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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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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教

偌大的王城可以大致劃分為四個城區,皇宮所在的主城區,商人所在的集市區,教士所在的城區與平民居住區。整個王城呈雙環狀,內環則是王宮所在的主城區。泱格魯教堂正正位於皇宮旁的小溪對面。從前殘破的教堂經過了二次修葺,外觀來看十分地莊嚴又華美。

教堂門口一座雪白的長橋橫於溪水之上,不時有衣著樸素的百姓穿過長橋,去往教堂祈禱。修女們身著長袍,面容平和,雙手合十,立於長橋兩側,默默念誦著讚美詩。傳道士們引領著前來的百姓去往教堂主殿做禱告,一排的燭火同時被點亮,平民們默默祈願。

三個月前。

遠在千裏之外的西部偏遠地區。無數個傳道士穿上白袍,用悲憫的目光掃視飽受壓迫的農奴或百姓,宣揚著自己的教義:“不屈從於壓迫……神愛世人,給以人們追求平等的權利……” 他們活躍在大街小巷,或是明目張膽或是暗中宣傳著他們的教義,行善布粥,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信奉新教,戴上雙十字的人越來越多。

新教發展地異常地迅速,一些小領主也時不時去教堂做個禱告,甚至遇見傳道士時也點頭示意。這算得上是比較客氣的態度了。

於是一些人開始不安分起來。新教只有一個主教,就是在王城的那位,其他各處都有散落傳道士,這些傳道士裏面有一部分是真心傳道,有一部分有著各自的野心,都按教規分屬於那位主教之下,至於忠心,略下不提。

這些人看見新教發展地很好,也逐漸起了別樣的心思。放出王權容不下神權的輿論,打著宣傳教義的旗號,發表蠱惑人心的演講,一切都悄無聲息又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本就是偏僻的地方,故而沒有多少人註意,便連這塊土地上的男爵、領主等小貴族都不以為意,甚至隱隱覺得教義十分有道理。

他們雙手合十,閉眼虔誠地祈禱著:神啊,至高無上的神啊……一陣倏然而至的風攜來郁金香的清香,撞動著不知何處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風鈴聲:“叮鈴鈴……叮鈴鈴……”

莊園裏的農奴松開握住鋤頭的手,伸手擦拭著汗水,悄悄在胸前畫了個雙十字,並心裏默念:神,改變這現狀,救救你忠實的信徒吧……他的目光掠過周圍許許多多同他一樣埋頭勞作的人,他們交換了眼神,眼眸深處是一樣的堅定。

原本平靜的伊頓王國下面早已經開始出現了星星之火。只是不知,這星星之火,能否燎原?

斯蘭特看著屬下傳來的密信,眉頭皺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西部這些地區的情況……他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如果不是格魯的話語裏的未盡之意提醒了他,他也不會興之所至再次探查了格魯。那日他翻著關於格魯更詳細的情報,目光凝聚在了一行小字上:

格魯侯爵篤信新教,曾多次來往於教堂。

那之前只是輕飄飄地掠過了這條情報,斯蘭特這回卻是好好探查了一下西部地區的新教情況。結果,正如密信上所言:三月前已初具龐大規模,信眾不斷擴大。

他的產業已經滲透了西部的大部分地區,但他一點端倪都沒有探聽到,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斯蘭特眸光一寒,這些端倪都被當作無關緊要的事情一筆帶過了!疏忽了。斯蘭特手狠狠地把信紙蜷成一團,揚手擲了出去。

他討厭出乎意料的事情。他松了松領口,突然冷靜下來。

是了,信教本是平常不過的事情,他的產業說穿了就是斂聚財富,自然不會關註這些人信什麽教,信仰程度如何。至於那些有反心的農奴,更是不會有機會接觸到他的產業。這些傳道士一直在給平民灌輸神權至上的思想,甚至一些小貴族也開始相信這個了。

斯蘭特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捋,他拿起蘸了墨水的羽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個“王”字。筆尖蘸著濃墨,又因為筆主人遲遲不肯落下下一筆,一滴墨終於滴答掉在了紙上,暈染開一片墨痕。

斯蘭特擱筆,腦袋飛快地運轉著。他已經想到了這次事件的關節,他想到了之前他經歷的刺殺,想到了國王發來的請柬,看來王城他必須得再去一趟了。有些麻煩啊,不過……斯蘭特捂住臉愉快地笑了起來,窗外的一縷陽光斜照進來,他的金發好像在發亮,他越笑越開心,肩膀也隨之聳動,埋在掌心的湖綠色眼睛裏閃爍著明明滅滅的光芒。

—— 他也喜歡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再擡起頭的時候,沈聲道:“管家。”守在門口的侍衛悄無聲息地下去尋管家上來,斯蘭特想:他已經知道他要怎麽做了。

佩恩掀開車簾,馬車從鬧市中經過,他無波無瀾的眼神掃過街道兩側這熙攘的人群,半晌輕嘆了一聲放下車簾。這般平靜,不知道是真是假,又能維持多久?他打定主意守好他的領地,終究還是要參與進這個局。

教堂人員,王室,以及他們這些貴族三方之間的博弈。都想獲得更大的權利,可世界上哪有那麽好的事情呢?佩恩眼底一絲情緒也無,他半晌低低笑了聲:“在公爵之位,行公爵之權。”尾音彌散於空氣中,這句話低低地,像是說給自己聽,卻帶著某種毋庸置疑的決心。

領主條約第十二條:領主對其下的子民具有庇佑權,保障他們的合法權益。

且不論菲爾國王究竟同意與否,他是絕不可能同意加稅的,而這事也不僅加稅這麽簡單。佩恩雙手平放於膝前,眼裏平靜極了,不見鋒芒。他平和地太久了,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真正的他是什麽模樣。一陣風微掀車簾,他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似有似無的郁金花的香味,就像小時候聞到的那樣。

年少之時的佩恩鋒芒畢露,意氣風發,快準狠地平定東部叛亂,返回王城受封。他記得他從國王手裏接過公爵權杖的那一刻,他轉身一望,花瓣漫天飄灑,底下的群眾歡呼著,叫著他的名字:“佩恩·索薩公爵!”他大大方方地致禮,高舉起他的權杖,頂端的那顆紅寶石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說:“謝謝你們!”底下海嘯聲的掌聲,歡呼聲。

也許從那個時候,國王就對他心生忌憚。但佩恩不以為意,回領土後致力於治理沃德郡,耗費了大量時間讓沃德郡變成人間樂土。數不清的諫書被堆壓在王宮的書桌上,國王思考如何分化他手中的軍隊。沃德郡的平民愛戴他,敬愛他,稱讚他是一個好的領主。而這讓國王隱隱感到不安,坐在這個位子上,難免疑心重一些。

他少年意氣,生活可以說是一帆風順,直到他發現他身邊最信任的屬下,竟然是上任國王留給這任國王潛伏在他身邊的密探。他覺得被背叛,又惱恨自己識人不清,只在最後莊園的地下牢房裏見了那人最後一面。

那人面色平靜,面龐上淩亂血跡。年少的佩恩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緒,看見他這樣從容赴死反而有點難過,不過他竭力忍住了。因為若是任由他潛伏下去,他的兵權很有可能被分而化之,而沒有兵權的索薩家族,結局可想而知。

那人卻是笑了一聲,他說:“大人,你逾距了。貴族的頭上,始終是有著皇室的。”

他說:“大人,你是一個好領主,卻不是一個好公爵。”

他說:“大人,你知道你應該對什麽負責嗎?”

…………………………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情。

妹妹伊莎跟他離心,嫁給了菲爾國王,盡管兩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種制約手段。故而佩恩維持著他與伊莎感情不錯的現狀,也借機熄了好些人來煽動他奪位的心思。他憑自己的努力所獲得的公爵之位,卻被他的族人們覬覦。他們視他的付出為理所當然,一些家族的長輩甚至端著架子明裏暗裏讓他交出兵權換取更多好處。真的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讓他對家族失去了信心。但他叫佩恩·索薩,索薩家族在他成為公爵的路上有助力,他便得作為這個貴族家族的一員,履行貴族的義務。

他感覺到了被束縛。

他感覺到了不自由。

他喜歡上了紅色郁金香。

好像所有的不順都聚集在了這段時間裏。他有段時間曾疑惑,他究竟為什麽要當這個公爵。後來他不再想了,因為他明白這是他的責任。他逐漸學會了妥協,收斂了鋒芒,只想守著他的這片領土,將它治好。

沒有人理解他,時光悄然將他打磨成了這個高傲冷淡的模樣。一個高傲冷淡的公爵,不會去結交各個侯爵伯爵,又加上姻親的關系,國王的忌憚不會太大,只要他小心把握著這個度。

色彩混雜,色彩斑斕,記憶是五顏六色的一大塊,佩恩不能仔細憶起每一件事,好像所有的事揉成一團,讓他不由有些頭痛。

他擡手輕按了按額角,眼神清明起來。一再妥協退讓都不得安寧,那就不退了。顛簸的馬車行駛到了最終的目的地——皇宮正門。佩恩下了馬車,夕陽映在他的側臉上,他不由瞇起了雙眼,擡起一只手遮住這夕陽,透過指縫間他看見天邊火紅的火燒雲,有白色的雲朵被鑲嵌了鎏金的邊,他垂眸放手,徑直往王宮正門內走去。

他想:我知道我該對我的子民負責。我一直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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