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早上,已經是維爾呆在礁巖星的第十五個日出。

維爾今天起來覺得特別累,因為他昨晚不知道是第幾次在蟲族的追殺下逃命了好久,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艱難地幹掉那一大群類似於很大只的蠍子的蟲族後,便筋疲力竭地躲進了一個剛好能供一人躺下的石洞中,半夢半醒地等了一夜。

這片無垠的沙漠上,晝夜溫差極為恐怖,在正午日照最為強烈的時候，沙面上能達到60c以上的高溫；而到了夜間太陽下山，那幾乎沒有可以保溫的植被的沙漠，溫度竟然可以直接掉到零下10c的低溫。只能說這裏不愧是礁巖星，傳說中最接近地獄的地方。

此刻，維爾身上的能控溫保護服的能量早就用光了，毫無用武之地。幸好他一向有打底的習慣，才不至於落到無衣可穿的尷尬地步。

為了避免灼熱的陽光對頭部的直射導致迅速脫水虛脫，維爾按照雷蒙前些天教導他的那樣，把已經沒用的連體服沿著縫合處撕開，變成一頂臨時的帽子和面紗，很好地保護了自己的頭部。

現在維爾那頭銀白色的長發，在亡命生涯的開端，已經在與一群能噴火的蟲子生死搏鬥中被一把火燒了大半。不得不承認，這可真是要了他半條命，因為人魚的頭發其實是他們在海裏探測海水的流向的法寶，擁有密集的知覺神經，所以連最討厭麻煩的維爾，長那麽大都沒剪過頭發，被逼著頂著一頭長發到處跑，這麽一下被燒掉了，當時可真是把維爾都痛得滿地打滾，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幸好他後來也算是因禍得福了，維爾竟然無師自通了不少傳承技能，憑借新學會的冰系異能抵擋住了蟲族們追殺的腳步，到了現在甚至還可以不落下風。

不過他一個人再進步得飛快，到底也抵擋不住來自一個種族的絕殺令，蟲海戰術一用上，再厲害的異能也只能歇菜。所以即使現在的維爾實力大大提高了，也顯得格外狼狽。

維爾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小心地動用一點點異能，來召喚空氣中稀少的水元素，只恰恰裝滿了他的儲水器。然後珍惜地喝了一口含進嘴裏，卻並不吞下，接著又開始了一天的旅程，暗暗祈禱今天能找到綠洲。

這是一個能有效節約水資源的好方法，只是需要強大的抵抗力——在炎熱的沙漠中滑行消耗十分大，維爾經常都會覺得嘴裏的水真是甘甜異常，總是引誘著他把它吞下去。

這麽珍惜的原因是，沙漠中的水系元素稀少，維爾也不敢肆意使用，除了維持身體消耗必須要的水，維爾並沒能收集太多，最重要的是他還得留下點異能以防萬一。

所以維爾已經好多天沒碰到水了，原本水靈靈的皮膚早就變得皸裂幹枯，嘴唇上全是幹裂的傷痕和血跡。缺水使得維爾已經不能很好滴維持雙腿的形態，只能變回魚尾。不過魚尾在一般的沙子上滑行還是挺方便的，就是缺水使他的尾巴上掉了不少鱗片，露出血跡斑斑的嫩肉被沙子摩擦時很痛。

維爾沒有理會從尾巴上傳來熟悉的疼痛，只是摸摸自己肚子的位置，那裏凸出來一個圓圓的弧度，竟然就是進入了蛻變期編程一小個繭的雷蒙。自從維爾看著雷蒙的龍形一點點縮小到差不多一個鉛球大小，就毫不猶豫地把他踹到懷裏，然後一路狂奔。

之後為了自己行動方便，維爾更是把漸漸變得比石頭還堅硬的小龍繭子放進自己的衣服裏，就這麽兜著走，自覺找到了個好棒的方法，省力又省心。

維爾拍了拍依然沒有半分要醒過來的跡象的雷蒙，聲音沙啞地說：“早上好，雷蒙，我們要出發了。”

維爾今天的運氣不錯，竟然給他找到了個一線天，上面有一個鳥窩，鳥窩裏還有幾個新鮮的鳥蛋。他高高興興地把鳥蛋放在一塊比較平坦的巖石上，借著陽光的熱力把它們煎熟了，□□的吃了這一頓豪華大餐。

要知道這十來天以來，他都是靠著生吃各樣的蟲子還有蛇過來的，茹毛飲血的日子真是太難熬。感謝雷蒙對於野外常識的認真教導，還有人魚族的強悍體質，不然維爾可根本分不清什麽蟲子是有毒的，什麽蟲子可以食用。

大餐過後，維爾繼續了他的旅程。他沿途仔細分辨某些耐旱植物的生長軌跡，還有地形的走向，大致推斷出可能會有綠洲的地方，便心無雜念地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上繼續滑行，殊不知，真正的危險，正朝他靠近。

就在維爾彎下腰，打算收集一些柴枝留在夜裏燒火取暖的時候，異變橫生。

此時突然從平靜的沙面下爬出來無數的蟲族，它們從遠程到近戰，從物理攻擊系到精神攻擊系的，一應俱全，層層疊疊地把維爾圍在中間，密密麻麻的看著好不嚇人，最驚奇的是，這中間居然還夾雜著不少的電波蟲。

這種傳說中聚集滿一定數量就能獲得熱武器攻擊免疫狀態的蟲子，是蟲族們與機甲戰士戰鬥的不二法寶，數量稀少，皮脆血薄，因此不到關鍵不會被輕易使用。

維爾的瞳孔縮成一個針尖般的小點，他很清楚這意味著自己將要面臨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他最有效的武器激光槍和激光劍將會變得毫無用武之地，如果只靠精神力技能和異能，那會他有很大的幾率，得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這裏。

這些蟲族全都對著維爾虎視眈眈，但此時卻只是圍而不攻，其中幾只電波蟲緩緩飛起，來到維爾面前，竟然聯手投射出蘇珊女士，不，應該說是蟲族女王的立體頭像，沖著隨時準備開戰的維爾開口：“維爾——”

“——我佩服你的勇氣和戰鬥力。”蟲族女王蘇珊那張艷麗無雙的臉在滾燙的空氣中稍微有點扭曲，看上去有點像海市辰樓：“其實我也厭倦了這場毫無意義的追逐賽了，也是時候有個了解了。”

維爾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圍，腦子高速旋轉著，企圖在重重包圍中找出一條可行的出路，可惜暫時沒有發現，他只得順著蟲族女王的話往下問：“那你想怎麽樣？”

“那小子對我出言不遜，看在你的份上，我饒他一命。”蟲族女王話音一轉，繼續道：“不過，我也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他。”

“這樣子吧，你把他交出來，只要對我誠心對我道個歉就算了吧。”蟲族女王一臉認真。

維爾雖然平時很傻，但到關鍵的時候還是清醒得很，他就不相信蟲族女王不知道雷蒙的身份，她不惜自己親自上陣進行□□，難道就真的因為空虛寂寞冷，想換個口味找個炮/友？

然後約/炮不成，還不惜代價對他們倆進行千裏追殺，就因為惱羞成怒，想找回面子？而在雙方都損失慘重的當下，就為了一句道歉就可以放過他們？

這群蟲族追殺了他這麽多天，難道還搞不清雷蒙的情況嗎，他根本不可能出來給她道歉啊，這要麽是是強人所難，要麽是別有所圖。

真當他是白/癡嗎。

維爾不為所動，但也沒敢當場揭穿蟲族女王顯而易見的謊言，裝出一副真心相信可是卻無能為力的樣子，哀求道：“雷蒙現在確實無法道歉，我替他可以嗎？”

“一人做事一人當，讓他出來，現在！”蟲族女王厲聲喝道。

維爾把手伸進懷裏，在蟲族女王殷切的目光中，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掏出一把匕首，聲嘶力竭地發出一陣刺耳的聲波——其實如果他用歌聲的效果會更好，不過維爾此時沒力氣了。

聽到這一叫聲的蟲族們楞了楞，然後紛紛對自己身旁的同類動起手來，仿佛面前的是那個得罪了他們尊敬的女王陛下的臭小子。一時間周圍血肉橫飛，戰況激烈。

維爾趁著這群蟲族中了混亂術的關頭，趕緊從剛才已經看好的，蟲族們的戰鬥力相對比較低下的路線突圍而出。只可惜他此時聲音嘶啞，精神力也不足，面對著數量如此龐大的蟲族，他的技能並沒有影響到它們全部。

在外圍沒受到影響的一些蟲族，看到情況不對便馬上飛起來，有的甚至不惜踏著自己同類的身體，全部朝他一擁而上，誓要將他徹底消滅。

維爾咬著牙盡力調動自己還沒來得及恢覆過來的那點異能，釋放出他現在所能做到攻擊範圍最廣的一招“冰封三尺”。頓時以他為中心，方圓百米的蟲族們馬上成為一座座形態各異的冰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十分好看。

不過維爾此時卻對如斯奇景無心欣賞，他忍受著劇烈的頭痛，一邊揮舞著手中的匕首，把沿途的蟲族冰雕們砸開一條出路，一邊拖著沈重的身體在沙面上繼續滑行。

不過這次蟲族女王真的是出了血本了，她作為一個新上任的女王，所擁有的子民並不多——因為他們蟲族的習慣是殉葬，前任女王的死亡帶走了她自己絕大部分的臣民，現在的蟲族都是她上任後才誕生的，數量還很少。在追殺維爾的過程中已經損失了不少，這一次他們已經是傾巢而出了。

維爾看著那那源源不絕的蟲族還在前赴後繼地湧向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了。

他用自己最後一點精神力，帶著懷裏的雷蒙，咬緊牙關瞬間轉移到一個隨機地點，希望能發生奇跡。

瞬移確實成功了，周圍的蟲族突然全部消失。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之後，維爾跌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打滾。

因為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維爾越級使用自己並不熟悉的技能，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是自己自己大半的魚尾，還有一只眼睛。

不過人魚族作為一個牛逼哄哄的戰鬥種族，總是有點壓箱底的技能的，他們的自我保護機制的表現形式並不是痛得暈過去，而是自動切斷了痛覺神經。

此時痛覺神經已經中斷的維爾漸漸緩過來，他用僅剩的一只眼睛，看到自己的慘況之後，不禁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了。

在明白到這一點之後，維爾倒是平靜下來了，他拿出一個點火器，對著自己的斷尾燒了一陣，看血已經止住了，也就沒再管它。

他盡力在巖石堆中挖出一個洞，把懷裏的雷蒙放進去，又重新埋起來，小心掩去痕跡。

好不容易完成了這件事，維爾便匍匐著身子，用雙手爬到一邊的峭壁上，艱難地支撐著自己的身子坐在一處石頭上面，在他身下是不可見底的深淵。

維爾此刻非常平靜，他感受到身體內人魚族的本能在覆蘇——那是在每條人魚即將死亡之際，才能領悟到的東西——他們都會唱一首歌，一首只為自己而唱的送別曲。

“奇異恩典，如此甘甜，

我罪竟蒙赦免…… ”（註1）

維爾此時已經完全沒有了人魚族那堪稱人間傳奇的美妙聲音，唱起歌來如同在敲擊最劣質的破銅爛鐵一樣，但他卻完成了他此生最震撼人心的完美作品。

他安詳地著跳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註1：來自《奇異恩典》，又稱《天賜恩寵》，原文“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沒啥特殊含義，隨便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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