽總得想想辦法吧。老家親戚認為你讀過大學,在上海買得起房子,又在外國人開的公司裏頭上班,肯定是有本事的,幫堂弟找個工作應該不會太困難吧。

君美認為找找是可以,但不能把話說得太滿了,他們只是普通的海漂白領,在上海沒什麽根基;還有最好給人家說清楚,短期暫住家裏可以,但長期肯定不行。

張紹平有點不高興了,這房子是他出的首付,君美只不過出了點家具錢,就那幾萬塊現在連個廁所都買不到。

於是他反問君美憑什麽她父母能住,他堂弟就不能住?

君美覺得這完全是兩碼事。首先親疏就不同。她父母放棄安逸舒適的退休生活,跑過來帶孩子做家務,不僅沒有抱怨,還經常倒貼生活費,住在一起是君美紹平占了大便宜。紹平堂弟不是直系親屬,又已經成年了,他們沒有監管的義務。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天天住家裏,時間長了肯定不方便。請神容易送神難,今後她父母回來了怎麽辦?到時候再請出去只怕更得罪人,不如一開始就說清楚。要是那孩子實在困難,前期他們補貼一點房租也是可以的。

張紹平一聽君美這話就炸毛了,什麽叫“請神容易送神難”?人家是他堂弟,是親伯伯的兒子,不是來討飯的!小孩子在外面住,如果出了意外,他怎麽對得起人家父母!

君美也氣,這不是在商量嗎,還沒定的事情,幹嘛發這麽大火。不是不讓管,是說要有方法和底線,不能影響自己的正常生活。

她問紹平,堂弟要是一直住著不挪窩,過兩月外公外婆和樂樂回來怎麽辦?

張紹平冷冰冰地一哼:現在不是還沒回來嗎?回來再說回來的話。

他很不舒服,覺得就鋪張床那麽簡單的一件事兒,他都已經答應人家了,君美還嘰嘰歪歪念叨半天,讓他下不了臺。什麽叫方法,什麽是底線?照他們老家的規矩,嫁過來的媳婦就得聽老公的。君美得搞清楚,她是嫁到張家了,大事情都得聽他的,這個就是底線!什麽方法不方法,都是扯淡!君美自己做事情都沒有底線,還好意思提底線。

君美也火了,夫妻之間有事情為什麽不能好好商量呢?說話夾槍帶棒的能解決問題嗎?她責問張紹平,她做什麽事沒底線了,把話說清楚,別這麽藏頭藏腦怪腔怪調的!

——你有底線?你有底線就不會結婚前和別人睡覺了,也不會現在還和老情人勾勾搭搭了!

張紹平這句話就像丟了顆兩萬噸當量的原/子/彈,君美瞬間被炸得血肉橫飛體無完膚,腦袋裏哄哄地充血,跳過去伸手就想甩對方一膀子,張紹平一把擋開,夫妻兩個你來我往開始上演全武行。女人當然是打不過男人的,兩人拉扯中君美被張紹平一拳頭捶到左手臂,酸麻了好半天,大腿上還被他踢了一腳。

君美亮出手臂,烏青腫脹的一團,我一看,頓時氣得熱血上湧,恨不得沖到君美家幫君美揍回來。

要是我今後的老公說這種話,我連殺他的心都有,別說甩他一膀子了。這個張紹平,說這種話不是人,打老婆更不是人,枉我以前幫他說那麽多好話了。

我義憤填膺地大罵張紹平,罵完又跑到衛生間去重新擰了把毛巾給君美擦眼淚。

“把你的煙給我抽一根。”君美好不容易不哭了,擦把臉,吸吸鼻涕,找我要煙。

君美好多年都沒抽過煙了,剛和周躍分手那陣,她學會了借煙消愁,但是她自制力比較強,沒多久就戒了,不像我拖拖拉拉好多年都戒不掉。

我也陪著她點了一根,兩個人默默地吞雲吐霧。

“怎麽會這樣?我的婚姻怎麽會變成這樣?”君美曲著膝蓋縮在沙發裏,手無力地搭在旁邊,像一只筋疲力盡的小動物。

“我承認自己有點自私,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一個小孩子住就住吧,可我就是討厭他那種口氣,忍不住想和他吵。我真是自作自受,明明當初談朋友時就知道張紹平有點大男子主義,心眼小,不算最滿意,但那時覺得自己年紀有點大了,有危機感,看中他還算老實,條件也馬虎,嫁就嫁吧,反正和哪個男人睡不是一樣,都是生孩子過日子,結果還真就是不一樣!我灰心得很,星星,今晚住你這裏了,不準趕我走。”

“那當然,住多久都可以。這件事不管起因如何,他先說傷人的話,而且又打傷了你,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要他認了錯你才能回去。”

“我要想想今後怎麽辦,心裏亂得很。”君美吸了口煙,仰起頭望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煙霧中傳來她平板的聲音,“如果換成周躍的親戚來,我想我不會拒絕。看來其實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夠愛張紹平,所以對他家裏的麻煩事沒有容忍力。”

一個人要多愛對方,才會一次一次改變自己去接受對方的整個生活方式,才會甘心情願去背負對方整個家庭的重擔?婚姻中湧現不斷的瑣事,不停地考驗彼此的忍耐力,會不會最終也會磨光彼此的感情?

人在婚姻中得到了幸福溫暖,遠離了寂寞孤單,可代價又是那麽的沈重。背負著對方體重的鳥兒怎麽能再展翅飛翔?動物沒有婚姻關系,其中大多數種類也沒有固定的伴侶,可是動物仍舊進化演變,和自然和諧共存。

人類的婚姻,真的就是必須的嗎?不結婚是不是一定就會孤單終老,一生不幸?婚姻是契約和感情在維系,其實是人類最脆弱的關系之一,貧賤夫妻百事哀,可是富貴的同林鳥也會各分飛呀。

我望著面色蒼白,形容狼狽的君美,感慨良多。這時我突然想到了江非均,他也離過婚,是不是他也經歷過君美和張紹平這樣離心背德的爭吵指責呢?他的婚姻裏,是誰傷害了誰?背叛了誰?如果我和他結婚,會不會將來也落到君美這一步?我浮想聯翩,不知不覺心情竟和君美一樣低落起來。

張紹平一直沒有打過君美電話。君美暫時住在了我家,和我一起做飯,看美劇,磕零食,晚上一張床上擠著睡覺,說些女人間的八卦話題,又像回到了當年同居蜜友的時代。

這樣波瀾不驚地過了一周,星期五晚上,倒是我有點沈不住氣了,問君美要不要我出面給張紹平打個電話,讓他來接君美回家。

君美剛洗完澡,頭發上滴滴答答還在掉水,她用大毛巾裹著頭,抿著嘴唇想了想,沒有拒絕。我打電話的時候,把手機的聲音放了出來,讓君美在旁邊也能聽到。

張紹平接了電話,我這邊剛打了個招呼,他就說道:“我在出差,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吧。”

我趕緊說:“君美一直在我家,她生病了,你回來的時候過來看看她吧。”

張紹平平平淡淡地丟了句:“知道了,謝謝你。”

等我一掛電話,君美就氣憤地瞪了我一眼,“誰讓你編謊話了,張紹平肯定以為是我耍花招,丟死人了!”

我賴皮賴臉地說:“我是給你們兩口子找臺階下呀,張紹平應該趕緊接著這個話頭和你和好。親親,該耍花招時還得耍,過程是不重要地,結果才是最關鍵地……都過一個禮拜了,心口上的刺早就軟了吧。”

“切,你想得天真,他那個脾氣,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動,我們小吵小鬧還少嗎,他什麽時候給我認過錯,何況這次他沒認為自己錯了。”

“怎麽沒錯?打老婆就是最大的錯。張紹平什麽人哪,這麽吃定你,真不怕你一氣之下和人跑羅?服你們兩口子了,別人夫妻吵架不過夜,你們倆夠狠,一周一周地的死扛,你們不累啊。”我盤著腿坐到沙發上,隨手抓起茶幾上一把瓜子磕起來。

君美取下毛巾,用手指捋頭發,邊捋邊說:“他還不是吃定我有了樂樂,再怎麽也鬧不到離婚那步。要說我也夠失敗的,你看我媽管天管地,自以為是的,脾氣夠嗆吧,可是我爸受得了,幾十年都讓著她。以前不懂,老怪我爸沒原則,雄不起,現在才明白,這就是愛!我爸喜歡我媽,所以能容忍她的臭脾氣。每次我媽發完飆,我爸就說,妹妹——你媽媽是女同志更年期,生理現象,我們理解一下哈。從我一生下來我媽就是更年期,到現在還在更!”

君美憋著喉嚨學他爸說話,說完抓了把瓜子,也歪在旁邊磕起來。

“我說,你老公走了,你要回家嗎?”我問她。

君美斜了下我,“趕我走啊?”

我指指她的胸前說:“誰趕你了,不是看你沒衣服穿嗎?誰叫你長那麽胖!”

“張紹平說他什麽時候回來?”

“他電話掛得太快了,我都短路了,忘了問。”

“該死的。”君美呸地吐了口瓜子殼在手心裏,“算了,我還是回去吧,這個家也是我的,憑什麽我該流落外頭。你也該去和你的江哥哥約會了,免得我天天在這裏,你連打電話都不方便。”

“嗨,和他沒有關系,我們除了周末以外平時沒時間見面的。”

“少來,每天躲在裏面打那麽久電話,一出來就滿臉放光,你們倆有情況,那個了?”君美眼睛亮得像電筒。

“嗯,是,上次去青島就好了。拜托別這樣看我好吧,我又不是未成年少女,正常呀。”我受不了君美的目光。

君美眼睛裏的光轉瞬之間又暗了下去, “星星,珍惜吧,別像我,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知道。”我沒有安慰她,只是幫她把粘在嘴角的一瓣瓜子殼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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