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所以我這不是追著賠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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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校領導們一個個眼睛瞪得圓圓的,心裏七上八下,腦海重覆一個詞:完了完了完了!

唐時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唇角的笑意味深長, 目光流轉到仍在狀況外的紀初身上:“問你呢。”

什麽?

紀初懵懂地望向他。

唐時:“剛才說我什麽呢?”

紀初一臉茫然:“沒說你什麽啊?”

校長觀察唐時的神色, 不像要發火的狀態, 率先反應過來,一拍腦門:“說了!我們小紀對唐總您可是讚譽有加!”

“怎麽說?”唐時笑。

紀初意識到不妙:“我沒……”

沒來得及阻止, 校長恨不得給嘴巴裝上一個大喇叭,叭叭叭地說道:“紀初說您與眾不同, 跟那些只會讀書的書呆子不一樣, 是非常傑出的人物!”

不,她不是這個意思……

“她說您在各種領域全面開花, 成就斐然, 簡直是天才般的人物!更重要的是您很念舊,重情重義,是難得的有良知的商人!”

這添油加醋添得過分了啊!

紀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唐時聽了這添油加醋的說辭, 笑意更甚了:“原來在你眼裏我是這樣的?”

紀初尷尬地:“校長誇張了點。”

“哪有,這都是事實, 大家有目共睹的嘛!”校長說著,忽然想到了重點,問唐時, “唐總今天大駕光臨是為了談項目的事嗎?”

“啊對,差點忘了正事。”唐時挑了挑眉,摁著紀初的肩膀轉了個方向,推著她往門外走:“我是來找我的向導的,邀請我來實地考察, 自己卻跑不見了。”

“那我帶我的向導先走了。”唐時單手朝身後眾人揮了揮。

**

一離開辦公室,紀初立刻移開唐時的手。

唐時不以為意,瞟了一眼四周:“從哪開始逛?”

紀初瞥他一眼,沒有挪步的意思:“你不是說沒興趣嗎?”

唐時瞅了她一眼,敏銳地察覺什麽,眼前一亮,上前一步:“不高興了?為什麽,因為項雪嵐?”

說不是,那是撒謊。

項雪嵐美得太具有攻擊性了,站在那只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感到心裏發慌。可目光流轉到唐時身上時,又會變得柔和起來。

她坐過唐時的車,能暢通無阻地進他的辦公室,知道他愛抽煙……

紀初腦海裏不斷回蕩這些細節,心越來越涼,嘴唇張了張,無法承認,也不可否認。

唐時的雙眸仿佛能看透人心,紀初心裏一虛,偏過頭,小聲道:“你那時候都不讓我把話說完。”

他的小櫻桃心思細膩,非常敏感。

唐時見狀,解釋道:“當時外人在,怕你透露太多項目細節。”

“外人?”

唐時不假思索道:“項雪嵐啊。”

仿佛春風過境,冰雪消融,紀初的心情忽然就回暖了。

當然,事情還沒完全揭過去。

紀初一副翻舊賬的樣子:“你當時很兇。”

唐時彎下脊背,以跟紀初持平的視線看她,誠懇道:“所以我這不是追著賠罪來了嗎?當時著急,語氣重了些,我道歉。”

他常年健身,身材健碩,此刻卻彎腰低頭如溫順的大狼狗,劉海下清澈的雙眸緊緊盯著紀初。

在這樣的眼神底下,紀初心軟得一塌糊塗,連語氣都軟了:“你不是說你沒時間嗎?”

“時間嘛,擠擠就有了。你都誇我重情重義又念舊了,我怎麽能讓你失望呢?”

唐時站直身子,擡腿,隨便找了一個方向走,“走吧,看看你們拼命想留住的北楓校區,到底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

剛才她也是急了,在領導們面前把心裏話都說出去了,當時沒覺得,現在冷靜了,回想起來自己對唐時的評價頗有種吹彩虹屁的嫌疑。

紀初遲鈍地羞赧起來。

她邁步跟上唐時,磕磕巴巴地否認道:“我、我沒說過。”

“不承認沒關系,我都聽到了。”

唐時迎著夕陽的光邁進,眼瞳裏跳躍著金色的光。

其實他來的時候,正巧把紀初說的話全聽了去。其他人說什麽他是沒聽到,猜也猜得出不是什麽好話。

無所謂,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沒有錯過紀初為他說的話。

從小到大唐時聽過很多對他的評價,很少有正面的,更多的是來自父母、老師的否定。

大多數時候,貼在他身上的標簽無非是那幾個貶義詞,連罵他都翻不出新鮮的花樣,一開始還憤怒,後來漸漸就習慣了。

紀初是第一個為他撕去那些標簽的人。

他的小櫻桃,脾氣溫順得像只貓,卻因為別人詆毀他而憤怒地伸出了爪子。

唐時想到這,擡眸尋找他的小貓,發現她不知何時停在樹蔭下,看著校園的圍墻和草坪。

綠色的草坪上開辟了一條小道,還有一些石椅,供人憩息。

“這個地方,很幽靜。早晨如果你來得早,路過這兒可以看到一些學生坐在這兒晨讀英語。”紀初說,“有時候石椅不夠坐,她們會直接坐在臺階上。”

“春天、草坪、朝陽,和她們的臉龐一樣,充滿朝氣和生機。”

唐時閑庭信步地走上石階:“這就是三好學生眼裏會看到的一切嗎,利用一切機會條件好好學習,聽起來真是積極向上呢。”

他走到圍墻下:“像我這種人,只會覺得這是一個逃課的好地方。”

“你看。”唐時一跳,單手一撐,身體輕盈地騰空,隨後直接坐到了圍墻上,“這校墻翻起來沒有一點難度。”

紀初擡頭,樹葉隨風搖擺,陽光透過葉的間隙在唐時的白襯衫晃動,蓬松的碎發之下是明亮的雙眸,少年感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一刻,沈睡在記憶裏的少年忽然又鮮活了起來。

少年他從光影之間伸出了手,在她眼前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嗒!”,把她從過去拉了出來。

紀初以平淡的語調掩飾自己的失神:“這裏不是北楓高中,以小學生的身高不足以翻越這面墻。而且,不是每個學生都敢像你一樣,逃課和遲到都直接翻墻的。”

唐時:“你這可就冤枉我了,逃課直接翻墻沒錯,但我遲到的次數屈指可數,一般看遲到了我都是直接不來的。唯一一次遲到翻墻不還被你抓了個正著……”

唐時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話音漸小,反應過來以後眼睛一亮:“你不是說你不記得了嗎?”

紀初暗道不好,說漏嘴了!

唐時遲到翻墻被她撞見那次,是他們的初見。

眼看著唐時要刨根問底了,紀初忙轉身,打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唐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要是跑了,北楓項目的實地考察就到此為止了。”

理智終究戰勝了想逃跑的沖動,紀初緩緩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唐時,心裏感慨萬千。

從知道唐時追她只是因為一個賭之後,過去的一切仿佛成了一個笑話。

初戀的回憶裏,除了她的真心,其它一切都是假的。

否認了虛假的回憶之後,她忍不住會想,唐時的賭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第一次見面就是別有用心的嗎?

這個問題成了縈繞在紀初腦海,始終邁不過去的檻。

這一刻看著唐時,她忽然很想問出口。

但話到嘴邊,卻仿佛卡住了,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不能問,否則,重逢後偽裝出來的風輕雲淡的假象會被識破。

人啊,不能總是重蹈覆轍。

於是最後問題變成了:“我記不記得,很重要嗎?”

“重要。”唐時不假思索地回應道。

紀初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我一直都記得。”唐時凝視紀初,認真道,“很巧的是,那一天難得良心發現,覺得轉學報到第一天就逃課不太好意思,即便遲到還是來上學了。就算這麽說很對不住那朵無辜被踩扁的小花,我還是覺得很慶幸,在那個時刻翻過那面墻落在你面前。”

慶幸,他用了這個詞。

原來第一次見面是巧合。

仿佛一直束縛自己的沈重枷鎖被解開,紀初終於釋懷。

紀初:“我們分在了同一個班。即使不是以這樣的方式認識,之後也會有機會的。”

“那不一樣。循規蹈矩的自我介紹,怎麽能令人印象深刻呢?”

唐時說著,雙手壓在圍墻邊緣,緩緩傾身靠近紀初:“我想讓你記住我。”

明明是秋天,一瞬間卻仿佛有春風拂過,荒蕪的心一寸寸長出了燦爛的花。

他們的距離很近,紀初可以看到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笑了。

“我是記住了。因為沒有人像你一樣特立獨行,連自我介紹都別具一格。”

不僅記住了,而且記了很多年。

那時候已經是早讀結束的課間時間。

紀初結束了早上的值日,回教室途中路過體育館後的草坪。

翠綠的草坪上,不知何時冒出了白色的小花。

紀初在北楓高中讀了那麽久,第一次發現草坪上開出了花,忍不住走過去,蹲下來觀察。

那是白花三葉草,三片葉子,花冠是白色的,小小的很是可愛。

紀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一碰花瓣。

忽然一道陰影從天而降,隨即一雙穿著運動鞋的腳出現在面前。

紀初嚇了一跳,順著這雙腳往上看,少年沒有穿校服,但氣質清爽幹凈,渾身充滿清晨陽光的氣息。

他捋了捋額前的碎發,發現附近有人之後頓了一下,那雙漂亮得像裝了星空的眼睛眨了眨——

“不是吧,這還有人蹲守?”

紀初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站起身來一本正經道:“你踩到我的花了。”

少年“嗯?”了一聲,後知後覺地擡起腳板,可憐的小白花已經扁在地上了。

“哦,沒註意。”少年不甚在意道,腳又放了下去,再次把小白花壓在腳下。

他無所謂的態度讓紀初有些生氣。

紀初上下打量他,雖然比學校大多數學生長得高,但身上的少年感騙不了人,紀初猜測他是學生。

紀初:“同學,你遲到了。”

“我知道,不用大驚小怪的,這種事習慣就好。”少年吊兒郎當。

一向按時到校的紀初無法理解他這種態度。

“我是值日生。遲到是要登記的。”紀初輕聲說,“你報一下你的班級和姓名。”

少年挑眉,看了紀初一眼,挪動腳步,正面向她:“那你記好了,我叫唐時,荒唐的唐,時髦的時。”

紀初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介紹自己,筆尖一抖,第一個字的筆畫就寫歪了。

“會寫嗎,小老師?”唐時取笑道。

紀初捏了捏筆桿,端正地把名字寫完,把本子擺給他看:“唐突的唐,過時的時,我知道。”

明明聲音軟軟糯糯的,說出來的話卻帶刺。

唐時似乎是沒想到她會綿裏藏針地回敬他,眼裏多了幾分興味:“照你這麽說,你的名字就是紀律委員的紀,初見的初咯?”

紀初怔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掛著的值日牌,上面有自己的班級和姓名。

意識到跟對方爭辯自己占不了便宜,紀初直接跳過這個話題,問:“哪個班級?”

“要扣分?”

遲到的人無所謂自己被登記,但害怕連累到班級扣分,紀初以為他終於有怕的東西了,點點頭,鄭重其事告訴他:“要扣三分。”

她想讓他知道,足足扣三分,這三分足以影響班級評優的結果。

紀初沒註意到唐時笑意更深了,問:“你是哪個班的?”

唐時:“跟你同班。”

紀初筆下一抖,又寫歪了一個字,還清晰地聽到唐時的笑聲。

那笑聲穿越時間的回廊,再次在耳邊響起——

“呵。小騙子,上次還說不記得。”

紀初被拉回現實,想起上次自己跟他說不記得,有些心虛,手指蜷在身後無意識地打圈:當時的否認是下意識的行為。

唐時心情很愉快,擺出一副大方的樣子,朝她伸出手:“不跟你計較了,不過你得扶我下來。”

紀初看了看他的大長腿和地上的距離,這還要扶?

“翻墻的事你以前不是常幹嗎?跳下來的動作根本難不倒你吧。”

“現在年紀大了,身手不比以前了。”

紀初懷疑地看著他:“你跳上去的時候不是很輕松嗎?”

唐時嘆了口氣:“上去簡單下來難,我現在低頭看都覺得有點暈眩。唉,算了,到時候崴了腳就擦點藥酒吧,這應該算工傷吧?”

他猶豫著要跳不跳的神態裝得像模像樣,紀初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只是扶一下而已……

話畢,唐時往下一躍,伴隨著一聲“哎喲”。

紀初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反射性作出行動:伸手扶了唐時一把。

唐時穩穩地落到地上,目光落到紀初搭在自己胳膊的手上,嘴角一勾:“還是擔心我的啊。”

剛才的畫面反饋到腦子裏,紀初想起,他剛才明明還沒跳下來就先喊出聲,而且落地的動作矯健得也沒比專業體操運動員差多少!

紀初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你騙人!”

她氣呼呼地轉身就走。

唐時連忙追上,把手裏的花遞給她:“給你,你喜歡的白花三葉草。”

白綠相間的車軸草落到紀初掌中,顯得小巧可愛。

紀初以為他辣手摧花,嗔怪道:“唐時,你又搞破壞!”

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一點都不知道愛護花花草草!

“紀老師,我很冤啊,這是它自己掉地上的。我只是撿起來借花獻佛而已。”

紀初半信半疑地瞥他,註意到他正低頭看著路面,走得有點慢。

草坪的草長得比以前茂密,覆蓋到了原本開辟好的小徑,剩下的面積只能容許小學生或者身材嬌小的女孩子輕松地踏過。

而成年男生要走過,免不了會踩踏到無辜的花草。

唐時仔細地觀察,小心翼翼地落腳,避開那些肆意生長的小草。

發現紀初沒回話,唐時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主動解釋道:“你看,我現在很愛護花草樹木的,我一直都記得你說的話。”

經他提醒,紀初才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對唐時踩壞了花耿耿於懷,登記了他的名字後氣還不順,又對他說:“請你以後翻墻換個地方翻,不要踩壞了花花草草。”

記憶太遙遠,紀初自己說過什麽話,她自己都不一定記得清楚。

沒想到唐時卻一直記得。

紀初心裏一暖,神色柔和了許多。

這一刻,站在相似的校園環境裏,她竟懷念起了當年初見的心情。

這是這麽多年以來,她第一次敢於直面過去。

她終於明白,不能因為結局不美好,就否認了初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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