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昏早已經過去，夜已經深了。

後山的道路很窄，朦朧的星光映照在路邊的木葉上，整個天地都仿佛籠罩在一種神秘而淒涼的迷霧之中。

楚留香和無花並肩走在崎嶇的窄路上，陸小鳳則落了好幾步跟在他們的後面，他知道他們總歸是有些話不方便讓自己聽到的。

然而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卻都沈默著，沈默得就像是黑夜之中的遠山。

無花微微一笑，總算是開了口，道：“你總算是沒有當面揭穿我，是因為你害怕天峰大師傷心，是麽？”

楚留香苦笑道：“你認為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了嗎？比如我們之間的友情……至少直到現在，我還是把你當做我的朋友的。”

陸小鳳已經跳到屋脊上去了，連續數個翻身，他便先一步下了山。

寂靜無聲的山道上，只剩下了無花和楚留香兩個人。

無花悠悠道：“你我之間的友情，已經不如眼裏的沙粒多了。”

楚留香長嘆了一聲，道：“眼裏若是有了沙粒，是會流淚的。”

無花又問道：“你已經知道了多少？”

楚留香回答道：“我知道了不少，不知道的恐怕更多。”

無花道：“你自然知道，天一神水是我偷出來的。”

楚留香道：“不錯，神水宮雖然禁止男人出入，但是一個氣質風雅的出家人，是不會被人當做男人看待的。只是，那位多情的姑娘還是為你而死……”

無花微笑道：“一個從來沒有接觸過男人的女孩總是禁不住引誘的，更何況她既然愛我，自然也死得很甘心，你又何苦為她感到惋惜。”

楚留香靜靜地看著他，道：“我和你認識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知道即使是這麽卑鄙無恥的話，你也能用最溫柔、最文雅的語氣說出來。”

無花笑道：“每個人自然都有不同的面具。你易容術不錯，可知道哪些人就算不需要易容，臉上也是戴著面具的？更何況，我以這一面對待你，改日換了一面，那我便不是我了麽？”

楚留香嘆了口氣，緩緩道：“你說的實在是很有道理。”

無花神色不變，繼續道：“你知道我費了這麽多心血，盜取天一神水是為了什麽？”

楚留香道：“因為任老幫主和天峰大師都不是你能輕易殺死的人。”

無花點頭道：“就是這樣。”

楚留香道：“殺死宋剛和天鷹子，又被我和陸小鳳追到大明湖邊消失不見的人也都是你。”

無花微笑道：“一點不錯。”

楚留香苦笑道：“那晚在大明湖上見你突然出現我就本該懷疑你的，只是我實在是不願意懷疑一個連琴聲都不願意沾惹了殺氣的無花身上。”

無花微笑道：“你不必難過，每個人都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不過，那位陸小鳳，倒是看出了些許端倪。”

楚留香道：“哦？”

無花道：“那晚他看著我的眼神我就察覺到了些許異樣，也許因為我和他並不是朋友，所以他能夠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更何況……我聽聞陸小鳳的敵人，不少都是他曾經的朋友。”

楚留香苦笑著摸了摸鼻子，道：“我本不該把他拉入這件事裏來的。”

如若不是靠著那封短箋，他又怎麽能讓陸小鳳卷入到這件事裏來？不過楚留香怕是忘了，陸小鳳若是不願意做的事，就算別人拿著刀逼他，他也不願意做的。

無花笑道：“但是你卻這麽做了。”

楚留香苦笑一聲。

片刻之後，他又說：“烏衣庵中，那尼姑臨死前說‘無’，我本以為是吳姓的吳，卻沒想到她說的是無花的無。”

無花道：“我實在沒有想到她在臨死前神智又變得清醒起來，否則的話我會把她和素心一起殺了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她們都只是普通人……”

無花微笑道：“只要是和這件事有一點關系的人，我就不能讓他們活著，你知道我做事一向謹慎、滴水不漏的。”

楚留香看著他，這張臉他實在是熟悉得很，此時此刻卻覺得有些陌生了。

現在，他是不是又換了一副面具？

他凝視著無花，道：“所以你也要殺了我？”

無花嘆了口氣，道：“我早就對南宮靈說過，如果這件事會被人揭穿，這個人一定是楚留香。”

楚留香苦笑一聲，道：“南宮靈直到死前都沒有想通你竟然會殺了他，最後就算他想要洗心革面，他對你恐怕也是抱著全然的信任的，所以到了最後他也沒有說出你的名字……”

無花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他忽然緩緩道：“先父去世時，南宮靈尚在繈褓之中，我卻已經七歲了，七歲的孩子，有的雖然不懂事，有的卻已經懂了很多，而且永遠不會忘記。”

夜裏涼風陣陣，吹起了無花純白色的衣袖。他看上去還是和之前一樣纖塵不染宛若謫仙，但誰能想得到他是個為了自己連親生弟弟都能下毒手的人呢？

楚留香緩緩道：“無論如何，就算從頭再來，楚留香也還是願意和無花做朋友的。只因為和你做朋友，實在是趣事一件、雅事一件。”

兩人都不再說話，他們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兩人之間突然有了陣陣殺氣。

突然一聲霹靂擊下，山雨欲來，大地也是一片蕭瑟。

無花的雙掌，也在這一聲霹靂之中，朝著楚留香擊去！

這正是名震天下的少林掌法，剛猛至極，再襯上霹靂之危，竟然真有幾分驚天動地的氣勢。誰也想不到，溫文爾雅的妙僧無花，也能使出這樣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一轉，左掌劈向無花脈門，他這看似平常無奇的一掌，竟然片刻之中就把無花一掌的力量給化解了。

這二人的身形變化都極快，轉瞬之間就已經你來我往過了十幾招。只見無花打出十八拳之後，右拳突然變指，一指彈出，正是內家功夫的“彈指神通”，急掃楚留香的期門、將臺諸穴。

楚留香身子一斜，強勁的指風，就擦著他的衣服掃過去。

無花的招數千變萬化，楚留香卻用的是江湖上最常見最平常的招數，然而這些平常的招數，到了他的手裏卻已是大為不同。無論無花如何變化，他都能一一化解。

又是一聲霹靂聲響，暴雨傾盆而落。

黑夜之中，楚留香的身影已然不見了。

無花停下了動作，低聲道：“很好，我今日總算證實了，我的確不是你的對手。”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雖然輸了，但是你輸得很有風度。”

無花微笑道：“我若是勝了，我會更有風度的。”

楚留香看著他，半晌，道：“一個人只要站在對的這邊，就一定會勝的。”

無花突然沒了以往溫文爾雅的風度，他突然狂笑起來，道：“我錯了麽？我若是成功了，又有誰敢說我是錯的……”

楚留香靜靜地看著他。

無花笑了很久，總算是停了下來，他看著楚留香道：“你要拿我怎麽樣？”

楚留香道：“我只能揭穿你，但是不能制裁你，我不能代表法律，也不是神，我沒有制裁你的權力。”

無花笑道：“我倒是差點忘了，你從來不會殺任何人……只可惜，天底下沒有人可以制裁我，我也不願那些愚人來制裁我！楚留香，你休想讓那種人沾我一根手指……”

說著說著，他的身體竟然緩緩倒了下去。

楚留香大駭，伸手扶住他的身體，但是那身體已經沒有了脈搏的跳動。

無花，最後竟然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暴雨傾盆，將他們兩人的衣襟都打濕透了。

楚留香突然感到一陣疲乏和困頓，現在他想做的，竟然只有回到自己的船上去，遠離這些令人煩惱的俗事。

楚留香下了山，在山腳，他看到了坐在千裏駒上同樣一身衣服都被打濕了的陸小鳳。

陸小鳳看起來和他一樣糟糕，他們都變成了落湯雞。

楚留香仰著頭看他，雨水落在他的臉上，又順著眼角滑下來。他看著陸小鳳，陸小鳳自然也低著頭看著他。

楚留香道：“陸小鳳，你現在已經是落水鳳了。”

陸小鳳笑道：“香帥身上的香味也被雨水沖刷幹凈了。”

半晌，陸小鳳又道：“香帥，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有口福嘗到甜兒姑娘的飯菜和蓉蓉姑娘冰好的酒？”

楚留香總算是笑起來，他發現無論其他人多麽討厭，陸小鳳總歸是十分可愛、十分令他喜歡的。

他翻身上馬，一手握住韁繩，道：“自然可以！現在我們就回我的船上去。我保證，甜兒已經燒好了飯菜等著我們了！到時候我們可以吹著海風，沐浴著陽光，大快朵頤！”

千裏駒飛奔而出，在這個雨夜也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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