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子時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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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事前一天中午,京城富商趙公子帶著通關文牒,攜大批府上用人出京,說要親自上金陵城查賬,並帶有若幹箱金銀珠寶。守城官兵只看了前兩個箱子便放他出京,還收了不少茶水錢。

一個年紀較輕的小士兵去驗了馬車,回來後有些疑惑:“趙公子何時娶了妻啊?真是漂亮。”

趙燕臉上笑意不減,又塞給小士兵一錠銀子:“能娶得這位賢妻,是趙某的福氣哇。”

小士兵兩眼放光:“我什麽時候也能有福呢......”

一個老兵湊過來打他的頭:“過來幹活!再說閑話晚上不準你吃飯。”

趙公子搖搖頭,轉身向馬車走去,一掀簾子,內裏坐著周雲璧本尊,臉頰紅撲撲的,頭發梳作婦人裝扮,看著倒真像一位新嫁娘。

他看得呆了一瞬,接著非常自然地坐進馬車,揚聲朝皮膚黝黑的大胡子車夫喊了句:“走吧。”

大胡子車夫悶悶地應了一聲,牽著韁繩,慢悠悠地往前趕路。

出城門五裏左右,馬車突然停下,趙燕見四周沒有人煙,趕緊下車,正看到車夫把臉上毛糙的假胡子摘下,露出原本那張有棱有角的俊臉,原來是頂著桓王臉皮的王妃。

周敬端一邊用袖子擦描粗了的眉毛,一邊向趙燕道謝:“兄弟,以後有事兒你說話。”

趙燕接過下人遞來的韁繩,將桓王府上那匹快馬交給他,一拱手,有種江湖大俠的風範:“兄弟,祝你平安。”

沒等話音落下,周敬端就已跑沒影了。

身後的“趙夫人”周雲璧掀開簾子,問:“九哥說他要幹嘛來著?”

趙燕其實也一頭霧水:“他說......他要去廣德寺上香?”

其實是王明珠心裏沒底,怕晚上有用武力的地方,萬一出了閃失不好辦,得趕緊把這具身子真正的主人請回來。

馬認得道,機警地沒走大路,繞過重重林子,停在一棵樹旁不動了。

“周敬端”擡頭極目遠眺,依稀能辨認出廣德寺鐘樓的屋檐,下馬將它牢牢拴好,輕輕拍了拍馬頭,小聲道:“好兄弟,多謝你了,等會兒我回來,要把我平安帶回京城。”

馬像是能聽懂他說話,打了個響鼻。

周敬端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往廣德寺挪動。

趴在冰涼墻外,依稀能聞見寺廟特有的香火氣,大約真的有清新凝神之功效,他呆了一會兒,覺得整個人都要被超度了。

怎麽還沒換?他心急火燎地想。

眼瞧著日落西山,離起事之期越來越近,周敬端不免焦躁起來,心中忐忑不安,背靠著朱紅大墻,更是一動也不敢動。

周敬端眼睜睜看著最後一抹紅色消失在天際,諸天神佛終於聆聽到他的祈禱,一陣頭暈目眩襲來,痛苦之際,他竟笑了出來。

待到再睜眼之時,人便在寺院裏了。

左邊坐著王權,右邊癱著熟睡的王靖,王明珠看了看手心,再看了看右手手腕上掛著的兩個大金鐲子。

心安了。

但也沒有特別安。

王明珠心裏盤算著趙公子那邊的行動時間,扯著王權的領口,道:“哥,等晚上會有個大帥哥過來救咱們,你趕緊收拾收拾東西,坐著等就好。”

王權這會兒倒鎮定自若,表情居然比她還胸有成竹,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妹妹,又淡淡地答:“嗯,知道了。”

王明珠激動得小臉通紅,在外人看來,活像尿急。

過了一會兒,她眨了眨眼,問道:“你是王老五本人嗎,怎麽一點都不好奇是誰來救咱們。”

王權淡定地翻了頁佛經,臉上一副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能是誰,燕許依唄,桓王還有什麽朋友。哦,對了,她在你那裏,應該叫趙燕。”

王明珠楞了。

“哎呀,不小心說漏嘴了。”王權笑著瞇起狐貍眼,看上去一點都不抱歉:“你嘴裏那位大帥哥,其實是西域燕落國長公主,幾年前和親而來。在大婚當日捅了景王一刀的英雄美人,正是她了。”

王明珠的表情,活像被人打了一拳。

許久之後,她才還魂一般,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那......她......這,可,她,這......”

王權摸著她轉不過來的腦瓜子,笑著道“誰說女子不如男,婦女可頂半邊天。”

這話飽含深意,噎得她不住地咳。

她嗆得肺管子都要掉出來,緩了半天。滿臉通紅地問:“皇帝知道嗎?”

王權挑眉:“皇帝什麽不知道,那東西可精了。別看他裝成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其實心裏蔫壞得很,我看啊,他這回八成是裝病,挖好陷阱就等著林太尉他們跳,說不定還能挖出來什麽盤根錯節的東西。”

短短一炷香內,王明珠的世界崩塌了兩回。

王明珠捂著臉,心裏盤算了一陣,發覺皇帝似乎確實病的不深,講起自個兒八卦的時候眉飛色舞,臉色紅潤,就差下地跑兩圈散散力了。

王權的聲音悠悠傳來,似乎意有所指:“像你這種玩不過他的人,還是別老往他跟前湊了。和他關系好的人,一般都沒什麽好下場。”

王明珠腦子再昏,也還是記得,這位五哥小時候,做過皇帝的伴讀。

於是她問:“你的下場,好嗎?”

王權敲她的腦袋:“就這麽期盼我早點下去嗎?傻丫頭。”

沒人知道他心裏想什麽。

過了一陣子,他才嘆息一般地說道:“我其實也不算好。”輕飄飄的,如一縷煙。

周敬端坐在馬背上,手心攥著支穿雲箭,表情陰沈。

子時三刻一到,他遙遙看向天邊一朵火紅煙花,沈默著將穿雲箭送了上去。

策馬行至宮門口,那裏早有林太尉的人手候著,各個舉著火把,將宮門照得恍如白日。

桓王低聲問:“林太尉呢?”

為首的一個將士答道:“與右相在禦書房。”

桓王接過旁人遞來的火把,隔著火光,看清了此人的臉,居然是禦林軍統帥。

皇帝最牢靠的一層防衛,居然早就是他人囊中之物,不知該說他昏庸失察,還是該說林家人手伸得過於長。

周敬端最後看了一眼身後漆黑長夜,目光覆雜,道了句:“動手吧。”

......

喊殺聲陣陣。

宮門被湧進來的叛軍撞開,僅有少數侍衛還在負隅頑抗,被洪水一般的叛軍淹沒後,不知屍骨去了何處。

桓王騎著馬,邁過長長石階,就這樣提著劍沖進了大殿內。

他看都沒看龍椅一眼,見殿內沒有要找的人,便調轉馬頭往另一個地方跑去。

百裏之外的廣德寺,王明珠目送圓圓與王勉上了馬車,扭頭激動地抱住周雲璧,看表情恨不得在她臉上親兩口。

解救王家過程十分順利。

林太尉以為,大事將成,王家上下也就只有王靖一個會武的,掀不起什麽波瀾,就暗中將人手撤回了大半。正巧被趙燕等人鉆了個空子,他們以穿雲箭為號,裏應外合,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把人搶了出來。

王明珠沒想到,來救人的隊伍裏,還悄摸跟了個灰頭土臉的景王。

這位大爺這輩子估計都沒這麽出糗過。他接過王權遞來的幹凈外套,把臉上沾的泥土擦盡,才氣喘籲籲地從懷裏掏出一塊重物,道:“給,虎符,你趕緊回去救駕。”

能輕易調動天下所有兵馬的虎符在這位的手中,仿佛是一件不值錢,也毫無欣賞價值的擺件,隨手就丟給了旁人。

王明珠顫著手接過虎符,觸感溫熱,也不知這位捂了多久。

王靖目瞪口呆地盯著虎符,都要給妹妹跪下了,王權也十分震驚:“周敬鴻居然把這個交給你?”

景王沒好氣地道:“是啊,給我怎麽了,我正打算趁人之危。老子最稀罕看文武百官吵架掀屋頂,最願意三十五歲就心力交瘁而亡。”

趙燕牽著兩匹棗紅色的駿馬,笑呵呵地走過來看景王兩口子打嘴仗,王明珠看見她,回想起之前的種種,心裏十分糾結。

若跟著景王算,她應當是自己的長輩,但若依著玉棠公主算,她又是自己的晚輩,理了一遍覆雜混亂的關系,僵硬地朝她問了個好。

趙燕裝作沒看到她的尷尬,將韁繩塞進人手裏,一拱手,又像個大俠了:“桓王妃娘娘,我朝興亡大事,就交給你了。”

王明珠聞言,被潑了雞血一般,立刻熱血上頭,騎上寶馬,掉頭就往京郊大營跑,身後跟著個迅速進入狀態的王大指揮使。

摸到京郊大營的門,見著義憤填膺的折荊公主後,她才隱隱發覺哪裏不對。

這活兒為啥交給她?

剛才王家那麽多人在,怎麽她就接下了!

這時候後悔已來不及了。折荊公主與將士們整裝待發,只等王妃一句調令,她只得匆忙地洗了一把臉,換上折荊奉上來的私服,肩部略寬大,胸口處有些悶,不過無傷大雅。

騎上折荊牽來的漆黑大馬,朱紅韁繩紫金鞍,王明珠著素衣白裳,手執火把,映得她容貌嬌麗,眸若天星,隱隱有肅殺之威嚴。

一時間,偌大的軍營無人敢出聲。

她也不多廢話了,調轉馬頭飛快往城門趕,身後跟著烏泱泱一大片黑甲將士。

作者有話要說: 明珠好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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