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超大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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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節來了。上海的天象漏了一樣,日覆一日往下灑著瓢潑大雨,我的鞋子沒有一雙是幹的,總是今天穿一雙幹的出門,回家擺在那裏陰幹,明天又換一雙,來來去去屋子裏擺了一溜各色濕答答的皮鞋。

這種天氣一切戶外活動都被迫取消,連上班跑外勤大家都跑得深有怨言,根本打不到車,只能坐地鐵或者公交。在連著幾天被雨水澆得狼狽不堪後,我又動起了買車的念頭,不過算算鈔票,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這些天還有一件對男人來說很重要的事情發生,那就是南非世界杯。時差原因本次比賽幾乎全在北京時間的深夜和淩晨開踢,搞得男同胞們精神狀態個個類似勤勉敬業的梁上君子或者采花大盜。黃劍生天天黑著眼圈,連小秦都哈欠連連,被我目光一掃,剩下的半個哈欠咕嘟一下活生生地吞進了肚子裏。

我問江非均看不看,他說不看,不能因為這種娛樂耽誤了工作。他一般都是早起的時候打開電視或者車載廣播聽聽輸贏結果就行了,再說他也並不算鐵桿球迷,“沒有年輕時那種癡狂勁了”。

好吧,我承認自己對喜歡的人其實很遷就。郎冬是個熱血球迷,以前陪他看德甲意甲英超,向來都是毫無怨言,居然還從球盲看出了點水平。現在江非均說他不好此道,那也沒關系,我就去關註他好的那些道道。為喜歡的人做點努力,在我並不是一個關乎原則的大問題。

在我的愛情生活漸入佳境之時,君美的婚姻生活卻暗伏危機。

陳君美是個性格很有條理的人,職業是會計師,也要求她縝密細致,這次卻因為粗心惹出了麻煩。

不知道她和周躍在QQ上說了些什麽傷感戀舊的話,也不知道怎麽地這些話就被平時粗線條的張紹平看到了。夫妻兩個礙著老人孩子在家,架倒是沒大吵,可是互相不理睬,開始了漫長的冷戰。

張紹平是一家小外企的銷售經理,本來出差就比較多,這下更是借著出差經常在外面留宿,就算回家也只是悶頭吃飯睡覺,不和君美正面交流。君美說他們已經一個月左右沒有做過愛了。

正常三十來歲的年輕夫妻,房/事的頻率聽說是一周三到四次,最少也有兩次吧。一個月……女人倒是無所謂,男人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周末中午我和君美一起去附近的美容院,兩人一個房間,臉上敷著厚厚的面膜,女夜叉一樣仰躺在床上休息。

君美幽幽地嘆氣:“真累。他天天回家繃著個臉,當著父母還裝模作樣和我搭幾句,一進我們那間屋子,要麽上網要麽看書,都不和我說話的。我感冒了一個星期,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他問都沒問一句。”

“你到底和周躍在QQ裏聊了什麽?”

“聊了點以前的事情,發了點感慨,也就是上次他回去那幾天忍不住聊了兩次,最近都沒有聯系了。”

“那現在怎麽辦?你不能放低姿態好好解釋下嗎。”

“怎麽沒解釋,要他信呀。再說了我也沒什麽大錯吧,就是和初戀吃了頓飯,還有你在一起呢。”

“張紹平不見得會相信我,說不定認為我們倆串通好了說謊。”

“哼,你倒猜對了,他就是這麽說的。沒結婚時他就知道我談過,我不是第一次,那時倒沒事,話說得老漂亮。現在吵架,居然能把這種舊事情扯出來,想一想都覺得寒心。要不是有樂樂,真的不想和他過了。”

君美這次看來真被氣壞了,不過我就當她發發牢騷而已,哪能吵吵架就真離了。

君美又哼了一聲:“都說成年人要對自己的生活負責,當初嫁給張紹平,我也覺得是對自己負責了,心想這輩子就算沒有十分的恩愛,相敬如賓總可以做到吧,真是年少無知吶。”

“沒意思,真沒意思。星星,結婚還是要和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結,那些妥協的婚姻,就像喝碗稀飯,要死不活地吊著條命。死是死不了,就是難過,你看到身邊到處都是人,但是找不到真正能說話的那個,特別孤單。你想大喊幾聲發洩出來吧,可是居然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你吼,只能憋著,憋一輩子,慢慢地把你憋成殘廢,直到老死。”

“哎,做人真累,你說幹嘛投胎做人呢?”

我不禁笑了起來,“就是夫妻吵個架,你居然連人都不想做了,下次要是打一架,幹脆就從金茂跳下去算了。你要想想好的呀,比如你現在身體倍好吃飯倍香,你工作穩定沒有負債,手裏有大票閑錢任君瀟灑。你還家有兩老勝似國寶,天天吃現成飯穿幹凈衣。你還有這麽乖的女兒,我的孩子還在卵巢裏可憐兮兮地等著他爸爸的小蝌蚪游來交/配呢。”

“噗——”君美也笑了,“你這個寶貝就是有讓人開心的本事。好了,我也不要無謂傷感了,回家人不理我算了,自己該幹嘛幹嘛,洗洗睡覺。”

“這就對了,不僅要開心,還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他面前晃,他不是能忍嗎,那就憋死他,饞死他。”

等美容小姐給我們洗好臉做按摩的時候,君美突然想起來問我,“那個江什麽的,你現在和他怎麽樣?”

“戀愛中。”我言簡意賅地回答。

君美一下子撐起身體,“你來真的了?”

“躺下躺下,你這樣人家怎麽給你按。”

君美躺下去,頭轉到我這邊說道:“你要真和他好,我也勸不動,只要你能確定他是真的愛你。我說,哪天讓我見見他吧,我眼睛還是挺毒的,能幫你看看。”

“行啊,我保證他能經得起你的考驗。”

“真這麽好?我看你陷得很深嘛。”

“你見了就知道了,多說沒用。”我喜滋滋的,像懷揣了一本絕世秘籍。

沒過多久君美真的見到了江非均。

七月的一個周六,我和江非均在浦西看電影。

看完電影我們找地方吃晚飯時接到了君美的電話,君美帶著樂樂在逛玩具反鬥城,我告訴江非均我最好的姐妹也在附近,約我一起吃晚飯呢,嗯,要不還是算了吧,我給她說不方便。

江非均當然禮數周到地說,“既然是你最好的朋友,那就一起吃吧。”

“哪……也行吧,我也好久沒見到她女兒了。”

吃完飯江非均分別送君美母女和我回家,回到家沒多久,君美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沒有不方便吧?”她問得有點怪。

“沒有啊,怎麽了?”

“他沒留下來?”

“切,色女,哪有這麽快。”

“你們交往兩三個月了吧,到哪一步了?”

“呃,就那麽回事吧。”

“這個人什麽都好,教養學識都沒有話說,就是不太熱情,看不出來有多喜歡你。”

“他性格本來就穩重,而且這把年齡了,不可能還像毛頭小夥那麽張揚吧。”我幫江非均分辨。

君美說:“不是年齡的問題,這就是離婚男人,熱情都耗光了,需要的就是找個人和他過日子,別指望還能像小年輕一樣為愛癡狂。你還得當心,說不定他另外有備胎,幾個人一塊談,就像葛優演的那個渣男,專騙剩女和離婚少婦。”

一席話說得我失眠半宿,淩晨兩點還在疑神疑鬼。

我和江非均現在一周保持見一到兩次面的頻率,幾乎每晚都打電話。可是一兩個月來,除了拉拉手,偶爾摟一摟,他對我也沒有更親密的舉止了。他從沒說過那些能把耳朵都能融化掉的熱辣辣的情話,從頭至尾都非常紳士,非常含蓄,紳士得讓我洩氣。

男人在戀愛時似乎不應該這麽冷靜吧?難道是我魅力不夠,讓他沒有繼續下去的動力嗎?那天問他看不看世界杯,他說沒有以前那種癡狂勁了,那麽是不是可以認為,這個男人的確像君美所說的,熱情已經被前一段婚姻燃燒殆盡了呢?

其後好些天我都有點患得患失,一時自信滿滿,一時憂心忡忡,很想直接問江非均到底怎麽定位我,又覺得實在難以啟齒,反而沒有了以前的坦蕩勇敢。

愛情不會永遠都是一條直線,總是波峰波谷上上下下,像心電圖一樣,真要是一抹直,可能就得咽氣了。不過,在波谷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這種膠著的狀態不久後被某個小小的意外事件打破了。

那晚我和非均去某個著名館子吃粵菜,熱菜剛開始上,我就看見了鄭哥。

鄭哥正對著我坐,在離我們三四張臺子遠的斜對面,他旁邊挨著個長相一般但打扮得很是性感時尚的女孩子,他對面那個人,穿著件無領白T恤,光一個背影我就認出來了,不是劉穆又是誰。

我縮縮脖子,正想找個理由調到江非均那邊去坐,可是來不及了,鄭哥已經看見了我。這才剛剛吃過飯幾天哪,不可能裝作不認識吧,我只有微微頷首,算是和他打了招呼,鄭哥倒熱情地揚揚手臂,示意我過去,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方便。

江非均問我:“有熟人?”

“不算太熟,不管他們。”

話剛說完,劉穆已經走了過來。他高高地杵在我身邊,俊臉上全是假笑,非常客氣地說:“忻馨,你好,真巧。”

我也假笑,“你好。”

劉穆轉頭去看江非均,“這位是你的八字先生吧,不介紹下嗎?”

江非均迎著劉穆的註視站了起來,“你好,江非均,請問怎麽稱呼?”兩個男人假惺惺地握了下手。

劉穆故作驚疑地說:“忻馨沒有給你提過我嗎?我叫劉穆,是她好朋友。”

我沒吭聲,劉穆繼續說:“那晚在西湖我陪忻馨看月亮,她接了你的電話連月亮都不看了,非要我快點送她回賓館,江先生魅力很大呀。”

這家夥口無遮攔,唯恐天下不亂,我要是再不反擊,他還不知道要出什麽幺蛾子,於是我指指鄭哥對劉穆說:“劉穆,你的朋友好像在那邊叫你。”

劉穆不上當,一臉忠厚地說:“那是鄭哥,你不會忘了吧,那天一起吃過飯,鄭哥還開玩笑說我倆很般配呢。”

“忘了。”我板著臉回答。

“是忘了鄭哥還是忘了他說的話?”

要是手裏有把刀,我一定會把面前這個鳥人剁翻;如果眼睛能發出激光,我一定要把這個掃把星紮穿。可是在江非均面前,我只能深吸一口氣,拼命地按捺下滾滾怒潮。

劉穆裝癡作傻地打量我,“咦,忻馨,你不高興嗎?要是有氣就發出來吧,憋在心裏會生病,你平時那麽潑辣,在男朋友面前還真是不一樣。”

我正在組織反擊他的詞匯,江非均聽到這裏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忻馨在外面不會亂發火,要發也是回家沖我發。”

好!好!太好了!高手出招一招完勝。我和江非均很有默契地相對一笑。

劉穆臉色甚是精彩,變了好幾變,最後幹癟癟地丟了句:“那你們慢吃,不打擾了。”

等劉穆走遠了,江非均說:“你朋友有點意思。”

“不算太熟的朋友,上次在杭州剛好碰到。這個人玩攝影的,神經質,思維有點不正常。”我怕江非均誤會,使勁往劉穆身上潑臟水。

“哦,看上去不象不正常。”江非均看了我一眼,輕飄飄地說。我沒接話,埋頭吃菜。

我這個人代謝消化都比較快,水一喝多就容易上廁所,哥哥總笑我是直腸子。這家店上廁所就得從劉穆他們那邊過去,我忍了很久,實在憋不住了,再怎麽也不能因為一個掃把星憋壞了膀胱吧。

等我從洗手間回來正對著劉穆走過去時,那家夥居然裝模作樣地和鄭哥說話不理我。太可笑了,你想攪局就攪,攪完了就裝龜孫嗎,沒那話。

於是我停在劉穆身邊,用手掌乒乒地拍他面前的桌子,他擡頭看我,眼睛溜圓,表情純良無害得像只小白兔。

“有事?”

“少裝蒜!”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低聲說:“不管你想幹嘛,反正我警告你,今晚不要再來找我說話!”

劉穆眼光閃了閃,沒說話。鄭哥笑瞇瞇地搭腔:“忻妹妹,坐下來和我們一起聊聊嘛,讓劉穆好好賠罪。”

我對鄭哥搖搖頭,“我男朋友在那邊,你們自便。”又轉過來對劉穆說:“劉穆,你這樣真的很無聊,你怕不怕下次我攪和你,當超級大燈泡!”

劉穆眼睛裏面有火花突地冒了起來。

“歡迎之至——”

“好,你等著。”我咬牙。

鄭哥低低吹了聲口哨,一雙瞇瞇眼成了一線天。“小劉子你完了,得罪美女事大,你要面壁思過。”旁邊的女孩子咯咯直笑。

“不敢當,你們慢用。”我哼了一聲,娉娉婷婷地揚長而去。

那晚我和江非均先走,晚飯吃得太多,我們決定找個地方散步消食。我說要不去徐家匯公園吧,天天看人家在裏面逛,自己還從來沒有去過。

公園裏有三三兩兩散步的市民,還有人遛狗。我和江非均拉著手,沿著小路慢慢地溜達。

昨夜下過一場大雨,城市的各種排洩物全被雨水沖得幹幹凈凈,空氣潮濕清新,暑熱全無。我們倆沈默地走著,剛到一個拐彎的十字路口,隨著一聲低低的嗚咽,一條黑影向我們刷地撲來。

我條件反射地嚇得叫出了聲,江非均動作很快,一伸手把我攔在後面。原來是條個子很大的金毛,搖著尾巴圍著我們打轉。

金毛的主人從後面跑來,輕聲呵斥,豆豆,到媽媽此地來,儂勿要嚇阿姨。一面對我倆說,對勿起啊,伊拉老乖呃,弗會咬人的。

一人一狗走遠了,我從江非均背後走出來,止不住哈哈笑。

“笑什麽?”他問我。

“豆豆——,到媽媽此地來,儂勿要嚇阿姨……我什麽時候成了一條狗的阿姨。”我學那個女人說話,對江非均招手。

江非均也笑了,伸出手輕輕扭了我臉頰一下,“調皮。”

“很幼稚對吧?”我揚起頭問他,對一個三十歲的人來說調皮似乎並不是褒義詞。

他對視著我:“不是,你很真誠,很開朗。”

“算是表揚?”

“對,我喜歡你的個性。”

他又輕輕叫我:“忻馨……”

剩下的話聽不清楚,因為我被他滿滿地抱住了。

他身上有很淡的古龍水香味和煙草味道,我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沈浸在這個深深的擁抱裏,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江非均用手緩緩地撫摸我的頭發,“忻馨,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顧慮太多了。”他的聲音從頭頂飄過來,輕柔渺遠。

“嗯?”我擡起頭疑惑地看他,離得那麽近,看得見他眼底有星子一樣湧動的光焰。

“我失敗過,有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所以對新的感情不夠積極。”他註視著我的眼睛,慢慢地說。

“沒關系,我理解。”

“謝謝你。”

他似乎總在對我說謝謝,說完這個,他把我的手捉住,舉到唇邊輕吻,慢慢地摩挲,就像我夢見的那樣。

所有的思想都已經停滯,全世界的聲音都已經消失,只有眼前這一個男人,只有他的身影在我面前無限放大,只有那雙溫柔的深邃的,常常帶著一絲憂郁的眼睛在凝望著我……他慢慢地把我帶進他的懷裏,慢慢地俯下頭來,吻住了我……

濃夜暗黑中,繁花盛開,我聽到了花開的聲音……劈啪……劈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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