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殘?

時生楞了一下，忙上前問道，“你說他是自殘的？有幾分把握？”

仵作一臉嚴肅的回答道，“從傷口的形狀與深淺看，的確像是自殘。且我還能猜測，是錐子一類的利器所傷。一般兇手不會在手臂與大腿上留下這樣的傷口，他們會選擇太陽穴，一擊致命不是更好嗎？”

時生聽了，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眼角的餘光瞥見書吏有些出神的樣子，吩咐道，“趕緊記下這幾句話，”又跟仵作道，“先將屍體帶回大理寺，慢慢驗驗，將疑點都記下來。”

仵作立刻召來了幾個衙役，臨時找來了個簡易的擔架，將晉王搬到上面，直接擡上馬車，拉回了大理寺。

屍體被搬走後，屋裏看起來寬敞了些。只是血腥氣依然很濃重，時生粗粗掃了一眼，見地上與墻上果然留下了不少噴濺的血跡，不由皺了皺眉。

若仵作的說法是真的，那麽這些血跡便是晉王故意為之。若他果真自殘，動機是什麽呢？

為了保留好原本的足跡，衙役已經在地上鋪好了幾塊木板，這些拼接在一起的木板構成了一條臨時通路，讓他們能在不破壞現場的前提下在屋裏穿梭。。

時生小心地走在木板上，一邊近距離觀察著血跡，一邊往書桌旁走去。

書桌臨窗，坐在椅子上正好能看見窗外的芭蕉樹。時生收回目光，但見桌子上硯臺已經幹涸，一只羊毫筆被扔在一邊，筆架翻倒，一把鎮尺被扔在地上摔成兩截，桌上幾本書被翻得亂七八糟。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發現是一些求仙問道的書，不由搖了搖頭。還有一些碎紙片散落在地上，似乎是被人撕壞的。

金鳳見狀，很有眼力勁兒的過來幫忙。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片，幫著時生將它們拼接在一起。就像是玩一個拼圖游戲，很是自得其樂。

不多時，碎片就拼湊出了一幅畫，忽略掉其中的裂痕，能辨認出是一個女子的畫像。畫中人眉目清秀，一身紫色衣裙，看起來頗是美艷。她站在湖中的小亭子裏，微風吹起她的裙擺，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她整個人似乎超脫於天地之外，仿佛下一秒就要飛升而去。

“這美人可真美呀。”金鳳忍不住感嘆道。

時生瞥她一眼，覺得金鳳比她也不差的。他淡淡道，“若我沒猜錯，這位便是晉王妃了。”

“那晉王妃真是國色天香啊。”金鳳讚嘆道，她有些理解為何晉王一把年紀還要娶妻。看樣子，這位王妃與世子的年紀也差不多，當真是老夫少妻。

時生但笑不語。

當年，這位晉王妃在京城也是有名的大美人，雖然家境普通，但追求者眾多。若不是姿色出眾，她怎麽會在家道中落前抓住時機嫁入王府呢。

金鳳欣賞了會美人，繼而又疑惑道，“好好的畫，為什麽要撕掉呢，真是可惜了。”

“不知道。”時生搖了搖頭，心道，“我也想有人能告訴我呀。”

二人看過畫，都有些疑慮，不知這畫是誰撕毀的，也不知他是出於什麽目的這麽做的。

他們又在書房中轉了轉，發現書架上都是些古籍，很多書似乎都沒怎麽翻過，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時生發現中間一排有幾本書相對要幹凈些，便順手抽了出來。一掃書皮，藏青色的，很有些古樸，再一看書名……

恩，還是關於求仙問道的，如《神仙記》、《飛升手冊》……

果然很有晉王特色。

時生粗略地翻了翻，千篇一律的說的都是如何長壽，如何飛升，還有些飛升成仙的事例，寫的的確很鼓舞人心。難怪晉王這麽多年，在求仙問道的路上一條道走到黑了。

這些書的紙張都有些泛黃，邊角也磨損了，字裏行間還留下了晉王的筆墨，詳細記錄了他的體悟，不少地方還用蠅頭小楷寫了不少註釋和心得。

時生想，“若晉王不是生在帝王家，怕也能成一代神棍呢。光看他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就很能唬人。”

金鳳瞄了一眼，搖頭道，“看來晉王好長生之道說的是真的呀。”難怪先世子那事兒出了後，他還能安然在王府裏待著，也不是沒道理的。

時生道，“嗯，可他最終也沒有飛升呢。”

“這你就說的不對了，”金鳳笑了笑，與他打起機鋒來。時生果然挑了挑眉，反問道，“那你說，何為飛升？”

金鳳笑道，“咱們肉眼凡胎能知道什麽呢。誰說飛升就是成仙人，這世上有沒有仙人都還兩說呢。我覺得飛升就是死了。拋開這幅凡人的軀殼，靈魂能自由在天地間飄蕩，或許就是飛升了吧。我想晉王若能飛升，現在已經在天上看著咱們呢，說不定還在心中笑了一句，真是愚蠢的凡人。”

時生頗有些意外的看她一眼，“想不到你倒是想得透徹。”

金鳳撇撇嘴，自打重生之後，對於鬼神之事，她便有些半信不信的。若鬼神之事算不得數，她這重生又算怎麽個回事呢。

“冥冥中自有天意。”金鳳嘆道，就如她重來一次的人生，就如晉王死於非命的飛升。

丟下這句，金鳳收起所有的表情，留給時生一副高深莫測的臉來。

二人在書房中轉了一圈，除了血跡有些意思，並沒發現額外的線索，便決定去尋找徐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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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虎正在對王府的下人進行審問。

晉王的死就像晴空裏的一道驚雷打在了火藥庫中，在眾人心中炸了個青天白日滿地坑。

王府的下人們還沈浸在震驚之中，一時有些緩不過來。

故此對於徐虎的問話，每個人回答的都很盡力，於他們自己而言，這事兒有些太過恐怖，若真相一日不能露出水面，他們的日子便一日不得安寧。

只是，他們關註的點總是有些與眾不同。

有人說，“這定是王府的鬼魂作祟。”

有人說，“湖心亭下埋了不少前朝人的骨灰，招來了怨魂。王府的煞氣太重，才會接連出怪事。”

有人說，“是瘋掉的先王妃在地下寂寞了，故此將晉王帶走了。”

徐虎忍耐著這些人的聒噪，很是懷疑，這樣審下去，會不會得出結論說——先晉王妃聯合前朝妖孽和怨靈，吸幹了晉王的血還將他的魂魄帶走了。

這下，連徐虎都忍不了了，他在心裏罵了句粗話，黑著臉道，“你們先去做筆錄，待會兒我挨個兒詢問。”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徐虎便親自問了晉王的貼身小廝。他也問了與時生一樣的問題，“為何昨天晚上晉王會歇在書房中，而不是常青苑？”

小廝便回答道，“王妃兩個月前被查出有身孕，為了王妃的身體考慮，這段時間，王爺便減少了去常青苑的次數。就算去了，也會分床而睡。”

徐虎問，“你為何沒在他身邊守著？”作為貼身長隨，主人半夜打坐，卻不在身邊伺候，顯然有些不合常理。

“這可怪不得小人啊。”小廝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辯解道，“這是王爺不讓小人隨侍左右的。小人有心要孝敬王爺，但是王爺看不上小人啊，王爺說小人在一旁會擾亂他的心性，阻礙他飛升。”

聽見這回答，徐虎很有些意外，便問道，“晉王昨日有什麽特別的安排嗎？”

那小廝想了想道，“這個小人不知，也或者是王爺有什麽安排但不方便告訴小人吧。小人看王爺與往日並沒什麽不同，只是昨日早早就打發了我們下去，說需要一個人打坐，讓我們天亮之前都不要去打擾。”

時生與金鳳進來的時候，剛好聽見了小斯的回答，時生心中一動，忙問道。“王爺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嗎？”

那小子認真的想了想，方道，“也有過幾次，但昨日說話的語氣似乎較往日要嚴肅些。小人們人微言輕，哪裏敢追問呢，只管領命就是。”

時生微微頷首，又問了他一些晉王生活中的習慣。

那小廝道，“王爺平日很註重養生，常與青雲觀的青雲道長有來往。青雲道長最近幾個月一直在煉制丹藥，王爺便時常讓小的去青雲道長那裏討要丹藥。”

“王爺一向喜服丹藥嗎？”

“平常只是會吃一些清熱解毒的丸藥。最近幾年偏愛於延年益壽的丹藥。”他想了想道，“王爺每逢初一十五，常會一個人打坐。小的一般都會伴在左右，只是小人嗜睡，半夜常常就會睡著。等小人一覺睡到天亮，睜眼就會看見王爺還坐在那打坐。”

時生道，“那看來王爺底子不錯。”一般人這把年紀哪裏受得了這樣折騰。

小斯搖頭道，“以前是不錯，這幾年差了不少，眼神兒也不如以往了，看東西常模糊不清。這王府的事務，外邊的都是先世子處理，後院的都交給了王妃。王爺基本不管事了。”

“年紀大了，難免會這樣，”管家插言道，“我覺得王爺也就是老了而已，並沒什麽不妥之處。要說起來，自打他服食丹藥之後，身子反而比以往虛了。小的常勸他不要吃那些丹藥，青雲道長也說過，那些藥只是在煉制階段，只是實驗品，做不得數。可王爺不聽呢。”

時生嘆了一口氣，求仙問道之人，為了長生，多是不顧後果的。

丹藥煉制過程中多會加入朱砂水銀，其中的毒素會沈澱。常服丹藥於身體而言，自然是有害無利。

金鳳想了想，問管家道，“請問現在的世子殿下是哪位側妃所出？”

管家突然面露尷尬之色，看了一眼時生，心裏不由得暗暗叫苦，這捕快看著年輕，問起話來卻頗是刁鉆，一上來就問這麽難回答的問題。

時生見他為難，便寬慰道，“但說無妨，我們也只是隨便問一問。關於王府中人，都需要了解一番。你盡管放心，這話出得你口，入得我們的耳，不會記錄在案的。”

“我們做下人的本不該說主子的是非，” 管家這才深深嘆了一口氣道，“既然是與案情相關，那便不好隱瞞。這位世子大人是一位外事女子所生。長到十歲上才被接來王府。”

“怎麽會這樣呢？王府不是一般會有一個正妃，四個側妃和一些樹飛嗎？再不濟還有侍妾一流。怎麽還會有安置在外的？”

金鳳實在是刷新了對晉王的認識，他竟然連孩子他媽都不想安置在王府，這又是抽得哪門子的瘋，還是說天家無情。

管家解釋道，“這也是無奈之舉。實在是夫人的身份有些上不得臺面，這位夫人是王爺從青樓中贖出來的，實在是不便安置在王府。只好在外邊置了宅子安置。”

竟然是青樓女子！

金鳳下吧險沒驚掉。她與時生對望一眼，突然有些同情起這位世子爺來，頂著這樣的身世，在王府裏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這邊正問著話，突然一個小廝匆匆跑來，躬身對時生道，“少卿大人，世子讓我告訴您，今日王妃已經歇下了，請您明日再來。”

果然如此。金鳳看了一眼時生，見對方也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不覺會心一笑。

對於對方明顯是推諉的話，時生並沒表現出很憤怒的樣子，他和顏悅色地對那小廝道，“既然如此，那我們明日再來便是。還請對世子說，須得保重身體。”

時生先吩咐徐虎回去後將今日的筆錄都整理好，晚上交給疾風。自己則與金鳳一起先行離開。

此時外頭日頭正好。時生打發了馬車，帶著金鳳在街上隨便轉轉。

王府與淑儀公主的公主府一街之隔，金鳳覺得街上的景致看起來頗有些熟悉。上輩子她孤身入京尋找阿郎的時候，也曾在這附近轉過。

時生見她東張西望，看什麽都很認真的樣子，便悄悄放緩了腳步，一邊悄悄打量著她，一邊又分神將她護在身邊，以防她被車馬行人撞著。時生生就一顆七竅玲瓏心，一心二用好不快活。

此刻路邊行人頗多，街上的小販的叫喚聲此起彼伏，形形色色的行人之中，兩個穿官服的反倒沒那麽顯眼。

兩人一路走著，時生見旁邊一家茶樓生意很是不錯，裏頭不少富貴閑人喝茶聊天，便對金鳳道，“走，進去坐坐。”

金鳳無可無不可。便跟著他一道進去。

時生笑道，“別小看這裏，小小的茶樓，能經營得這麽紅火，自然有他的道理。但凡有人氣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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