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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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黑。
談無欲將樹枝削去樹皮，串起撿來的漿果，串了幾串放在篝火上烤出粘稠甜膩的漿汁。
素還真則順手化出瑤琴，指尖輕撫，作歌道：“纖雲四卷銀河凈，梧葉蕭疏搖月影。剪徑涼風陣陣緊，暮鴉棲息止未定，萬裏空明人意靜……”
忽而，他神色一凜，隨後不露痕跡，曲仍未停——“噫！是何處，巧撫弦音，一聲聲清越度幽嶺！”
談無欲穿漿果的手一抖，險些紮到破皮。忍了一刻後，他忍無可忍的扭頭，嫌棄道：“就算你彈得不差，但是自己作歌這麽狠狠誇自己，你也……”
“耶？”素還真忍不住笑：“談兄只顧專心聽吾的曲，難道沒聽得遠處，另有妙音嗎？”說話間，談無欲撞上素還真警示的眼神，凜然凝神。
事實上，他已經察覺了——
似極遠處，傳來聲聲弦音，如怨如訴如夢如幻……方細聽下，談無欲驀然失神，隨即驚覺，忙斂再心神。細辨此曲，音律極為動人，卻隱隱的帶有煞氣妖氛攝人心魄，且聲音聽似極遠，又似在耳邊，再聽竟不知何時驚覺彈琴者已近在咫尺！
樹林之中，已緩緩走出一少年樣貌之人，綠裳玉琴，儀態翩然。他騎在一只怪羊的背上，那羊有四只彎曲的長角，雙目血紅，口露尖齒，比普通山羊要大上許多。
“素還真，彈個琴你也不專心。”談無欲看見那只怪羊時，瞳孔收縮了一下，卻不理會，只是接下素還真方才的話茬，低頭將自己手中烤好的兩串漿果翻看一眼，比了成色較好的塞給對方。
素還真一笑並不答言，神色輕松的接了烤串，只是在遞送之時，談無欲的手頓了頓——他敏銳的察覺到素還真輕松的表象下有如臨大敵的戒備，而素還真用秘法傳音的那句“小心此人”則證實了此點。
來的少年神色淩厲，毫不避諱的打量著篝火邊的二人。繼而，他露出訝異的神色，盯著素還真半晌：“不想苦境之中，竟也有琴技高超之人。此琴……並非靈物，曲卻自有神韻，靈動非凡。”
“少俠謬讚，因琴是吾偏愛之物，隨身多年。非吾琴藝高超，只不過彈奏之時，聊以遣懷罷了。”
“哦？世間樂器無數，汝為何單言偏愛於琴？”
“琴也，依珠弦之雅器，含太古之遺美，扣清澈於雲和，澈流泉於綠綺，輕撫得以抒情，徐奏能以遣懷。故而愛之。”
少年人神色微釋，轉而懷疑道：“荒山野地，汝在此地何來遣懷？”
輕嘆，素還真單手輕觸琴弦：“眼見桐葉蕭蕭，四野荒郊，無奈江湖風起，故人寥寥。只道今夕有友，對坐月下，難料何時劫厄，死生渺渺！”
“世事難料，固然無奈……然這無奈在這江湖境地，凡人皆有，不足道也。”說話的人恍然若有所感：“卻不知在汝眼中，何事何情，才是非常人之‘最無奈’？”
“‘最無奈’嗎……一個人，所謂非常，無非心定、才高、智卓、武冠，然這些都免不得無奈。只因一人再如何超脫凡人，卻也超脫不得運數。”言語間，素還真的聲音微顫：“世間最無奈之事，莫過於看著不惜代價想要保全的人、事、物，一一逝去，而他即便已是智慧卓絕，刀劍在手，甚至天下難敵……也救不了最想救之人。”
談無欲聞言，拿著漿果的手一頓，便望向身側，若有所思。
“你……”少年的語氣有些顫抖，他收盡了淩厲之色，跳下那只怪羊走進幾步，帶了些許訝異和茫然問道：“敢問高人何名？”
“素某並非高人，不過山間匆匆過客。你我今日偶遇，隨意相談，明日便是天各一方，互不相識了。”
“汝說的有理。” 少年人似松了口氣，忽而，他吸了吸鼻子：“好香！是什麽，為何會這麽香？”
“汝是說他？”談無欲停下動作，指著無時無刻不自覺散著蓮花味道的素還真問道。
“哈，吾料是在說它，談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啊。”素還真笑著一晃手中晾著的香噴噴的漿果，對少年人相邀道：“這位少俠，不如坐下一敘？”
說話間，竟又看了談無欲一眼，遂起身步上前，將手中拿著的漿果串遞給少年：“少俠來得巧，有這新鮮烤好的野果。”
少年接了漿果串，也不嫌地上灰塵，席地坐定，卻打量著談無欲道：“這位先生，方才吾一眼便覺汝有些面熟，說不定是吾家鄉故舊。”
“哦？”談無欲挑眉，不著痕跡的瞥一眼素還真，神色漠然：“閣下記差了，都說這世上有至少三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所以汝瞧。”說罷，他一指身側：“就算吾面前出現四個一模一樣的他，吾都不會感到奇怪。”
“……！”素還真差點把一口漿果噎在喉嚨裏。
“是嗎？”少年一臉的將信將疑：“先生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談無欲。”談無欲坦然道。
“談無欲……幸會。”少年終於放棄糾結，點頭回禮：“吾名天華。”
“天華，天籟華章，好名啊。”素還真道：“素某冒昧，聽少俠方才所問所感，似有生平之大恨，只不過少俠年紀輕輕，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哈！”天華冷笑一聲，眸中似有怒火冉冉：“吾所恨之事，並非一般之恨！”
“很抱歉，素某一時好奇，少俠不便言說，也罷了。”素還真不待天華再言，躬身致歉。
天華神色轉了幾轉：“如未猜錯，二位皆非尋常世人。”言語間指著臥在樹下的怪羊：“土螻聞見凡軀氣味便垂涎不止，而它對汝二人並無興趣。”
乍聽此言，素還真眸中一沈，他想也不想地轉頭望向談無欲，卻見那人神色淡然，卻也在同時即刻望了過來，眼神卻也分明。
原來……你也曾真正散過魂魄，如今死的連肉身都不剩了麽。
“哈……”只是一眼，不著痕跡，素還真輕笑一聲，轉而向天華道：“少俠能馴服土螻為坐騎，想必也非尋常吧。”
——《西山經》有載：上古有兇獸土螻，其狀如羊而四角，喜食人。而不想這天華，居然馴養了一只上古的吃人兇獸。
“吾等豈是凡人可比。”天華冷笑：“那些弱小愚昧的東西本就不該存於世上，吾只恨不能殺盡！”
“這……凡者，眾平常也。你我固非平常，然世上若無平常碌碌之人，又何以彰顯非常？若凡人不存於世，眾者皆非凡，豈非皆是平常？如此而論，世間無人可活矣。”言罷，素還真忍不住搖頭而嘆：“少俠所恨，必有因果。然世間人分善惡愚智，何以遷怒，而恨世間凡人？”
“吾本無恨，是世人恨吾！”憤於素還真之言一時難以駁回，乍聽此問，天華神色厲然，隨後又慢慢覆歸平靜。他擡起頭，目光晶亮的盯著素還真：“吾事不曾與任何人說起，今日說與汝二人聽見，卻有一個條件。”
“請講。”
“若聽過故事，無法駁吾之理，吾便要汝二人，各為吾做一件事。”
“一言為定。”素還真眼都不眨的應道。
“素還真！” 你憑什麽替吾答應？！ 談無欲扭頭扶額，內心的不忿也險些脫口而出。
——他雖然忘記過往，但認定素還真此人絕不會輕易肯與人爭辯。如今觀這架勢，卻分明是欲探對方虛實而故意為之。
那今日邀他一道，是要他配合了？
只是，這種不事先說明就直接進入計劃實施……他怎麽能不覺得自己是被坑了？
天華倒是沈默了一陣，大約是未料到對方會如此爽快。半晌，他將懷中之琴放於膝上，整理了心緒，緩緩開口。
“吾本因此琴而生。‘天華’，是吾之名，是琴之名，亦曾經是她之名……她是昆侖神域之尊的女兒。”言及此處，天華不明意味的看著談無欲，後者淡然回望，恍若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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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無欲將樹枝削去樹皮，串起撿來的漿果，串了幾串放在篝火上烤出粘稠甜膩的漿汁。
素還真則順手化出瑤琴，指尖輕撫，作歌道：“纖雲四卷銀河凈，梧葉蕭疏搖月影。剪徑涼風陣陣緊，暮鴉棲息止未定，萬裏空明人意靜……”
忽而，他神色一凜，隨後不露痕跡，曲仍未停——“噫！是何處，巧撫弦音，一聲聲清越度幽嶺！”
談無欲穿漿果的手一抖，險些紮到破皮。忍了一刻後，他忍無可忍的扭頭，嫌棄道：“就算你彈得不差，但是自己作歌這麽狠狠誇自己，你也……”
“耶？”素還真忍不住笑：“談兄只顧專心聽吾的曲，難道沒聽得遠處，另有妙音嗎？”說話間，談無欲撞上素還真警示的眼神，凜然凝神。
事實上，他已經察覺了——
似極遠處，傳來聲聲弦音，如怨如訴如夢如幻……方細聽下，談無欲驀然失神，隨即驚覺，忙斂再心神。細辨此曲，音律極為動人，卻隱隱的帶有煞氣妖氛攝人心魄，且聲音聽似極遠，又似在耳邊，再聽竟不知何時驚覺彈琴者已近在咫尺！
樹林之中，已緩緩走出一少年樣貌之人，綠裳玉琴，儀態翩然。他騎在一只怪羊的背上，那羊有四只彎曲的長角，雙目血紅，口露尖齒，比普通山羊要大上許多。
“素還真，彈個琴你也不專心。”談無欲看見那只怪羊時，瞳孔收縮了一下，卻不理會，只是接下素還真方才的話茬，低頭將自己手中烤好的兩串漿果翻看一眼，比了成色較好的塞給對方。
素還真一笑並不答言，神色輕松的接了烤串，只是在遞送之時，談無欲的手頓了頓——他敏銳的察覺到素還真輕松的表象下有如臨大敵的戒備，而素還真用秘法傳音的那句“小心此人”則證實了此點。
來的少年神色淩厲，毫不避諱的打量著篝火邊的二人。繼而，他露出訝異的神色，盯著素還真半晌：“不想苦境之中，竟也有琴技高超之人。此琴……並非靈物，曲卻自有神韻，靈動非凡。”
“少俠謬讚，因琴是吾偏愛之物，隨身多年。非吾琴藝高超，只不過彈奏之時，聊以遣懷罷了。”
“哦？世間樂器無數，汝為何單言偏愛於琴？”
“琴也，依珠弦之雅器，含太古之遺美，扣清澈於雲和，澈流泉於綠綺，輕撫得以抒情，徐奏能以遣懷。故而愛之。”
少年人神色微釋，轉而懷疑道：“荒山野地，汝在此地何來遣懷？”
輕嘆，素還真單手輕觸琴弦：“眼見桐葉蕭蕭，四野荒郊，無奈江湖風起，故人寥寥。只道今夕有友，對坐月下，難料何時劫厄，死生渺渺！”
“世事難料，固然無奈……然這無奈在這江湖境地，凡人皆有，不足道也。”說話的人恍然若有所感：“卻不知在汝眼中，何事何情，才是非常人之‘最無奈’？”
“‘最無奈’嗎……一個人，所謂非常，無非心定、才高、智卓、武冠，然這些都免不得無奈。只因一人再如何超脫凡人，卻也超脫不得運數。”言語間，素還真的聲音微顫：“世間最無奈之事，莫過於看著不惜代價想要保全的人、事、物，一一逝去，而他即便已是智慧卓絕，刀劍在手，甚至天下難敵……也救不了最想救之人。”
談無欲聞言，拿著漿果的手一頓，便望向身側，若有所思。
“你……”少年的語氣有些顫抖，他收盡了淩厲之色，跳下那只怪羊走進幾步，帶了些許訝異和茫然問道：“敢問高人何名？”
“素某並非高人，不過山間匆匆過客。你我今日偶遇，隨意相談，明日便是天各一方，互不相識了。”
“汝說的有理。” 少年人似松了口氣，忽而，他吸了吸鼻子：“好香！是什麽，為何會這麽香？”
“汝是說他？”談無欲停下動作，指著無時無刻不自覺散著蓮花味道的素還真問道。
“哈，吾料是在說它，談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啊。”素還真笑著一晃手中晾著的香噴噴的漿果，對少年人相邀道：“這位少俠，不如坐下一敘？”
說話間，竟又看了談無欲一眼，遂起身步上前，將手中拿著的漿果串遞給少年：“少俠來得巧，有這新鮮烤好的野果。”
少年接了漿果串，也不嫌地上灰塵，席地坐定，卻打量著談無欲道：“這位先生，方才吾一眼便覺汝有些面熟，說不定是吾家鄉故舊。”
“哦？”談無欲挑眉，不著痕跡的瞥一眼素還真，神色漠然：“閣下記差了，都說這世上有至少三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所以汝瞧。”說罷，他一指身側：“就算吾面前出現四個一模一樣的他，吾都不會感到奇怪。”
“……！”素還真差點把一口漿果噎在喉嚨裏。
“是嗎？”少年一臉的將信將疑：“先生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談無欲。”談無欲坦然道。
“談無欲……幸會。”少年終於放棄糾結，點頭回禮：“吾名天華。”
“天華，天籟華章，好名啊。”素還真道：“素某冒昧，聽少俠方才所問所感，似有生平之大恨，只不過少俠年紀輕輕，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哈！”天華冷笑一聲，眸中似有怒火冉冉：“吾所恨之事，並非一般之恨！”
“很抱歉，素某一時好奇，少俠不便言說，也罷了。”素還真不待天華再言，躬身致歉。
天華神色轉了幾轉：“如未猜錯，二位皆非尋常世人。”言語間指著臥在樹下的怪羊：“土螻聞見凡軀氣味便垂涎不止，而它對汝二人並無興趣。”
乍聽此言，素還真眸中一沈，他想也不想地轉頭望向談無欲，卻見那人神色淡然，卻也在同時即刻望了過來，眼神卻也分明。
原來……你也曾真正散過魂魄，如今死的連肉身都不剩了麽。
“哈……”只是一眼，不著痕跡，素還真輕笑一聲，轉而向天華道：“少俠能馴服土螻為坐騎，想必也非尋常吧。”
——《西山經》有載：上古有兇獸土螻，其狀如羊而四角，喜食人。而不想這天華，居然馴養了一只上古的吃人兇獸。
“吾等豈是凡人可比。”天華冷笑：“那些弱小愚昧的東西本就不該存於世上，吾只恨不能殺盡！”
“這……凡者，眾平常也。你我固非平常，然世上若無平常碌碌之人，又何以彰顯非常？若凡人不存於世，眾者皆非凡，豈非皆是平常？如此而論，世間無人可活矣。”言罷，素還真忍不住搖頭而嘆：“少俠所恨，必有因果。然世間人分善惡愚智，何以遷怒，而恨世間凡人？”
“吾本無恨，是世人恨吾！”憤於素還真之言一時難以駁回，乍聽此問，天華神色厲然，隨後又慢慢覆歸平靜。他擡起頭，目光晶亮的盯著素還真：“吾事不曾與任何人說起，今日說與汝二人聽見，卻有一個條件。”
“請講。”
“若聽過故事，無法駁吾之理，吾便要汝二人，各為吾做一件事。”
“一言為定。”素還真眼都不眨的應道。
“素還真！” 你憑什麽替吾答應？！ 談無欲扭頭扶額，內心的不忿也險些脫口而出。
——他雖然忘記過往，但認定素還真此人絕不會輕易肯與人爭辯。如今觀這架勢，卻分明是欲探對方虛實而故意為之。
那今日邀他一道，是要他配合了？
只是，這種不事先說明就直接進入計劃實施……他怎麽能不覺得自己是被坑了？
天華倒是沈默了一陣，大約是未料到對方會如此爽快。半晌，他將懷中之琴放於膝上，整理了心緒，緩緩開口。
“吾本因此琴而生。‘天華’，是吾之名，是琴之名，亦曾經是她之名……她是昆侖神域之尊的女兒。”言及此處，天華不明意味的看著談無欲，後者淡然回望，恍若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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