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草長鶯飛

關燈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十二點,醒來以後,全身肌肉酸痛,嘴裏還泛著酒味兒。

我洗了澡,把昨天那堆臭烘烘的衣服塞進洗衣機,再熬了一鍋白粥。收拾完了去翻手機,才發現已經關機了。等我把電源插好開機後,滴滴答答一大堆短信爭先恐後地冒出來,有好多未接電話,君美,小秦,還有……江非均。

上次吃飯後,我和江非均互加了MSN和QQ,他上線的時間不多,即使上線也基本沒空聊天。不過他非常守信,很快就發了一些基金的資料供我參考。我們之間打電話這還是第一次,我有點小小的緊張。

江非均的聲音很溫和,聽上去心情應該不錯,他請我晚上吃飯,我為難死了,宿醉的酒鬼眼皮浮腫,臉色蒼白,哪敢出去見人。

大概我猶豫得太明顯,江非均居然給我道歉:“對不起,是我約得太倉促了,你看哪時候方便再定吧。”

我連忙解釋:“不好意思,昨天請客戶吃飯很晚才回家,有點不舒服,今天想休息一下。明天可以嗎?”

“沒關系,明天中午好嗎,我來接你吧。”

“不用了,你住浦東,過來不方便,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就行了。”

我實在不習慣剛剛認識就讓人家從東到西橫穿大半個上海接送,又不是侯門深鎖的大家閨秀,用不著擺那個譜。

江非均也沒有勉強,為了方便我,約在了徐家匯。

我抱著電話興奮得在沙發上滾了兩圈,滾完了有點心有餘悸,幸虧江非均這大忙人明天也有空閑,否則這個約會還不得完蛋。喝酒誤事,老話說得一點兒沒錯。昨天晚上的糗事也支離破碎地想了起來。我突然發現一件老奇怪的事情,劉穆怎麽會去東北飯館?

翻開手機,發現昨晚九點四十有一個136開頭的未接來電,十點同一個號碼的未接來電,十點二十已接來電,今天上午十一點還有這個號碼的來電呼叫,沒跑了,這個肯定是劉穆。

我調出那個號碼撥了過去,很快有人接了,果然是劉穆,一接通就關心我酒醒了沒有。

“沒事了,謝謝,昨晚太麻煩你了。”我情真意切地感謝他。

劉穆馬上順水推舟讓我請飯,請是沒問題,可我這兩天都沒空。

“你在忙什麽呢?還要加班嗎?”他問。

“我都快醉死了,還加什麽班。”

“那是幹嘛?”

年輕人,不要這麽好奇,好奇會害死貓的。這個問題,我懶得給答案,只能呵呵。

“約會?男朋友?”好奇的劉同學很會猜謎。

“什麽呀,八字還沒有一撇呢。”我忍不住笑起來,想起了剛才和江非均的通話。

劉穆沈默了片刻,說道:“這樣吧,我先記著,等下次再約。”頓了頓,他接著說:“不過忻馨,我要收利息的,時間拖得越久你的欠債越多,我勸你還是早點還了吧。”

幼稚的小孩,三句話就露出狐貍尾巴了,我懶得和他掰,懶洋洋回道:“沒聽說過欠債的才是大爺嗎?你別得意忘形。放心吧,飯不會欠你的,不影響你過周末了,拜拜。”

老姑娘的優勢之一就是面對小鮮肉時可以毫無負擔地在飽覽美色的同時還可以對之實施強大的精神碾壓,我伸伸懶腰,覺得愜意極了。

第二天是一個連風都帶著暖香的好天氣。江非均這次改走雅痞風,淺灰格紋的襯衣套著件深藏青的針織外套,發腳整齊,下巴刮得幹幹凈凈,連呼吸似乎都有股薄荷的清爽氣息。

我們在港匯吃的粵菜。這一頓飯吃得很輕松,氣氛不象上次那樣略帶拘謹,我們聊得很隨意,江非均甚至投其所好講了些財富精英的軼聞給我聽。他屬於那種話不算太多,但並不會讓人感覺沈悶的男人,敘事簡練流暢,偶爾還會抖兩個包袱,讓我會心一笑。

人與人的交往很奇怪。有的人認識數年,卻連坐下來吃頓飯的交情也夠不上,勉強湊在一起,交談也是一件乏味或者痛苦的事情。有的人不過短短幾面,你卻能感受到你說的他都懂,他說的你都能明白。無論男女老幼,我們的身體都會自動靠攏那些氣味相投,氣場接近,小宇宙能夠相容的人,這是心理學家、化學家、生物學家或者情感專家都無法準確回答的綜合命題,既簡單又覆雜,既直白又神秘。

吃完了飯,我們打算去看電影。在六樓看完影片簡介後,兩個人很有默契地對望了一眼,江非均說:“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我點頭:“好呀,你安排吧。”

江非均想了想,似乎有點為難:“其實我對現在流行玩什麽不太清楚。”

“那你平時有空幹嘛呢?”我問他。

“難得有空,看看書,偶爾運動一下。”

“原來你這麽悶啊!”我感嘆。

“是的,我空閑不多,朋友也有限,來往的大部分是工作夥伴。你呢?”

“睡懶覺,看書,逛街,上網看片,唱歌,打羽毛球,游泳……要是有小長假,也會出去走走。”我掰著手指數。

“興趣很廣泛。”

“還有吃吃喝喝。”我補充道。

“我們剛才一起吃喝,算是共同愛好了吧。”江非均微笑。

最後他說開車帶我兜兜。他往浦東開,車上南浦大橋時我撐不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得淺,不時會被汽車刺耳的喇叭聲驚醒,睜開眼,發現自己右肩靠著車窗。江非均在認真地開車,等紅燈的時候,他間或會轉頭過來看一眼我,目光交接之時微微地頷首。陽光下他的臉龐似乎發著光,塵蟎在光柱裏蹁躚起舞,浩浩長空就是他們漂浮的舞臺。

江非均開了很久,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推開車門,我不禁大吃一驚。

眼前天地開闊,竟然有一泊鏡面樣的湖水瑩瑩泛著藍光,微風徐來,水波輕漾,湖面有幾點白鷺悠然飛過。湖畔田野上還有未謝的油菜花和桃花,金黃燦燦中夾點粉紅,色彩鮮亮。在這繁華到了極致的城市竟然還有此等地方,真是讓人驚嘆。

我不禁瞇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湧進濕潤而略帶微猩的味道。江非均站在離我一手臂遠的地方默默地眺望湖水。

“這地方很不錯呀,是哪?”我讚道。

“南匯。”

“真好,心曠神怡,你怎麽找到的?”

“開車隨便亂逛時發現的。”他掏出香煙點燃了,轉過頭來對我說:“走走吧。”

於是我們倆並肩慢慢地沿著湖岸朝深處走。

這個季節,岸邊的灌木枝條纖長柔嫩,有風微拂的時候,那些枝條輕輕擺動,像是少女的手臂裊裊揮舞,說不出的曼妙動人。一叢一叢的各色雜花嬌羞地躲在樹林裏,時不時地探出頭來與人打個招呼。天空中有細碎的鳥鳴聲,白鷺在遠處回旋低飛,姿態優美。

湖的另一邊有人在釣魚,我們停下來看了一會。江非均見我很有興致的模樣,問我想不想釣。

“呃,沒釣過,很難吧。”我不太自信。

“有耐心就行,就算釣不到也沒關系,感受一下吧。”他鼓勵說。

看我同意,他上去問人借釣竿,但這裏都是野釣,沒有租借釣竿的地方。江非均安慰我:“下次我們自己帶釣竿來。”

他告訴我他有一整套釣魚的工具,留學時去過西雅圖附近,秋天的時候,鮭魚會從大海溯游而上,歷經千難萬阻回到出生的地方,那種情景,見過一次印象會十分深刻。

我想起《大河戀》裏父親帶著兩兄弟在山林溪澗中拉桿的情景,不覺悠然神往。我沒見過年輕時的江非均,只能自行腦補清秀少年獨坐江邊垂釣的畫面。

我們倆又走了一會兒,找了個向陽的幹凈地方坐了下來。

有人說選擇不同的人其實是選擇了不同的生活方式,看來真有道理。和郎冬那幾年,他愛潮愛熱鬧,交游廣闊,我們不是在聚會,就是在去各種聚會的路上,日子過得嘈嘈雜雜,很少這樣安靜清閑過。

那時候,年輕自信、熱情無畏、和戀人相擁混跡街頭,覺得自己好似塵世中歡快跳躍的一只鳥。後來這幾年,孓孓一人,怕孤單,所以像飛蛾撲火一樣撲向喧囂。其實,只要兩個人心意相通,就算呆呆地坐在一起,也是祥和幸福的吧。

我轉頭去看江非均,他也正好在看我,我倆相對一笑,同時開口:“你——”

江非均做個手勢:“女士優先,你先說。”

“好吧,你在想什麽?”

“什麽也沒想,只是放松。”他說,“你呢?”

“嗯,我在想,好像這幾年周末沒這樣清凈過。”

“你喜歡熱鬧?”江非均問道。

我沈吟道:“也不是,是上海這個城市很難讓人靜下來,感覺老家節奏會慢一些。”

“大城市的確會讓人浮躁些,要講休閑清靜,只能心遠地自偏吧。你多久沒回家了?”他問。

“春節回去過,待了一個禮拜。”

“為什麽不把父母接到上海呢,可以彼此照顧。”

“……我爸爸早就去世了,媽媽現在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身體挺好的,也不需要我操太多的心。”

我很少提及家事,因為我一貫認為,廉價的同情不僅不會讓人解脫,反而會增加心靈的負擔。世界上能真正激發你共鳴之音的永遠都只是愛你並值得你愛的少數人,他們是你的同類,能懂你無法啟齒的隱秘情感。我不知道江非均是不是那少數之一,不過,我希望他是。

“忻馨——”

江非均叫我,我收回目光朝他望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什麽也沒說,但是我的心已經懂得,並且得到了莫大的欣慰。

太陽漸漸西斜了,那面湖泊一半是青青的碧水,一半是粼粼的金光,對比十分強烈。

那個下午,我們把時間就這麽靜靜地消耗在湖畔,曬太陽,散步,聊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